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领主与他的破城堡》第1章 先修厨房
文书上写着，石堰堡和它下面的九个村子，归我。
文书背面有人用炭笔写了一行小字。
上一任领主死在厨房。
——
炭笔字写得很急。
最后一个字拖出一道弯，一直拖到纸边。
写字的人大概没写完。
或者写完就走。
——
我叫艾伦·瓦伦。
二十六岁，在王都的粮务司做了八年书记官。
我数了八年麦子。
我从来没见过麦子。
——
石堰堡在灰水河的河湾上。
从白桥城骑马过来，走了六天。
第七天下雨。
马在坡下不肯走。
——
牵马的老头说，前面就是。
我抬头看。
坡顶上有半截塔。
塔顶没有顶。
——
城门是木头的。
门板上的铁皮鼓起来，像起了泡。
左边那扇歪着，靠一根石头顶着。
右边那扇是开的。
——
门口没有人。
门墩上坐着一只猫。
猫是灰的，瘦得能看见肋骨。
它看我一眼，走了。
——
我牵马进去。
院子里的草长到膝盖。
草里埋着一只车轮。
车轮的辐条断了三根。
——
正屋的门开着。
屋里有一股潮味，还有一点烧过的东西的味道。
地上有一张桌子，桌面上有一圈一圈的白印。
那是杯子放过的地方。
——
第一个出来的是个老妇人。
她穿着深色的裙子，裙摆上有泥。
“您来了。”
“你是。”
“玛尔塔。管钥匙的。”
她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
钥匙有十九把。
——
“十九把？”
“二十一把。”
“少两把。”
“一把在井房，一把在厨房。”
“为什么不在你身上。”
“因为那两扇门不锁。”
——
我接过钥匙。
串绳是皮子的，磨得发亮。
“玛尔塔。”
“是。”
“这里有多少人。”
“连我，十一个。”
——
“十一个。”
“是。”
“文件上写的是四十。”
“四十是二十七年前。”
——
她把钥匙串重新挂回腰上。
“跟我来。”
“去哪。”
“数人。”
——
院子里站了十个人。
三个超过六十岁。
两个是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光着脚。
剩下五个能干活的，其中一个只有一条胳膊。
——
我挨个问名字。
第一个说他叫加里，看门的。
第二个说他叫汉斯，打铁的，铁匠铺塌了。
第三个说他叫托马斯，管牲口的，牲口没了。
——
问到第七个，那人摇头。
“他不会说话。”
“叫什么。”
“皮特。”
皮特点头。
——
“皮特干什么。”
“以前挑水。”
“现在呢。”
“现在也挑。”
——
“井还在？”
“井在。”
“水呢。”
玛尔塔看了我一眼。
“水有。”
“能喝？”
“能喝。”
——
井在院子东南角。
井台是石头砌的，砌得很整齐。
井绳是新的。
桶是旧的，桶底包了一层铁皮。
——
我摇上来一桶。
水是清的。
凑近闻，有一股铁锈味。
——
“一直这样？”
“三年了。”
“以前呢。”
“以前甜。”
——
我喝了一口。
锈味压在舌根上，很久不散。
“你们喝这个。”
“喝了三年。”
——
“为什么不掏井。”
“掏过。”
“掏出什么。”
“掏出一块石板。”
玛尔塔把手放在井台上。
“石头太大，抬不上来。”
——
地窖的盖子在厨房旁边。
盖子是木头的，上面压着两块石头。
石头搬开，一股冷气上来。
——
地窖不大。
三面是架子。
架子上放着袋子。
我一袋一袋数。
三十二袋黑麦。
——
十一桶腌鱼。
一坛盐。
盐只剩半坛。
——
一面墙上挂着东西。
三块腌肉，已经发黑。
四串干葱。
一串蒜。
——
我蹲下来看袋口。
麻袋是新补的，补丁用粗线缝过。
“谁补的。”
“我。”
“为什么补。”
“老鼠。”
——
“多吗。”
“多。”
“怎么不养猫。”
“养过。”
“猫呢。”
“吃了。”
——
“谁吃的。”
“不知道。”
玛尔塔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表情。
——
账本在正屋的柜子里。
羊皮纸，三十几页，用麻线缝在一起。
字是三种笔迹。
前二十页是一个人写的，写得整齐。
中间八页是另一个人，写得很挤。
最后四页几乎空白。
——
我翻到最后。
最后一条记录是九月的。
写着：十五，支出银币三十，给墙外的人。
——
往前翻。
八月，十五，支出银币三十，给墙外的人。
