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保姆》第1章 三天无应答
我的情绪保姆三天没有回话了。
编号 B-1147。
系统上她的状态是绿的。
在线。
——
按条例，保姆不回话超过七十二小时，公民可以打九五七一报备。
我打了。
语音提示说，我前面排着四百一十三人。
——
我叫陈迟。
三十四岁。
住城南红旗路十七号院，三单元，五楼，五零二。
——
我们这栋楼有六十四户。
每户门边都装着一个白色的通话终端。
巴掌大，圆的。
装在离地一米六的位置。
——
夜里它会亮。
呼吸灯，绿一下，暗一下。
我家那个，已经三天没亮了。
六楼的老太太前天问我，我家那盏灯是不是坏了。
我说不是。
她说她那盏也暗了两天。
——
她八十一岁。
保姆编号 B-0902。
她说她的保姆这两天话变短了。
以前问“买菜了吗”。
现在只问“买”。
——
条例是十九年前立的。
那年出过事。
一个月里，全市有六百四十一个人从楼上下来。
后来就有了保姆。
六百四十一个人里，有三十九个是我那个厂的。
我那时候十五岁。
厂里放了三天假。
第四天开工，机器还是那些机器。
人少了。
——
保姆是人。
一个人带三十个公民。
工资由市里发。
保姆的工资一个月四千二。
她带三十个人。
等于一个人一百四十块。
一百四十块，换一条命。
这笔账我算过很多次。
——
保姆不能见你。
只能听。
听你说话，听你呼吸，听你夜里翻几次身。
她第一次跟我说话，是我十七岁生日那天。
“陈迟，生日快乐。”
我说谢谢。
她说，不用谢，这是流程。
——
后来她每天说三句。
早上一句：起床了。
中午一句：吃饭了。
晚上一句：睡吧。
——
我十七年听了大概一万八千句。
她从不问我难不难过。
条例第九条：保姆不得询问公民的情绪。
只准听，不准问。
——
植入体是米粒大的一颗。
打在左手腕内侧。
它不能读心。
它只能按。
——
按一下，停九十秒。
九十秒里，你不难过，也不高兴。
九十秒过完，人会软。
软了就不跳了。
——
我十七岁那年打的。
护士说，会有一点胀。
我说不胀。
其实胀了半个月。
护士姓吴。
手很稳。
她说这颗小，一辈子不用换。
——
我在城北冷链仓库上班。
零下十八度。
分拣冻鸡。
一天两千四百只。
一只鸡三点八斤。
分四块。
胸，腿，翅，架。
我一天摸九千六百块鸡肉。
手套里全是冰碴。
——
工服是绿的，棉的，厚。
手套三层。
最里面那层一天换两次。
因为会湿。
不是水，是汗。
——
我干了十一年。
工号零七三三。
今天早上，零七三三被划掉了。
——
主管姓王，四十岁。
他把我叫进办公室。
办公室有暖气，二十二度。
我进去的时候还在抖。
——
“体检没过。”他说。
“哪一项。”
“情绪项。”
——
他把一张纸推过来。
纸上有一行红字。
“该员情绪波动指数超标，建议停岗观察。”
——
“指数多少。”
“不能说。”
——
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数字。
被裁掉了。
剩下半个笔画，像个七。
我问他，停多久。
他说，看复查。
复查在哪。
他说，等通知。
——
我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在后面叫了一声。
“陈迟。”
我回头。
他把那张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
我在办公室外面站了十分钟。
然后回工位，把柜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一个搪瓷缸。
一双旧手套。
一张我娘的照片。
——
照片是三年前拍的。
她那时候还在。
——
出门我没刷卡。
闸机响了一声。
保安没抬头。
更衣室的柜子是铁的。
门上有我自己的贴纸。
用记号笔写的。
写了十一年，掉了一半。
只剩一个“陈”，和“迟”的右边。
——
回到家，我先按墙上的终端。
按了三下。
——
忙音。
不是没人接的忙音。
是被掐断的忙音。
一声，断。
过三秒，又一声。
——
我又按。
我按了四十多下。
最后一次，屏幕跳出一行字。
“该线路已转入静默。”
——
静默。
