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的筏会咬人》第1章 筏上有牙
我的右手只有四根手指。
少的那根在筏嘴里。
它还没咽下去。
——
我叫阿洛。
盐口镇，沉河渡口，第七号筏位。
镇上摆渡的原有十一个人。
现在剩十个。
剩下十个里，有四个没有筏。
行会不收没筏的人。
他们把筏卖了，换酒。
卖一张筏，够喝半年。
半年以后，他们就来偷筏。
——
筏认主。
认了就不换。
换了主，第一件事是咬新主的手。
咬过一次，才算认。
——
我这张认我父亲。
我父亲没了，它认我。
认我的那天，它咬的是我右手第四根。
——
我父亲也缺那一根。
他从来不说去哪了。
——
三个月前，他的筏回来了。
他没回来。
——
筏是自己漂回来的。
缆绳还系在木桩上。
说明有人解开过，又系上。
系的是死扣。
我父亲系活扣，一辈子系活扣。
——
三月十四那天，下雨。
我记得是下雨。
父亲出门没带蓑衣。
他说河上不淋雨，雾里才淋。
——
他带的是一条绳，一把刀，一壶水。
还有三条银。
那三条银他从来不花。
三条银是行会发的。
一年发三条。
一条交学费。
一条给我娘买药。
一条存着。
——
我娘去年走的。
上学是谎话。
我根本没进过学堂。
——
渡口这一行是他手把手教的。
他没教过怎么让筏挡秤。
——
那天河上没有客人。
我在渡口等到天黑。
又等到天亮。
——
早上的雾很厚。
沉河的水是灰的，看不见底。
河宽四百步。
最深处二十七丈。
每年立夏，河里翻一次水。
翻水的时候，岸上能捡到秤砣。
捡到的人不敢卖。
都扔回去。
雾从水面爬过来，爬到脚踝。
脚踝以下是凉的。
脚踝以上也是凉的。
——
筏靠在岸边。
九根苇竹，横着绑了四道麻绳。
苇竹是黑的。
黑得像烧过。
其实是泡久了。
——
它饿了。
饿了三天。
三天前我忘了喂。
行会的册子上有八条规矩。
我父亲背得出八条。
我只背得过五条。
——
第一条：一天一勺。
第二条：过秤前一勺，过秤后两勺。
第三条：不许把手放进缝里。
我放过一次。
放进去是去年冬天。
——
第七条：筏在岸上，人不能离三丈。
第八条：筏不在岸上，人不能下水。
——
我拿木勺舀了一勺浪。
浪是白的，翻起来，落进勺里就剩半勺。
我把勺伸到筏边。
筏的第二节和第三节之间张开一条缝。
缝里有牙。
白的，细的，一百多颗，横着长。
——
我把浪倒进去。
缝合上。
筏面鼓了一下。
像人咽东西。
——
我右手那根手指在它第四节里。
是我自己的。
去年冬天，我喂得慢了半拍。
它先咬住勺，再咬住手。
我没敢拽。
拽出来就是断的。
——
现在那根手指还在里面。
指甲朝外。
雾散的时候，能看见一点白。
——
今天的客人来得早。
一个人。
穿灰袍。
肩上背一杆秤。
秤杆是铜的，秤砣是铁的。
——
收秤人。
——
渡口还有两个人。
一个在补网。
一个在烧水。
他们看见灰袍，都停了手。
补网的把锥子放下。
烧水的把柴抽出来，压灭了火。
——
“收秤的今天不该来。”补网的说。
“不该来。”烧水的说。
两个人收了东西就走。
走得很急，没回头。
——
“过河。”他说。
“三条银。”我说。
“我没银。”
“那过不去。”
“我收秤。”他把秤杆立在地上，“收秤不要钱。”
“不要钱要什么。”
“要一次秤。”
“秤什么。”
“秤欠着的。”
——
我看着他。
他没看我。
他在看筏。
“这张筏，”他说，“欠一次秤。”
——
“筏不欠秤。人欠。”
“你父亲欠。”
——
我没说话。
雾里有水鸟叫。
叫一声，停很久。
——
“三个月前他过了河。”收秤人说，“过去了，没回来。秤就欠着。秤欠着，得有人补。”
“补什么。”
“补一次重量。”
——
“补完呢。”
“账销了。”
“我父亲能上来吗。”
“不能。”他说，“销账不是放人。”
——
“我父亲多重。”
“七十斤。”
“那我还。”
——
