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了八年的信》第1章 书里那封信
书店清仓第七天，我在一箱论斤卖的书里看见了自己的字。
蓝黑圆珠笔，被压了八年，油墨走了一点边。
那是我写的两个字。
何宁。
——
书店叫旧雨，开在庙前街四十三号。
门面两间，卷帘门锈了，拉起来要用膝盖顶一下。
招牌是木头的，字掉了漆，只剩浅浅的凹。
街对面是一家五金店，一家理发店。
理发店门口挂着牌子：剪发十五，烫发八十。
——
我进去是因为下雨。
不是正经雨，是七月下午那种过路雨，落在地上就变成热气。
我站在檐下，安全帽夹在腋下。
工装上有一块水泥印，洗不掉。
——
屋里放着一台旧风扇。
转三下，停一下。
停的时候，能听见里屋有人在撕胶带。
——
最里头那箱是论斤的。
书脊朝上，横七竖八，压在箱沿底下。
一块硬纸板写着：论斤，八块。
下面又补了四个小字：清完就走。
——
我蹲下去翻。
第一本是一本《家电维修》。
第二本是一本《家常菜一千例》。
第三本，我手停住了。
——
《徐霞客游记》，上册。
中国青年出版社，定价二十一块八。
书脊用透明胶粘过，胶黄了，一按就碎。
我认得这条胶。
是我粘的。
——
翻到第八十七页。
那页有一条折痕，折角被压平了，压出一道白线。
信不在了。
页边多了一行字。
不是我的字。
——
铅笔，写得很轻，像怕压坏纸：
“这一页我看了很多遍。”
——
我把它夹在腋下，站起来。
膝盖响了一声。
我把第七本、第八本也翻了。
没有别的东西。
——
架子最上层还压着一摞。
我搬了张塑料凳，踩上去。
摞得最高那本是《新华字典》，封面用挂历纸包的。
包得很整齐。
我妈也这么包。
——
凳子在灰上留下四个脚印。
我扶着架子站了一会儿，没翻。
底下老吴喊了一声。
“上面那摞不卖。”
“为什么不卖。”
“那是我自己的。”
——
我从凳子上下来。
——
我又把整本书翻了一遍。
扉页上有一个名字。
钢笔写的，两个字，写得很正。
名字底下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一道横线。
不是划掉。
就是画了一道横线。
——
第一百九十三页有一块水渍。
圆的，边缘发黄。
第三百零七页的边角被撕掉一小块。
撕口整齐，像是用尺子比着撕的。
——
书里一共三处铅笔批注。
字很小，笔画轻。
第一处写“迂”。
第二处写“过了”。
第三处只画了一个圈，圈着“十日”。
——
批注不是我的字。
我的字歪。
——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片。
是超市的小票。
打印的，油墨淡了。
日期是今年六月二十七号。
买的东西有两样：矿泉水一瓶，纸巾一包。
——
八年前，我十八岁。
县一中，高三七班，教室在三楼东头。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玻璃裂了，用透明胶贴了个叉。
何宁坐我前面，第二排靠窗。
——
她的头发常年扎一条低马尾。
皮筋是黑色的，断过一次，接头处打了个结。
上课的时候风从窗缝进来，那撮头发会动。
动一下，我抬头一次。
——
她是班里第三名。
我是第九。
第三名和第九名之间隔着六个人。
那六个人排在我前面，也排在她后面。
像一堵墙。
——
有一次晚自习停电。
整栋楼黑了十分钟。
我摸黑去走廊接水，回来撞到桌角。
水洒了半杯，洒在她的书堆上。
——
她没骂我。
她把书一本一本立起来晾。
“你别紧张。”
“我没紧张。”
“你手抖。”
“热的。”
——
那天没来电。
我是扶着墙回座位的。
路上撞了两次。
——
那本书是她借给我的。
“你先看，别弄脏。”
“弄脏了赔你。”
“赔不了。这是我爸的。”
——
她爸在外地。
具体在哪儿，班里传过三个说法。
一个说在新疆，一个说在东莞，一个说在青海。
