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间对弈无人》第1章 苔上落子
师父死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枚白子。
石头磨的。不是玉。
他把那枚子按进我掌心，指甲掐到我肉里。
后山松下有一局棋。
你去，替为师落一子。
说完，气就断了。
我十六岁。
不会下棋。
连马走日象走田都记不全。
——
师父姓裴，道号抱朴。
观叫松风观，在青崖山半腰。
从山门到正殿，四十七级石阶。
石阶缝里长草，草被踩平了，说明还有人走。
现在没人了。
山门的匾上写着三个字。
松风观。
“风”字少一横。
师父说是他师父写的，写错了，就没改。
再往下三十里是柳溪村。
村里人不上山。
初一十五有人送米，放在山门外，敲三下门就走。
这个月没人来。
观里只剩我一个。
师父病了两个月。
前一个月还能走，去菜园拔萝卜。
后来走不动了，坐在廊下晒太阳。
他晒太阳的时候，手里也捏着那枚石头白子。
我见过。当时没问。
——
棺是柏木的，薄。
山下的木匠说，厚的一时半会儿做不出来。
我说薄的也行。
木匠看了我一眼，没收钱。
他挑着担子走了十几步，回头说了一句。
“你师父早半个月就来量过尺寸。”
“量谁的。”
“量他自己的。”
——
停到第三天，天开始热。
我按师父留下的字条办事。
字条压在砚台下，一共七行。
第一行：棺不入土，停三日。
第二行：三日之内，勿开棺盖。
第三行：后山，第三棵老松。
第四行：棋盘在石上。
第五行：只落一子。
第六行：落在天元左边那一格。
第七行：落完就走。不许回头。
字是抖的。
师父写字从来不抖。
字条上的墨在“不许回头”这四个字上洇了一小团。
说明他写到那里停过。
停了多久，看不出来。
我把字条折好，压在胸口。
走两步，摸一下。
怕丢。
——
天元是什么，我不知道。
我揣着字条，去藏书阁翻。
翻了两个时辰。
在一本没有封皮的棋谱里找着了。
棋盘正中间那一格，叫天元。
书页是脆的。
翻一页，掉一小块。
我没敢再翻第二本。
——
我拿炭在木板上画了个方格。
横十九条，竖十九条。
画到一半，手酸。
我想，师父为什么要我落一子。
没人答。
米缸里还剩半升米。
我煮了一碗，没吃完。
剩下的盛在师父的碗里，摆在灵前。
第二天早上，碗空了。
我知道是我夜里起来吃的。
我不记得。
——
第三天傍晚，我上了后山。
柴刀别在腰上。
背了半罐水，两个冷馍。
草鞋是新编的，磨脚。
后山的路比前山窄。
石头上全是苔，绿的，厚的一层，踩上去像踩着肉。
——
第三棵老松很好认。
它比旁边的高出一大截。
树干要三个人才抱得住。
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缝里渗出松脂，黄的，硬的，像干了的泪。
我不喜欢这个比喻。
师父说过，写东西别用这种。
——
松底下有块石头。
不是天然的。
四边是齐的，上面平的，像一张矮桌。
桌面上刻着棋盘。
线还在。
线里长满了苔，把线填平了。
白子黑子都摆在上面，一颗一颗，像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每一颗都裹着青苔。
——
我伸手摸了一颗。
凉。
不是石头的凉，是那种从井底捞上来的凉。
苔是软的，底下的子还是硬的。
我用指甲刮了一下。
苔掉了，露出下面的黑。
黑得干净。
两百年没人动过的东西，不该这么干净。
——
我在石头前面站了很久。
天要黑了。
西边的云是灰的，一层压一层。
松针在响。
没有风。
——
我把水罐放下，把柴刀也放下。
怀里摸出师父那枚白子。
石头磨的，比棋盘上的子小一圈。
我蹲下来。
石头边上的苔被我膝盖压出一块印子。
我数过棋盘上的子。
第一遍一百二十七颗。
第二遍一百二十六。
第三遍一百二十九。
我没再数。
——
棋盘上有一个空。
在天元左边。
一格。
空的。
周围的子摆得乱七八糟，只有那一格是空的，干净得像有人刚擦过。
——
我把白子放进去。
石子和石面碰了一下。