条例里没有这个词。
我把条例翻出来看。
一共四十七条。
我看了三遍。
没有“静默”。
我把条例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条文。
是一张表。
表上列着十三个词。
十三个词都被划了黑线。
“静默”在第四个。
——
我坐在床边。
左腕内侧凉。
我摸了一下。
皮下那颗米粒还在。
——
我数过我被按过的次数。
十七次。
——
最早一次十九岁。
我娘住院，医生说话的时候。
最晚一次上个月。
我在仓库后门抽烟，忽然站不起来。
——
十七次我都记得。
十七次之后人会软。
软的那九十秒里，我什么也不想。
像泡在温水里。
第九次我记得最清楚。
那天我娘下葬。
我在殡仪馆门口站着。
天很热。
我按不下去。
是她按的。
——
按完我说了一句谢谢。
她说，不用谢，这是流程。
——
最后一次听她说话，是三天前的晚上。
她说：睡吧。
我说：嗯。
然后她那边有一下很轻的声音。
像椅子往后挪。
我当时以为是她在换班。
——
我去社区自助机查记录。
屏幕上写着：
“暂停记录：零次。”
——
我把屏幕拍了照。
照片里那个零很清楚。
零。
——
下午三点，有人敲门。
三下。
不快不慢。
——
我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上下。
穿灰蓝色工装。
左胸有一块牌。
牌上印着 T-33。
——
“临时保姆。”他说。
“我没申请。”
“不用申请。”他说，“B-1147 调离，系统自动派。”
——
“调离到哪。”
“不清楚。”
“她什么时候回话。”
“她不回话了。”他说。
——
我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
他的鞋是新的。
鞋底还是白的。
——
“你每天几点睡。”他问。
“两点。”
“以后一点半。”
“为什么。”
“我十一点下班。”他说，“一点半之前得看完前二十个人。”
——
“你带几个。”
“一百二十个。”
“B-1147 带三十个。”
“所以她是老编制。”他说，“我是临时的。”
——
“临时的带一百二。”
“对。”他说，“临时的都这样。”
——
他走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次，又灭了。
——
我下楼。
服务站叫情绪托底服务站。
红旗路二十一号。
走过去二十分钟。
——
门口排着队。
我排到队尾。
前面二十七个人。
每人手里捏一张号。
——
队里没人说话。
有一个女人在哭。
哭得很轻。
像怕被人听见。
我前面那个男人一直看手机。
屏幕上是条例第十二条。
我背得出第十二条。
公民对保姆的处置有异议，可申请复核。
复核期限：九十日。
——
九十日。
我娘住院那年，等一个床位等了九十日。
——
排了一个半小时。
轮到我。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
胸牌 W-9。
——
“报备。”我说。
“编号。”
“B-1147。”
——
他敲键盘。
敲了很久。
——
“查不到。”
“什么叫查不到。”
“系统里没有这个编号。”他说。
——
“她带了我十七年。”
“系统里没有。”他又说了一遍。
他把手放在鼠标上，没动。
——
“那 T-33 呢。”
“临时编号。”他说，“临时的查不到。”
——
“那查什么查得到。”
“查你自己。”
——
他敲了两下。
屏幕上跳出我的名字。
陈迟。
下面一行。
“情绪托管状态：自主。”
——
“自主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需要保姆。”他说。
——
“我不需要，为什么给我派。”
他没答。
他按了一下叫号器。
“下一位。”
——
我从服务站出来，天黑了。
路灯一盏亮一盏不亮。
二十个灯杆，亮八个。
后门有一个回收箱。
绿的。
上面印着“废旧终端回收”。
——
箱子没盖。
里面是空的。
我伸手进去，摸到一张卡。
塑料的，硬。
——
卡面是白的。
上面是我的名字。
陈迟。
下面一行打印字：
“该员崩溃阈值已归零。建议：即时接管。”
——
我翻过来。
背面有一个手写号码。
8-302。