“你还不了。”他说，“你八十六。多出十六斤，秤会咬出来。”
——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骨头细。
我十六岁。
吃得不差。
八十六斤是对的。
——
“那怎么办。”
“让筏替你挡。”他说，“喂饱它，它挡一次。”
——
我看筏。
筏安静地浮着。
它听懂了。
我知道它听懂了。
“它要什么。”我问。
“要浪。”收秤人说，“要够重的浪。”
“浪有轻重。”
“河心的浪重，岸边的浪轻。”他说，“你平时喂的都是轻的。”
——
“它肯吗。”
“看你喂多少。”
——
我把木勺伸进水里。
第二勺。
第三勺。
第四勺。
筏连着咽了四下。
第五节动了一下。
——
“不够。”收秤人说。
“我知道不够。”
——
第五勺。
第六勺。
第七勺的时候，它张开了整条缝。
那是它高兴的意思。
筏不是买的。
是捞的。
沉河每年立夏翻水，冲下来七张筏。
谁捞到算谁的。
——
捞筏不能下网。
要用长钩。
钩住拖上岸，不碰手。
用手去抱，它先咬手。
咬了，就算认下你。
——
我父亲捞这张，用的是钩。
它咬我，是后来的事。
——
“上去。”我说。
收秤人上筏。
竹面在他脚底下沉了三寸。
他站得很稳。
秤杆横着端在手里。
——
我解缆。
缆绳一松，筏就往外走。
它认得水路。
不用撑。
——
雾到了河心更厚。
岸边看不见了。
前面也看不见。
只有水声，和筏底擦过水面的沙沙声。
——
收秤人把秤杆挑起来。
秤钩上挂着一枚铜环。
那是筏头的环。
“称了。”他说。
——
“这环是谁打的。”
“你父亲。”
“怎么认出来。”
“他打环，总留一道棱。”收秤人说，“三道错一道。这道错了。”
——
“称。”
——
他把秤砣推到杆尾。
秤杆平了。
“八十六。”
他把秤砣往回收了一格。
秤杆又平。
“九十。”
——
水底下响了一下。
不是水声。
像有人在很深的屋子里敲木箱。
——
“九十二。”收秤人说。
——
筏往下一沉。
我的鞋湿了。
——
“九十四。”
——
第三下响。
这次近。
就在筏底下。
——
“九十六。”收秤人说。
他的手很稳。
秤杆还是平的。
——
“还能称多少。”
“称到你不敢听。”
——
雾里有一点动静。
我以为是鱼。
不是鱼。
水面没有波纹。
——
“九十八。”
——
筏底的一根苇竹裂了。
裂口很整齐。
像被刀削的。
——
我突然明白了。
它不是称我。
它在称筏。
——
“你称错了。”我说。
“没称错。”收秤人说，“筏的重量，也算在这一方头上。”
——
“那它多重。”
“二百四十。”
——
我看竿上的刻度。
最多到一百二。
秤杆上刻着一行小字。
“秤不过百，过百秤人。”
我父亲教我认过这行字。
他说，秤过了百，就不称人了，称筏。
我当时以为是吓小孩的话。
——
“一百。”收秤人说。
——
筏不动了。
真的不动了。
水流过去，它不漂。
像被钉在水里。
——
“再称一格，它就翻。”他说。
“那就不称了。”
“不称就还不了。”
——
我伸手摸筏面。
筏面是湿的。
底下的苇竹在抖。
抖得像人在忍。
——
“我喂它。”我说。
“喂什么。”
“喂浪不够。”
——
我从腰上解下布袋。
袋里是三条银。
我父亲留下的三条银。
我本来打算今天用掉。
——
我把银放进筏的嘴里。
缝合上。
筏面鼓了三下。
——
“铁它不吃。”收秤人说。
“它不吃银。”
——
“那你还放。”
“我放的是我父亲的。”
——
筏的第四节动了一下。
那根手指从缝里出来了一点。
指甲朝上。
——
“它在吐。”收秤人说。
“它在想。”
——
筏停在那里。
河水从它身边过去。
雾薄了一层。
我能看见对岸的灯。
只有一盏。
——
筏转过头。
它咬住了秤砣。
——
不是咬秤杆。
咬秤砣。
铁在它嘴里，发出那种指甲刮铁皮的声音。
我听着，牙根发酸。
——
收秤人没拦。