她自己从来没说过。
——
我爸那年在水厂上班，三班倒。
我妈在纺织厂，厂子五月关了。
关了以后她在家择菜，一择一下午。
择完了把菜放进盆里泡着。
——
我把书带回家，用旧报纸包了书皮。
包了两次。
第一次包歪了。
第二次还是歪了。
——
高考前一个礼拜，我写了信。
写了两晚。
第一晚写废三张。
第二晚写完，两张信纸，正反都用满了。
——
信里的话我记得大概。
第一段说书好看，怒江那一段我看了两遍。
第二段说我模拟考了四百八十七，本科够不上。
第三段说等我挣了钱就回来。
最后没写“喜欢”两个字。
——
写完我把它折了三折。
折成一个小方块。
塞进第八十七页。
——
为什么是第八十七页。
因为她借书给我的时候翻到过那一页。
说那一段她看了三遍。
——
毕业是六月九号。
上午拍合影，全员站在台阶上，太阳很毒。
下午发档案，一人一个牛皮纸袋。
我在教学楼后面的梧桐底下站了四十分钟。
——
她没来。
她妈来了一趟。
把她的抽屉清空了，用一个蛇皮袋。
袋子里掉出来一支笔，滚到台阶下面。
我捡了。
——
笔是蓝色的，笔帽咬过。
她妈从楼上下来，看见我拿着笔。
“你是她同学？”
“嗯。”
“认识？认识也没用了。”
——
我说，她呢。
她妈说，昨天走了。
我说，去哪儿。
她说，去她爸那边。
我说，她爸在哪儿。
她妈没答。
——
她妈提着蛇皮袋往外走。
袋子沉，她换了两只手。
走到校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同学。”
“嗯。”
“那本书她一直找。”
——
我没问是哪本。
我手里就是一整本。
——
那天下午，我把书带到校门口。
收旧书的老钱在树底下摆摊，地上铺一块塑料布。
他论本收，不看内容。
五毛。
——
“这书好。”
“那你多给点。”
“五毛。”
“行。”
我没还价。
我把书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压着第八十七页。
怕它自己翻开。
老钱把书扔进麻袋。
麻袋里已经有大半袋，多是练习册。
他那杆秤的秤砣上缺了一角。
——
后来我去了南方。
十九岁在东莞，进过一家做线路板的厂。
车间恒温，二十度，人从早上八点站到晚上八点。
站满十一个小时，中间有半小时吃饭。
——
二十一岁回省城，跟人学水电。
先在工地上给人递管钳，一天八十。
后来自己能排线，一天两百六。
手上的茧从掌根挪到了指根。
——
二十六岁这年，我在各个小区之间跑。
开的是一辆二手的五菱，后厢里放着切割机和一卷电缆。
车里的味道是水泥和烟。
——
这八年我换过四个手机号。
第一个号是本地号，停机了。
第二个号丢了。
第三个号我记不住。
现在这个号用了五年，只有客户和物业知道。
——
这八年我没回过县一中。
有一年冬天路过校门口，看见门口换了电动闸。
老钱不在了。
树底下那块塑料布还在，是别人的。
——
“找着什么了。”
老吴从里屋出来。
六十二岁，穿一件背心，背心上印着“劳动模范”。
背心是厂里发的，厂没了二十三年。
他手里还捏着一卷胶带。
——
“这店开几年了。”
“十九年。”
“不做了？”
“房租涨到八千。”
他把胶带往柜台上一放。
“八千，一年九万六。”
“卖书能挣多少。”
“去年挣了三万一。”
——
“那你还撑。”
“撑到月底。”
他抬手指了指墙上。
墙上贴着一张纸，红笔写着“清仓”。
纸的四个角用透明胶粘着。
其中一个角翘起来了。
——
“老吴。”
“嗯。”
“你这儿有没有人来问过老书。”
“天天有人问。”
“问一本具体的。”
“问什么书。”
“游记。”
老吴笑了一下。
“游记最不值钱。”
——
“除了我，还有别人问过没有。”
“前天那个。”
“还有吗。”
老吴想了想。
“上个月有一个。”
“什么人。”
“男的，四十来岁。”
“问的什么。”
“问有没有一本粘过书脊的游记。”
——
“一本书。”
“论斤的，过秤。”
