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次机会都用完了》第1章 第三次失败
出任务之前，系统会在我左手腕上刻一道。
刻到第三道，我知道自己到头了。
规则只有一行：三次失败，注销。
那一行字刻在盒盖内侧，一共十一个。
盒盖上还印着一个商标。
“上海梅林”，红底白字。
——
我数过一次。
十一个字，我数了三遍。
三遍都一样。
——
我把盒子翻过来看过一次。
底上有一道划痕。
划痕是新的。
是新刻上去的。
刻的是一个数。
零七四一。
——
第三道是昨天刻的。
伤口不结痂，也不流血。
边缘是灰的，像一圈没擦干净的铅。
——
我在青川县邮局门口站着。
雨下了三天。
街上的水到脚踝，浮着烟头和梧桐叶。
——
我怀里有一封信。
牛皮纸，没有邮票，没有收信人。
只有一行地址：建设路十二号。
期限是六月十二号，下午五点以前。
——
我提前了两个小时到。
我在邮局对面的米粉店屋檐下站着。
信塞在衬衫里，贴着肋骨，隔着衣服湿不了。
——
这是第三次。
第一次是在一个叫铜关的镇子。
那天下雪。
收信人住在二楼，门牌掉了。
我一层一层敲，敲了六户的门。
——
第六户开门的是个老头。
他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名字。
他把名字念出来。
念完他笑了。
“死了三年了。”
——
第二次是在海边。
码头上有一股咸味。
地址写的是一条船的编号。
我问了七个渔工，七个人都摇头。
第八个人说，那条船去年沉了。
——
那两次我都没有把信交出去。
信回来了。
手腕上多一道。
——
米粉店老板娘姓唐。
她四十上下，围裙上有一块洗不掉的辣油印。
“时间不用等，它自己会来。”
她在门口支了一口锅，汤面上浮一层红油。
“进来坐。”
“不坐。”
“雨这么大。”
“站着。”
——
她看了我一眼。
“你等人？”
“等时间。”
“时间不用等，它自己会来。”
她笑了笑，往锅里下了一把粉。
——
“吃一碗？”
“我没钱。”
“多少钱你知道？”
“不知道。”
“一块二。”
“我没有。”
——
她从锅里捞出粉，扣进一只粗瓷碗。
“先吃。”
“我说了我没钱。”
“我说了先吃。”
——
我把碗端到屋檐下。
粉是酸的，加了酸豆角。
吃到一半，我抬头看邮局的挂钟。
四点五十。
——
我把碗放回柜台。
“碗放这儿。”
“你去哪儿。”
“寄信。”
“邮局要关了。”
“我知道。”
——
“你这信寄给谁。”
“不知道。”
“不知道还寄。”
“地址对就行。”
“地址对，人不一定在。”
——
她把锅底的汤倒了。
汤泼在门口的石板上，冒了一下白气。
“我男人前年在外头，写信回来。”
“我收到了。”
“信上就三行字。”
“三行字有什么用。”
“有用。”
——
“什么用。”
“知道他还活着。”
——
邮局里只有一盏黄灯。
柜台后头坐了个穿蓝布褂的女人，四十来岁。
墙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营业到五点半。
木牌上的字掉了漆。
——
“寄信。”
“贴邮票。”
“我没有邮票。”
“柜台有，八毛。”
——
她拉开抽屉，摸出一张。
邮票上印着一座桥。
桥下有水，水上有三条横线。
——
我把信递过去。
她拿在手里，翻过来看。
“没写收信人。”
“按地址送就行。”
“地址呢。”
“建设路十二号。”
——
她停了一下。
“建设路拆了。”
——
“什么时候拆的。”
“上个月。”
“十二号是哪一家。”
“我不认路。”
“你是邮局的。”
“我是代班的。”
——
她把信推回来。
信在柜台上滑了一段，停在一道裂缝前。
“寄不了。”
——
“有没有留存的地址。”
“没有。”
“有没有转投的单子。”
“没有。”
“登记本呢。”
“登记本在所长那儿，所长去县里开会了。”
——
我伸手把信拿回来。
纸比刚才凉。
——
出了邮局，雨小了一点。
我沿中山街往东走。