七月，十五，一样。
六月，一样。
——
翻到四月。
四月这一条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拒付。”
——
再往后没有记录。
四月以后，账本上什么都没有。
——
我合上账本。
“玛尔塔。”
“在。”
“四月拒付，是谁的意思。”
“老爷的意思。”
“哪个老爷。”
“奥托老爷。您的舅舅。”
——
“他为什么拒付。”
“他说，墙是他家的，凭什么给别人钱。”
“然后呢。”
“然后五月十五，北墙塌了。”
——
北墙塌了十四步。
我数了两遍。
第一次数的是十四步。
第二次数的是十五步。
——
塌口从墙根斜上去，一直斜到垛口。
断面上能看见石头和灰浆。
灰浆是黄的，掺了沙子。
掺的沙子太多。
——
塌下来的石头还在墙根下。
有大有小，堆成一座小山。
草从石缝里长出来。
长的不是今年的草。
——
加里站在我后面。
“领主。”
“嗯。”
“这个口子要不要先堵上。”
“堵了以后呢。”
“堵了就不漏风。”
——
“狼进来过没有。”
“进来过。”
“进来几回。”
“三回。”
“死了什么。”
“两头羊，一个人。”
——
“谁。”
“皮特的哥哥。”
加里说完就不说了。
——
晚饭在正屋吃。
一张长桌，坐了六个人。
汤是黑的，里面有豆子和几片咸肉。
面包硬，掰的时候掉渣。
——
玛尔塔站在桌边，不上桌。
“你坐。”
“我站着。”
“坐下。”
“老爷站着的时候我才坐。”
——
“现在我坐着。”
“您是老爷。”
“那就坐。”
她坐了。
坐得很直。
——
“玛尔塔。”
“是。”
“我舅舅是怎么死的。”
“厨房。”
“具体。”
“灶膛走火。”
——
“什么时候。”
“八月十七，夜里。”
“人在哪。”
“在灶前。”
“烧到了？”
“烧到了。”
——
我把汤勺放下。
“玛尔塔。”
“是。”
“八月十七，账本上写着什么。”
她抬头看我。
“八月十五，支出银币三十，给墙外的人。”
——
“他又付了。”
“他付了。”
“四月他拒付，五月墙塌。”
“是。”
“八月他付了。”
“是。”
“八月十七他死了。”
“是。”
——
桌边没人说话。
那个光脚的男孩把碗举到脸前，喝完了最后一口汤。
——
夜里我睡在正屋的东间。
床是木头的，垫了一层干草。
屋顶漏。
漏在床脚半尺的地方，一滴一滴落在砖上。
——
我把文书摊在桌上。
油灯是牛油的，味道很冲。
文书背面那行炭笔字，我又看了一遍。
“上一任领主死在厨房。”
——
写完这行的人没有署名。
字迹和账本上的第三种笔迹一样。
——
第三种笔迹是最后四页的。
最后四页几乎空白。
只有一页写了一个数。
三百二十。
——
我翻到那一页。
数底下还有一横。
像要写什么，没写下去。
——
墙上钉着一张纸。
纸是羊皮的，钉了四颗铁钉。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很重。
“别动厨房那边的墙。”
——
字底下没有签名。
纸的下角有一处焦黄。
像被火燎过。
——
第二天早上下雨。
雨不大，风大。
风从北墙的缺口灌进来，穿过院子，把正屋的门吹得直响。
——
吃过早饭，我把人叫到正屋。
“从今天起，先修厨房。”
——
汉斯抬起脸。
“领主。”
“说。”
“墙塌着的。”
“我知道。”
“墙塌着，先修厨房？”
“先修厨房。”
——
“为什么。”
“因为你们在喝有锈味的水。”
“这跟厨房有什么相干。”
——
我把账本推到桌子中间。
“井水发锈，是因为有人往里倒了东西。”
“倒东西的人得吃饭。”
“吃饭的地方叫厨房。”
——
汉斯不说话了。
玛尔塔的手在裙子上一动。
——
“还有。”
“墙塌了十四步。”
“堵上要多少石头。”
“两百方。”
“多少工。”
“四十个人干一个月。”
——
“我们有几个人。”
“五个能干活的。”
“一个月？”
“三个月。”
——
“三个月里下雪。”
“是。”
“下雪以后，墙外的人还会来。”
“会来。”
——
我把手放在桌面上。
“所以先修厨房。”
“厨房修好了，人能吃上热的。”
“人吃饱了，才有力气搬石头。”
——
加里笑了一声，声音很小。
“领主。”
“说。”
“您这话不像领主说的。”
“像什么说的。”
“像账房说的。”
——
“我就是账房。”
——
厨房在城堡西侧。
屋顶塌了一半。
灶是石砌的，三个灶眼，塌了两个。