“老吴。”
“嗯。”
“这书谁送来的。”
——
他把风扇拨了一下。
扇叶撞到护罩，响了一声。
“前天有人买走。”
“买走又送回来。”
“对。”
“为什么送回来。”
“说买错了。”
——
“那人什么样。”
“女的。”
我手里的书往下沉了一点。
“多大。”
“看不出来。戴口罩。”
“头发呢。”
“扎着的。”
——
“留话没有。”
“留了个电话。”
老吴弯腰到柜台底下摸。
摸出一张收据。
收据是手写的，复写纸，第二联。
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
十一位。
——
“她说，要是有人来找这本书，就把电话给他。”
“她怎么知道会有人来找。”
“我也问了。”
“她怎么说。”
“她说，会有人来。”
——
“她还说了别的没有。”
老吴想了想。
“她说，别把这本书卖给别人。”
“卖多少钱。”
“原价。”
“多少钱。”
“二十三。”
“你卖了。”
“我卖了。”
“她又送回来。”
“她又送回来。”
——
我把收据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口袋是湿的，汗把纸洇了一小块。
我把纸掏出来，展平，换到裤兜。
裤兜也是湿的。
——
“老吴。”
“还有事？”
“你这儿有没有塑料袋。”
“有。”
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只。
袋子是白色的，印着别家超市的名字。
——
我把书装进去。
袋口打了个结。
“月底关门？”
“月底。”
“关门以后你干什么。”
“回老家。”
他把胶带收进抽屉。
“我今年六十二。”
“该歇了。”
——
我走到门口，他在里头说了一句。
“小伙子。”
“嗯。”
“那书你拿回去，别拆那个胶。”
“为什么。”
“拆了书脊就散。”
——
“这书是你的？”
“算是。”
“那你还得给我二十三。”
我从钱包里抽了三张十块的。
老吴找了我七块。
一张五块，两个一块。
——
我把书夹在腋下，和帽子一起。
出门的时候，风扇还在响。
转三下，停一下。
——
雨停了。
庙前街的石板被晒得发白，水汽往上冒。
有人在收晾在电线上的衣服。
远处有卖西瓜的，喇叭循环放一句话。
——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手机在裤兜里。
我掏出来，又放回去。
放回去，又掏出来。
——
号码按到第九位，我停了一下。
最后两位我按得很慢。
按完，屏幕亮着，那个绿色的键在底下。
——
我按了。
响了一声。
响了两声。
第三声之前，对面接了。
——
“你翻到第八十七页了吗。”
是个女声。
她自己把这句话说完，就挂了。
——
通话时长：十一秒。
屏幕暗下去了，映出我的下巴。
——
我站着没动。
太阳从云后头出来，晒在手背上，有点烫。
我把手机举到耳边听了一遍，只有忙音。
——
十一秒。
她说话用了四秒。
剩下七秒是静的。
那七秒里我听见了一点声音。
像是有人在走动。
像是椅子的腿刮过地砖。
——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屏幕上红了一个数字。
未接来电，一个。
号码是刚才那个。
时间显示是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一。
——
昨天。
我昨天没来过庙前街。
——
我回拨。
响了六声，没人接。
再回拨。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
我站在太阳底下，把那十一位数字又看了一遍。
——
收据背面还有一行。
刚才没看清。
“这本书不是我买的。”
“是我替人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