《渔夫的最后一网》第1章 网里的雨衣
最后一网，我下在老河口。
拉上来的不是鱼。
是一件雨衣。
——
暗黄的。
整个苇洼镇，一九九四年以后只有一个人穿这种雨衣。
——
雨衣里有东西。
我掂了一下。
四十七斤。
鱼不会这样沉。
——
我叫郭长顺。
六十二。
在青石湖上打了四十年鱼。
——
今天是最后一网。
明天零点起，湖里禁渔十年。
镇上去年就贴了告示，红纸，贴在小卖部门口，被雨打烂了一半。
——
补偿款三万六。
打到存折上。
我还没去取。
取不取都一样。
三万六，买十年。
一年三千六。
一个月三百。
一天十块。
——
我给自己算过一回。
算完就不算了。
——
我这条船是桐木的。
一九九二年打的。
船底修过五次。
最后一次是三年前，用玻璃钢糊的。
糊的时候我没舍得把旧漆铲干净。
——
我把网往上提。
网眼卡在船帮上。
我腾出一只手去解。
雨衣的一只袖子从网眼里露出来。
袖口是扎着的。
用麻绳扎的。
——
扎得很紧。
打了三个死结。
——
我认得这种扎法。
于德海扎东西就是这样，三个结，第三个结压在第一个上面。
他说这样水冲不开。
于德海这个人，做事细。
他的账本上没有一处涂改。
供销社的糖票，他能对上三年的数。
镇上人叫他“于一本”。
——
他在供销社当会计。
一九九四年七月十九号，他骑一辆二八自行车上堤。
雨很大。
他穿的就是这件雨衣。
——
人和车都没了。
那年镇上报了案。
县里来了七个人。
住镇政府，睡上下铺。
抽干了南边两个塘。
塘底的鱼捡了三大筐，分了。
又请了潜水的，在湖里摸了九天。
九个地方。
没有。
——
七十二小时以后，案子就成了“失踪”。
失踪不占编制。
派出所的墙上还挂着一本台账。
我见过那本台账。
翻开，一行字，一条命。
——
王桂英在堤上坐了四十天。
带一个小板凳，一个搪瓷缸。
缸里是凉白开。
她不哭。
有人过来，她就抬头看。
——
后来她不坐了。
后来改嫁到邻镇。
再后来生了孩子。
孩子姓别人的姓。
——
前年我在邻镇赶过一次集。
看见她在一个摊子上称白糖。
手还是那双手。
我没过去。
——
一九九四年我也在打捞队。
我三十二岁。
会水。
我摸过湖底的泥。
泥很软。
手插进去，拔出来要费点劲。
——
那年我欠于德海三百块。
我借了两次。
一次一百五。
第二次他没让我打条。
——
我在船上坐了一会儿。
太阳还没出来。
湖面平得像一块铁。
苇子在动。
没有风也动。
苇子下面是藕。
去年有人来收藕，一块二一斤。
我挖过两天，腰不行。
——
我把雨衣的扣子解开。
一颗。
两颗。
三颗。
——
扣子是扣好的。
从下往上扣的。
一直扣到脖子。
——
里面是一个人。
脸朝下。
——
我先看见他的头发。
黑的。
贴在头皮上。
三十年，头发不该是黑的。
——
我把手伸进去。
手指碰到他的后颈。
凉的。
不是冰的那种凉。
是地下水的那种凉。
——
我翻他。
翻的时候，船晃了一下。
苇子那边有水鸟起飞。
翅膀响了七八下。
——
他脸朝上。
——
眼睛是闭的。
嘴唇是红的。
——
我不敢再看。
我把雨衣的上半截拉起来，盖住他的脸。
雨衣的内侧是干的。
外面湿透了。
里面没进水。
——
一件三十年的雨衣，扣子扣到脖子，就真的一点水也进不去。
这个道理我懂。
我还是坐了很久。
湖底的水温是四度。
四度的水，东西不烂。
一九九四年我摸湖底，手伸进去，拔出来就没知觉。
后来我常想，他在四度的水里待了三十年。
——
我摸了一下胸口的位置。
有一个硬的东西。
不是骨头。
是塑料。
——
我把雨衣拉开。
他穿一件灰衬衫。
衬衫左胸的口袋里有一个塑料袋。
双层。
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
——
胶带在三十年的水里没化。
——
我把塑料袋拿出来。
手抖。
我四十年没抖过。
——
袋子里有三样东西。
一张照片。
一张纸。
一枚钥匙。
——
照片是黑白的。
五寸。