不大的一声。
——
棋盘对面有人说话。
“你总算来了。”
——
我抬头。
松树另一侧，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我刚才进这片林子的时候，那石凳是空的。
我看过。
——
他穿道袍。
青的，洗得发白。
袖口烂了一截，线头垂着。
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簪子上有虫眼。
他看上去二十多岁。
也可能三十。
脸很干净。
没有一丝汗。
——
“你是谁。”我说。
嗓子有点哑。
“我姓裴。”他说。
——
我后退了一步。
草鞋蹭在苔上，滑了一下。
“裴抱朴是我师父。”
“我知道。”他说，“他是我师弟。”
——
“师父没说过有师兄。”
“他没说过的事多。”
那人低头看棋盘。
“他输了。”
——
我没听懂。
“什么输了。”
“这局棋。”他抬手指了指石面，“下了两百年。”
——
我看那片青苔。
两百年，苔能长多厚，我不知道。
但石头缝里那棵小松，已经有我手腕粗了。
——
“谁跟谁下。”我问。
“我跟他对面那位。”
“哪位。”
“你看不见的那位。”
——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不像吓人。
像在说今天没下雨。
——
“师父让我落一子。”我说，“落完了，我走。”
“走不了。”他说。
——
我站起来。
腰上的柴刀还在。
我摸了一下刀柄。
“为什么走不了。”
“你落了子，你就是这一方。”他说，“这一方得有人坐着。”
——
“我不坐。”
“那你得赢。”
他笑了一下。
“赢了才能走。”
——
我看棋盘。
白子黑子，我分不清哪边是哪边。
苔把两边都盖住了。
“我不会下棋。”我说。
“你师父也不会。”
——
“那他怎么来的。”
“他跟我一样。”那人说，“也是替人落的子。”
“这观里以前几个人。”我问。
“三个。”
“现在只剩我一个。”
“剩两个。”他说，“我算一个。”
——
林子暗下来了。
松针的影子落在我手背上，一条一条。
我数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二十七下。
“我师父输了以后呢。”我问。
——
“他坐到了对面。”
“对面是哪。”
“你刚才看的那张石凳。”
——
我转头。
石凳空着。
苔长得比棋盘还厚。
——
“空着。”我说。
“他坐了两百年。”那人说，“昨天走的。”
“走去哪。”
“下山。”
——
“下山的是我师父。”
“下山的是一具壳。”他说，“魂在我这边坐着。”
——
我咽了一口。
嘴里是干的。
水罐在脚边，我没去拿。
——
“我怎么赢。”我问。
“你只要不下。”他说。
“不下就是输。”
“不下就是和。”
——
“和了能走。”
“和了能走。”
——
我看着棋盘。
两百年，一局没和。
“为什么。”
“因为对面不肯和。”他说。
——
“对面要什么。”
“要这边的人留下。”
——
我把柴刀抽出来。
刀是师父的，刃口有豁。
刀柄上缠着布条。
布条黑了。
我握上去，有一股汗味。
不像两年前的汗。
“砍了棋盘呢。”
“你砍不动。”他说，“前天有个砍柴的试过。”
“砍柴的现在在哪。”
“在山下躺着。”
——
我把刀收了回去。
——
风来了。
松针往下掉。
一片落在棋盘上，正好盖住我放的那枚白子。
——
“我师父输在哪一步。”我问。
那人伸手，指尖在苔上点了一下。
点在天元右边，隔两格的地方。
那里有一颗子，裹着苔。
“这一步。”他说，“他多想了三天。”
——
“多想三天就输了。”
“这两百年里，他只想了三天。”他说，“剩下的时候，他都在等一个人。”
——
“等谁。”
“等你。”
——
天彻底黑了。
我看不清他的脸。
只能看到那身白了的道袍，在暗里像一块布。
我摸出火折子。
吹了三下才着。
火光照到他脸上。
我看了一眼。
又把火往下照。
照他的脚。
脚边的苔是平的。
没有一个脚印。
——
“坐下。”他说。
“不坐。”
“站着也能下。”
——
我把手放在膝上，蹲下来。