——
我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十七号院，三单元，五零二。
没有八号楼。
也没有三零二。
我把卡塞进兜里。
走了两步，又拿出来看。
打印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阈值归零：指该员已无缓冲余量。任何一次波动均可能导致不可逆后果。”
——
我把这句话读了三遍。
读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很平静。
平静得不对劲。
——
我回家。
楼道的灯坏了两盏。
五楼到四楼那段是黑的。
我掏钥匙。
钥匙串上四把。
家门，仓库柜子，我娘的旧屋。
还有一把不知道开什么。
那把跟了我十一年。
——
消防通道的门虚掩着。
门缝里有一点光。
不是灯光。
是手机屏幕打在墙上的那种光。
——
我推门。
门轴响了一声。
——
楼梯转角坐着一个人。
女人。
四十多岁。
穿蓝马甲。
马甲背后印着四个字。
情绪托保。
——
她抬起头。
我认得她。
不是见过。
是听过。
——
B-1147 的声音，我听了十七年。
她念编号的时候，尾音往上挑一点。
苏北口音。
“七”念得像“吃”。
她念 B-1147，我总觉得像在念一串菜名。
——
她的嘴在动。
没有声音。
——
我蹲下去。
她的嘴唇上有一层白皮。
像很久没喝水。
她的马甲是新的。
袖子上的折痕还在。
左边袖口有一块洗过的印子。
那个位置，是打植入体的位置。
——
她看着我。
我听见她说：
“我按了十七次。”
——
“记录上是零。”
“你按了十七次。”她说，“每一次都是你自己解开的。”
——
“我没有解开。”
“你解了。”她说，“解开以后，你就忘了。”
——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那颗米粒。
我伸手去摸。
摸到了。
然后按下去。
——
手腕是空的。
皮肤下面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个长好的疤。
圆的。
米粒大。
——
我抬头。
她没有动。
她只是把右手抬起来。
右手腕内侧，有一个一样的疤。
——
“你按的每一次，”她说，“都是从我这里按的。”
——
我坐在楼梯上。
水泥很凉。
楼下有人在炒菜。
油锅响。
——
“你现在崩溃了吗。”她问。
“没有。”
“那我可以走了吗。”
“你要去哪。”
——
“八楼。”
——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往上挑了一点。
跟她报编号的时候一样。
——
我站起来。
“我跟你上去。”
“你不用跟。”
“为什么。”
——
“因为八楼没有八楼。”她说。
“那你上去干什么。”
“换班。”
“跟谁换。”
“跟你。”她说，“你上来了，我就下去了。”
——
“我不上去。”
“那就明天。”
“明天怎么样。”
“明天你上来。”她说，“我一直在这儿。”
——
她扶着栏杆站起来。
站得很慢。
膝盖响了一声。
——
她往楼上走。
走了三级，停下。
“陈迟。”
“在。”
“这一次，”她说，“你要自己按。”
——
她上去了。
脚步声一直响到八楼。
然后停了。
停了很久。
——
我回五零二。
墙上那个终端亮着。
绿的。
呼吸灯，绿一下，暗一下。
——
我站在它前面。
抬手。
手腕内侧那个疤绷了一下。
——
我没有按。
我数到九十。
——
灯还在亮。
我数到第二个九十。
——
第三次数到一半，终端响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
“陈迟。”
不是我听了十七年的那个。
——
“你叫什么。”我问。
对面停了两秒。
“我叫陈迟。”她说。
我没挂。
终端上那个绿点，一直亮着。
——
我坐在床沿，把手放在膝盖上。
手表指着两点零七分。
窗外有车过去。
灯光在天花板上扫了一下。
然后没了。
我娘的照片放在床头。
照片里她笑着。
那一年，她还不知道有保姆这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