边角卷了。
供销社门口，八个人站成一排。
门口那块牌子写的是“苇洼供销社”。
牌子上有四个钉子，右上角那颗掉了。
——
前排最左边是于德海。
他那时候三十八。
瘦。
笑起来牙是白的。
——
后排六个。
站得歪。
有一个人的头被灯挡掉了半张脸。
——
照片背面有字。
铅笔的，很淡。
——
我把它举起来，对着天光。
光不够。
我把船划到苇子外面。
——
我平时记性不好。
存折放哪都要想半天。
今天我把那行字看得清清楚楚。
——
“七月十九，郭长顺借我三百，未还。”
——
下面还有一行。
“若我出事，找他。”
——
字是于德海的。
他写字有一个毛病。
“顺”字的三竖，最后一竖总往上勾一下。
——
我看了很久。
我看到眼睛发酸。
——
三十年前，那三百块我还了。
我记得还了。
我还钱的那天，他给我开了一张收条。
收条是供销社的收款单。
我一直夹在户口本里。
——
户口本在我床底下那个铁盒子里。
铁盒子有锁。
钥匙在我裤腰上拴着。
——
我抬起手，看那把钥匙。
它也在袋子里。
一枚新的。
一枚旧的。
新的那枚不是我家的。
——
我把纸打开。
纸只有手掌大。
是对折的，折了四折。
——
上面写着一个日期。
“九月廿七”。
还有一个地名。
“三号闸”。
——
三号闸在三号渠的口上。
一九九四年拆的闸。
现在是泵站。
两台泵。
一台好的，一台坏的。
——
泵站归镇水利站管。
水利站现在两个人。
一个快退休，一个刚来。
钥匙的事，从来没人数过。
——
我坐在船上，抽了三根烟。
第一根抽到一半灭了。
第二根抽得很快。
第三根我没点。
我把它夹在耳朵上。
——
我往堤上看。
堤上没人。
六点半，镇上的人还睡着。
小卖部的卷闸门没拉起来。
——
我应该报警。
我知道应该报警。
——
我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上有一个未接来电。
我儿子。
他昨天打过。
他在深圳。
三年没回来。
——
我儿子叫郭建。
在深圳宝安。
做手机壳的模具。
——
他上一次打电话是春节。
说了四分钟。
问我身体，问钱够不够。
我说够。
——
他七岁那年跟我上过船。
在船头睡着了。
我怕他掉下去，把他绑在桅杆上。
——
手机没有信号。
老河口这一带都没有。
得划出去二里地。
——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我又看了他一眼。
我想起一九九四年那个雨夜。
——
七月十九。
我那天在南边塘里收网。
雨大到看不见堤。
我听见有人在堤上喊。
喊什么听不清。
只听见一声，很长。
——
我当时以为是羊。
苇洼镇那年还有人养羊。
——
后来想起来，那声音是人的。
——
我把雨衣重新盖好。
我把他挪到船尾。
挪的时候，他的鞋蹭到船板。
鞋是解放鞋。
鞋底的纹还在。
——
我把网收起来。
网破了三个洞。
是我拽的。
——
这张网是一九九三年买的。
尼龙三股，眼二指半。
二十七块。
我用了三十年。
补过四十一次。
——
镇上收网的人来过三趟。
一张十五块。
我这张他没要。
他说太旧了。
——
我划船。
船往湖心走。
不是往岸上走。
——
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我就是不想现在上岸。
——
我老婆走了五年。
胃癌。
走之前半年，她老问我一句话。
“你那年在三号闸干什么。”
我说我忘了。
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
她走了以后，没人问了。
——
湖心有一个养鱼网箱。
废弃的。
铁架上生着锈。
我停在那儿。
——
太阳上来了。
湖面从灰色变成黄色。
他的雨衣在船尾，也变成黄色。
——
我又把塑料袋拿出来。
我把那张纸摊在膝盖上。
“九月廿七”。
“三号闸”。
——
一九九四年九月廿七。