他看着。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心疼。
——
秤砣碎了。
碎成三块，落在筏上。
筏吐了一口铁屑。
——
我蹲下去捡。
三块铁中间，滚出来一个东西。
白的。
一颗牙。
——
人的牙。
上面有一个补过的洞。
填的是银汞。
已经黑了。
——
我父亲有一颗这样的牙。
左边，从上数第三颗。
补了二十年。
他笑的时候能看见。
——
我捏着那颗牙。
铁还是热的。
——
“秤砣里为什么有牙。”我问。
“秤砣都是拿牙铸的。”收秤人说，“一百二十颗，铸一个。”
——
“谁的牙。”
“欠秤的人的。”
——
我把牙攥进掌心。
掌心里还有三条银的印子。
——
“我父亲的秤，还了吗。”
“还了一半。”
——
“还一半算什么。”
“算他还坐在下面。”收秤人说，“没坐满。”
——
我没听懂。
我也不想听懂。
——
就在这时，筏底下响了。
三下。
短，长，短。
——
那是我父亲的敲法。
他撒网的时候敲船帮，就是这么敲。
三下。
短，长，短。
——
我抬手，在筏面上敲了两下。
长，短。
这是我们家的回话。
——
水面静了一会儿。
然后，筏边伸上来一只手。
——
四根手指。
抓在筏沿上。
指甲很白。
——
我看着那只手。
我的手也是四根。
我们缺的是同一根。
——
“别拉。”收秤人说。
“为什么。”
“拉上来，筏就得下去。”
——
“筏下去会怎样。”
“沉河里多一张筏，秤上就多一笔债。”他说，“这笔债记你名下。”
——
那只手在水里泡了三个月。
没烂。
指节上有一道旧疤，是渔网割的。
我认得那道疤。
——
我伸手过去。
没拉。
我只把我的四根手指，贴在他那四根上面。
凉的。
凉得像井底。
——
他动了一下。
然后松开了。
手沉下去。
没有水花。
——
雾散了。
对岸的灯还在。
只有一盏。
收秤人站在筏头，把断了的秤杆收进袖子。
“过河。”他说。
——
“你还没给钱。”
“我给了。”他说，“秤砣里那颗牙，就是钱。”
——
筏开始走。
它走得比刚才快。
它饱了。
——
到了对岸，收秤人下筏。
他没回头。
走了七步，他停下。
“你父亲不是在下面坐牢。”他说。
“那他在干什么。”
——
“他在摆渡。”
——
“给谁摆渡。”
“给秤摆渡。”他说，“秤每三天收一张筏。河底已经收了二十九张。”
“河底能放多少。”
“河底不放。河底是往上运。”
“运到哪。”
“运到对岸。”
“对岸不是岸。”
“对岸是秤。”他说。
——
“我这张是第三十张。”我说。
“对。”
——
他走了。
灰袍进了雾里。
——
我一个人站在筏上。
筏不靠岸。
它浮在浅水，一下一下地起伏。
像在喘。
它的第四节里还有东西。
不是手指。
是一小块蓝布。
我父亲的道袍是蓝的。
——
我蹲下来，把那颗牙放进筏的嘴里。
缝合上。
它没有咽。
它含着。
——
我伸手进缝里摸。
我的手指还在里面。
指甲朝外。
我把手指抠了出来。
断口已经长平了。
平的，不是长的。
我父亲的手，断口也是平的。
我见过。
——
筏鼓了一下。
我站起来，抬头看对岸。
灯灭了。
天亮了。
——
河面上浮起一层白的东西。
不是雾。
是一层浪。
很细的浪，一层压一层，从河心往岸边推。
浪里全是筏。
三十张。
每一张上面都坐着一个收秤人。
每一张上都堆着东西。
不是鱼。
是手指。
一沓一沓，码得很齐。
指头都朝一个方向。
——
我数到第十一张的时候，看见了我父亲。
他坐在最后一张上。
手里也有一杆秤。
秤杆是新的。
——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称。
他称的东西，是我刚放进筏嘴里的那颗牙。
——
筏底下又响了。
三下。
短，长，短。
我没敲回去。
——
我从怀里摸出那三条银。
扔进河里。
银响了两声，就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