剩下的一个灶眼里塞着灰。
灰里有东西，硬的。
——
我伸手进去掏。
掏出来一块骨头。
不大，两指宽。
一头尖，一头圆。
——
玛尔塔站在门口。
“老爷。”
“嗯。”
“那是羊骨头。”
“我知道。”
“灶膛里常有羊骨头。”
“我知道。”
——
我把骨头放进围裙口袋。
围裙是她的，我穿着不合身。
——
“玛尔塔。”
“是。”
“奥托死在哪个灶眼前。”
她看了我三秒。
“中间那个。”
“那个塌了。”
“塌了。”
——
中午，我在厨房里量地。
没有尺子，用一段绳子，打上结。
一结一尺。
长十四结，宽九结。
——
地面是砖的。
砖是青砖，比城墙上的石头细。
铺得很平。
平得不像一个塌了屋顶的厨房。
——
我蹲下来看砖缝。
有的缝里有灰。
有的缝里没有。
——
东边三排砖，缝是干净的。
干净得像新铺的。
——
我用指节敲。
第一块，实。
第二块，实。
第三块，空。
——
我把手掌贴上去。
砖是凉的。
凉得不一样。
——
“玛尔塔。”
“在。”
“这三排砖什么时候铺的。”
“不知道。”
“你管钥匙十九年。”
“二十一年。”
“你没见过有人铺砖。”
“没有。”
——
“奥托死之前，厨房修过没有。”
“修过。”
“什么时候。”
“八月。”
“修什么。”
“灶。”
——
“谁修的。”
“外面的人。”
“什么人。”
“砌墙的人。”
——
我让汉斯拿锤子来。
汉斯拿来一把小锤，一把大锤。
小锤的柄是新的。
大锤的柄上缠着布条。
——
“用哪个。”
“小的。”
“砖不经砸。”
“我知道。”
——
我把小锤的尖头对准那块空砖的边。
敲了一下。
砖没动。
——
敲第二下。
灰从缝里出来。
——
敲第三下。
砖松了。
我用手指抠住砖边，往上提。
砖起来了。
——
底下是土。
土是干的。
土中间有一个环。
环是铁的，锈成一片。
——
我把手指伸进环里。
拉了一下。
不动。
——
我又拉了一下。
用了两只手。
——
底下响了一声。
不是石头滚的声音。
是木头碰到石头的声音。
很闷。
——
我停住。
手指还扣在环上。
——
底下的声音停了。
过了大概十个数。
底下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
这一次是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敲得很慢。
——
我松开环，坐在地上。
手心里全是铁锈。
——
玛尔塔站在门口。
雨从破了的屋顶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
她没擦。
——
“老爷。”
“嗯。”
“您听见了。”
“听见了。”
——
“奥托老爷也听见了。”
“他也掀了这块砖？”
“他掀了。”
“然后呢。”
——
玛尔塔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让人把砖砌回去。”
“砌回去以后呢。”
“砌回去以后，他再没进过厨房。”
——
雨大起来了。
落在破锅里，响成一片。
——
我又把手伸进那个洞里。
这一次我握住了环。
——
底下的东西又敲了三下。
比刚才快。
——
“玛尔塔。”
“在。”
“厨房不修了。”
“那修什么。”
“先把这块砖底下的东西挖出来。”
——
她没有答话。
门口的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一角。
——
我把锤子立在身边。
锤柄上的布条松了，散开一半。
——
外面的雨声里，我听见院里有人在跑。
跑得很急，踩得泥水乱响。
——
加里在院子里喊。
“领主。”
“北墙外面有人。”
——
我把手从洞里抽出来。
铁锈在掌纹里结成一道道黑线。
——
“几个。”
“一个。”
“什么样的。”
“穿黑袍子。”
“骑马的？”
“走的。鞋是湿的。”
“他说什么。”
——
加里喘了一口气。
“他说，十五号快到了。”
——
我站起来。
铁锈在掌心里，硌得慌。
——
“让他进来。”
“他说他不进来。”
“那他要什么。”
“他说，让您出去。”
——
院门的方向传来一声响。
不是敲门。
是有人在门板上划。
——
一下，两下，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