那天镇上出了另一件事。
——
供销社盘库。
少了四千二百块。
账是于德海做的。
他七月十九就没了。
盘库的时候，人不在，账在。
——
那年镇上都说他跑了。
带着四千二百块跑了。
王桂英在堤上坐了四十天，被人指了四十天。
指她的人里，有几个是我认识的。
我站在人群外面，没说话。
——
后来改嫁的时候，镇上没人送她。
——
我抽了第四根烟。
手不抖了。
——
我把照片翻过来。
我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若我出事，找他。”
——
找他。
三个字。
找谁。
——
照片上八个人。
前排左边于德海。
前排右边是当时的主任，姓韩，死得早，九八年肝癌。
后排六个。
——
后排左起第三个，是我。
那年我二十八。
我在供销社当临时工，扛麻袋。
——
我盯着照片上的自己。
我穿着蓝色的工作服。
袖子上有一块漆。
——
我的船帮上，也是这个蓝。
四十年的船，刷过七次漆。
最底下一层，是那个蓝。
——
我把照片压在膝盖上，抬头看天。
天很白。
太阳没有边。
——
我听见远处有马达声。
是巡逻的。
禁渔前最后一天，湖管站的人在湖上转。
——
我把雨衣往里收了收。
我把帆布盖在船尾。
——
马达声近了。
从我船边过去。
船上两个人，穿着橘色的救生衣。
其中一个抬手，跟我打了个招呼。
我也抬手。
他喊了一句什么。
风把话吹散了。
——
马达声远了。
——
我把帆布掀开。
我看着他。
他的嘴微微张着。
牙是白的。
——
我伸手，把他嘴里的东西抠出来。
是一小块苇叶。
三十年了，还绿。
——
我把苇叶放在手心。
它在太阳底下很快干了。
——
我把船往回划。
划到一半，我改了方向。
我不回码头。
我往东。
三号闸。
现在是泵站。
——
划过去二十分钟。
我从码头外面过。
码头上有三辆三轮车。
卖早点的已经支起锅。
炸油条的味飘到水上来。
——
有人喊我。
“老郭，最后一网怎么样。”
“空的。”我说。
——
我一边划一边想那三万六。
我想我儿子。
我想王桂英现在在邻镇开小卖部，还是已经死了。
我想那张收条还夹在户口本里。
——
我想到最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脑子里只有那三个字。
找他。
——
泵站到了。
水泥台子，两个水泵，一个铁门。
铁门锁着。
锁是新的。
——
我把船靠在台阶上。
我下船。
我从兜里摸出那枚新钥匙。
——
插进去。
转了一下。
开了。
——
里面很暗。
有一股水腥味。
地面上有积水。
——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先回头看了一眼船。
船尾的帆布底下，鼓起一个人的形状。
——
太阳照在湖面上。
整片湖是黄的。
——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
掌心出汗。
——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九九四年七月十九，我那天不在南边塘。
我在三号闸。
——
我不记得为什么在三号闸。
我只记得那天雨很大。
我记得我把一双手套埋在了闸下面的土里。
——
手套是蓝的。
跟我工作服一个色。
——
门口的积水里有个印子。
半个鞋印。
鞋底的纹我认得。
解放鞋。
跟船上那个人脚上那双，一个纹。
印子是新的。
水还没漫上去。
——
铁门里面有人咳嗽了一声。
咳得很干。
像嗓子眼里有灰。
我没动。
——
“把门带上。”里面的人说。
——
声音我认得。
三十年前，这个声音每天在供销社柜台后面报数。
糖票，布票，火柴两分。
——
我回头看了一眼船。
帆布底下那个形状还在。
——
我把门带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