街两边的店面都下着卷帘门。
一家录像厅的喇叭还在放歌，歌声从门缝里挤出来，走了调。
——
通济桥在街尾。
桥是三孔的，石栏缺了两块。
我扶着栏杆往对岸看。
对岸是一片空地。
——
空地四周立着蓝色铁皮围挡。
围挡上刷着四个白字：安全生产。
空地中间堆着砖，砖上长草。
——
建设路原来就在这里。
十二号原来也在这里。
——
我抬起左手。
腕上第三道口子变深了。
灰色的东西往里渗。
不疼。
比疼难受。
——
白色的房间。
六平米。
一盏灯，一张桌，一把椅。
桌上一只铁皮饼干盒，盒盖印着“上海梅林”。
——
我坐下。
椅子是铁的，坐下去会响一声。
我把手平放在桌上。
——
我知道盒子里有什么。
三张纸条。
每失败一次，盒子里多一张。
纸条上是我自己写的字，写的是那个地方的样子。
——
第一张写：有河。
第二张写：河边有柳。
第三张写：柳下有石阶。
三句话，三张纸，三次失败。
——
我从没一次看完。
每次只看一张。
看多了，我怕拼不起来。
——
盒子里还有两样东西。
一支断了笔尖的铅笔。
一枚白纽扣，四个孔，孔边磨得发亮。
——
这两样东西是第一次任务之前就在的。
不是我放的。
我问过盒子。
盒子说，是登记的物件。
——
“登记的是谁。”
“零七四一。”
“那不是我。”
“是你之前的一个数。”
——
我那一次没再问。
这一次也不问。
——
盒子响了一下。
像收音机没调准台。
——
“编号零七四一。”
“在。”
“第三次。”
“我知道。”
“三次已满。”
——
三次失败，都是下着雨的。
青川的雨，铜关的雪，码头上的风。
我都在外面站着，一直站到期限的最后一刻。
——
我从来没在期限之前把信交出去。
不是不能。
是不敢。
——
期限一到，任务算失败，信就回来。
我可以再来一次。
——
交出去就不一样了。
交出去，任务结束，我就要走。
那个地方就远一次。
——
“我知道。”
“按规则，注销。”
“几时。”
“现在。”
——
我抬起左手看。
三道口子并排。
第一道是去年冬天。
第二道是今年三月。
第三道是刚才。
——
“给我一分钟。”
“房间里没有分钟。”
“那就给我一次呼吸的时间。”
盒子静了一下。
“你有。”
——
我吸了一口气。
房间里的空气是干的，有铁味。
我数到十。
数到八的时候，眼睛疼。
不是哭。
是干得疼。
——
“零七四一。”
“在。”
“我要第四次。”
——
盒子没有立刻回答。
灯闪了一下。
闪的那一下，我看见桌面上有一层薄灰。
灰上有我的手印，两个。
刚才按上去的。
——
“规则里没有第四次。”
“规则里也没写不能讨。”
“讨要属于申请。”
“那就申请。”
——
盒子响了很久。
像有人在里面翻纸。
翻了很多张，翻得很快。
——
“申请需要理由。”
“我想回去。”
“回哪里。”
我张了张嘴。
那个地名在嘴边。
说不出来。
——
“零七四一，回哪里。”
“我忘了。”
“理由不成立。”
“等等。”
——
我努力想。
想那个地方的样子。
有河。
河边有一排柳树。
柳树底下是石阶。
石阶上晒着被子。
——
被面是红的，印着牡丹。
风一吹，鼓起来，又落下去。
再往下想，就断了。
像磁带到了尽头，只剩下沙沙的底噪。
——
“我记得样子。”
“样子不能当理由。”
“那什么能当理由。”
“名字。”
——
我把手放在桌上，指尖压着那道灰。
“给我十分钟。”
“房间里没有十分钟。”
“那就让我把样子说完。”
——
盒子又响了一声。
这一声比刚才长。
“有一个办法。”
“说。”
“我可以给你第四次。”
“代价。”
“你最初要回去的理由。”
——
“什么意思。”
“你现在还记得那个地方的样子。”
“我给你第四次。”
“你连样子也忘了。”
——
“那我还回去干什么。”
“你会回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回去。”
“你还是会回去。”
——
我笑了一下。
房间里的回声把我的笑声弹回来。
很难听。
——
“成交。”