石桌贴着我的小腹，凉气往里钻。
“我下一步。”我说，“你应一步。”
“对。”
“下到什么时候。”
“下到你不想下。”
——
我伸手，摸到一颗白子。
苔在我指下碎了一小块。
“我要是乱下呢。”
“乱下也是下。”他说，“只要落了子，就有人应。”
——
我把手收回去了。
——
“我不落。”我说。
“那你今晚住哪。”
“回观里。”
“观里没人给你做饭。”他说，“你师父的棺还在偏殿。三天到了，得入土。你一个人挖不动。”
——
我没说话。
这是实话。
柏木棺，湿土，一柄短锄。
我算过，得挖到后半夜。
——
“你落一子。”他说，“我告诉你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怎么把师父埋了，不用挖。”
——
我看着他。
黑暗里，那个坐着的轮廓一动不动。
——
“你先落。”我说。
“我这方现在没人。”他说，“我落不了。”
——
我想了很久。
松脂的味道很重。
远处有鸟叫，一声，两声，然后没了。
——
我把手伸下去。
摸到一颗白子。
苔碎了。
“落哪。”我问。
“随你。”
我看了一眼石面。
棋盘上看不出哪一格是活的。
——
我落在天元。
指尖碰到石面。
石面是温的。
比我的手温。
——
石面上响了一下。
轻的。
然后，对面那张空着的石凳上，多了一个人。
——
我看不清他的脸。
只看见一件湿的东西。
不是雨衣。
是道袍。
湿的。
——
“那是谁。”我问。
“你师父。”坐着的那人说。
——
“他不是走了。”
“他回来了。”那人说，“你落了子，他就得回来坐着。”
——
我站起来。
腿麻了。
——
“我赢了没有。”
“没有。”那人说，“你只下了一步。”
——
“那要几步。”
“看你能撑几夜。”
——
我转身就走。
柴刀忘在石头边上，我没回头去拿。
字条上写着：落完就走，不许回头。
我走了。
——
走到林子边上，我停了一下。
身后有声音。
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是我师父的声音。
一个是我自己的声音。
——
我没回头。
——
下山的四十七级石阶，我一口气跑下来了。
鞋掉了一只。
山门的铜铃响了一声。
我没碰它。
——
偏殿里，棺盖开了一条缝。
缝有两指宽。
我贴过去看。
里面是空的。
只有一件湿透的道袍，和一捧松针。
——
我在偏殿坐了一夜。
灯是菜油灯。
添了三次油。
天亮的时候，我把那件道袍拿出来，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
水一直滴到中午。
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小坑。
领口有一圈黄渍。
师父不穿这件。
他的道袍都是灰的。
——
中午我去后山。
柴刀还在石头上。
棋盘上的苔，被人刮掉了一整片。
露出十九条线。
线中间，天元那一格，空着。
我昨天落的白子，不见了。
——
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还是那件洗白的道袍。
他抬起头。
“你今天来得早。”他说。
——
“我要赢。”我说。
“好。”他说，“先坐着。你师父在对面等了两百年，不差这一晚。”
——
我坐下了。
苔压在膝下，软的。
我低头看棋盘。
黑子那边，多了一颗新的。
没长苔。
刚落的。
——
“那是谁落的。”我问。
“你。”他说。
——
“我昨天没落黑子。”
“你昨天走的时候，落了。”他说，“你自己不记得。”
“我昨天几点落的。”我问。
“三更。”
“三更我在偏殿。”
“你在。”他说，“手在。”
——
我看着那颗黑子。
指尖发凉。
——
“这局棋，”我说，“是不是我师父也这么开始的。”
他没答。
他只是抬手，把一颗长了苔的白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该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