“你不再考虑。”
“不考虑。”
——
“你还有一件事没问。”
“问什么。”
“第四次之后再失败，会怎样。”
“你说过了。”
“我说的是没有第五次。”
“一样。”
——
“不一样。”
盒子里响了一声。
“没有第五次，和没有下一次，不一样。”
——
“说明白。”
“第一次失败，你手腕上多一道。”
“第二次，多一道。”
“第三次，注销。”
“第四次失败，没有道。”
——
“那我怎么了。”
“你会在所有地方都不存在。”
“包括你记得的那个地方。”
——
我把手按在桌上。
桌面是凉的，灰粘在掌心。
“那个地方我本来也快想不起来了。”
——
“所以我才给你第四次。”
——
桌上出现一张纸。
灰色的，比普通纸厚。
一支笔，铁的，没有笔帽。
——
“在纸上写两个字。”
“什么字。”
“你要回去见的那个人。”
——
我拿起笔。
笔很凉，握久了也不热。
笔尖压在纸上，墨很稠。
写字的时候不出声。
我先写第一笔，横。
第二笔我停了很久。
——
停了大概三秒。
这三秒里我想起来一点东西。
一个夏天的中午，一扇纱门。
纱门上有一个洞，用胶布贴过。
——
我写下两个字。
写完，纸被抽走了。
抽得很快。
快到我只看清第一笔。
——
“收好了。”
“收在哪儿。”
“盒子里。”
“我能看吗。”
“不能。”
——
“我写了什么。”
“你刚才写的，你自己知道。”
“我现在不知道了。”
“那就去任务里找。”
——
我把笔放回桌上。
笔滚了半圈，停住。
——
“提醒你一句。”
“说。”
“第四次失败，没有第五次。”
“我知道。”
“你不知道。”
盒子响了一声，很短。
“前三次你也这么说。”
——
灯灭了。
黑里我伸手摸桌子。
摸到盒子的边。
铁皮是凉的，边上有一道卷口。
——
我把手伸到盒底。
底下压着一张硬纸片。
——
我摸出来。
看不见，用指头读。
是我自己的字。
歪的那一种。
两个字。
——
别去。
——
我把纸片攥在手心。
手心出汗了，纸边软下去。
——
我又读了一遍。
第二遍我读得很慢。
先摸出第一横，再摸第二笔。
——
笔画很重。
重到纸的背面凸起来。
我写字向来轻。
——
可这两个字是我的字。
我认得自己那个歪。
——
我把纸片翻过去，摸背面。
背面也有字。
比正面的小。
摸不出笔画，只摸出一层压痕。
——
“盒子。”
“说。”
“纸片背面写了什么。”
“什么都没写。”
“有压痕。”
盒子静了三秒。
“那是擦掉的字。”
——
盒子里传出声音。
“任务开始。”
“世界：一九九八年，青川。”
“任务：把信送到。”
——
“我送第三次了。”
“第四次。”
“地址还在不在。”
“在。”
“上个月拆了。”
“上个月是第三次。”
——
声音停了半秒。
“这一次，它没拆。”
——
我抬起头。
黑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道门，门缝底下透着一点白。
——
“我最后问一句。”
“问。”
“我写的那两个字，是不是名字。”
“是。”
“我认不认识。”
“你曾经认识。”
——
“现在呢。”
“现在你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
门缝的白变宽了。
光从底下铺进来，铺到我的鞋尖。
——
我的鞋是黑的，布面的。
鞋帮上沾着青川的泥。
泥已经干了，一抠就掉。
——
这一双鞋我穿过了三个世界。
第一个世界的雪化了。
第二个世界的盐结在鞋带上。
第三个世界的雨还在下。
——
我把纸片塞进衬衫口袋。
口袋里有三张一毛的粮票，边缘磨圆了。
——
光漫过桌子。
漫过铁皮盒盖上的“梅林”两个字。
——
最后一句是盒子说的。
“零七四一。”
“在。”
“这一次，别把信弄湿。”
——
门在身后合上。
雨落在我脸上。
——
我低头看手里的信。
信封上多了一行字。
是我自己的笔迹。
“第一页，别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