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队来的替补》第1章 第九个名额
我十七岁那年，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九。
榜单贴在训练室门口。
八张A4纸用透明胶接成一条，前八个名字红笔圈着，第九个没有。
我数了三遍。
不是我数错。
是红笔一共只圈了八下。
第九行是我的名字。
周野。
宋体，四号，打印的。
旁边有人用铅笔添了两个字。
劝退。
铅笔印很淡，被人拿手掌蹭过。
——
第一行是沈燃。
他的分数栏写着九十七。
我的是七十一。
七十一和九十七之间，隔了二十六分。
中间隔了半年。
——
考核分三项。
手速，意识，还有一项叫“服从”。
前两项我排第六。
第三项排第四十。
第三项是教练打分，一百分制，扣分项写在背面。
背面有三行。
迟到，一次扣五。
不服从安排，一次扣二十。
跟教练顶嘴，一次扣四十。
我那栏写着：扣四十分。
——
打分的教练姓吴。
那天他在楼道里喊我。
“周野，你那个换位，谁让你换的。”
“我自己。”
“我让你守。”
“守就输。”
“输了算谁的。”
“算我的。”
“你算个什么东西。”
——
保洁阿姨拖着水桶过来。
她看了一眼榜单，又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让让。”
我往边上挪了半步。
她把拖把按在墙上，蹭那两个字。
蹭了两下。
“蹭不掉，是铅笔。”
“我知道。”
“铅笔能用橡皮。”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块橡皮，递给我。
橡皮是半截的，边上咬过。
——
我没擦。
我把橡皮还回去。
“留着吧，明天还有人来。”
阿姨笑了一声，拖着桶走了。
水在地上留一道长长的印子。
——
那天下午青训营退东西。
一人一个牛皮纸袋。
里头有一张结业证明，一张合影，还有饭卡剩下的钱。
合影是三月拍的。
我站在最右边。
前面的人挡了我半个肩膀。
——
轮到我，数出二十六块。
“你饭卡欠过四块。”
发钱的人没抬头。
“签字。”
我签了。
笔拴在桌上，绳很短，人得弯下腰。
——
回宿舍收东西。
我的床在最里面，靠窗。
床底下压着一个键盘。
键帽上磨出两块白印，W和A。
我用袖子擦。
擦不掉。
那不是灰。
是塑料被磨薄了。
——
下铺是大彭，二百四十斤。
他坐在床沿看我卷被子。
“你去省队？”
“不知道。”
“票都发了。”
“票是票。”
“你就是去省队。”
他说得像在宣布结果。
——
我把键盘塞进袋子，又拿出来。
袋子装不下。
我用被子把键盘裹住，抱在怀里。
大彭笑了一声。
“抱着个键盘上火车，像话吗。”
“它比被子贵。”
“也是。”
——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瓶水，扔给我。
冰的，瓶身上全是汗。
“路上喝。”
“你自己呢。”
“我回家。”
他顿了顿。
“我家在阜阳。坐八个小时。”
——
下楼的时候，老曹在水泥台阶上坐着。
他四十三岁，穿一件洗到发白的队服。
胸前印着基地的名字，最后一个字掉了一半。
他手里夹着一张纸票。
粉红色的。
“明天七点二十。”
“上海南到南京。”
“十四车，八号。”
我没接。
“为什么是我。”
“你第九。”
“第九是淘汰。”
“第八住院了。”
他说得很平。
“胃出血。”
“省队缺一个能坐着的人。”
——
我接过票。
纸边是毛的，被人捏过。
“老曹。”
“嗯。”
“是不是你把我排第九。”
他没答。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捏了一下，空的。
他把烟盒扔进垃圾桶。
——
“周野。”
“嗯。”
“去了别急着练。”
“先看。”
“看三个月。”
“看明白了再动手。”
“为什么。”
“因为你手快，脑子也快。”
“快的人容易先动手。”
——
他说完站起来。
背有点驼。
走了两步又回头。
“还有。”
“别跟人顶嘴。”
“知道了。”
“你不知道。”
——
晚上宿舍只剩我和大彭。
他打了半个钟头呼噜，忽然停了。
“周野。”
“嗯。”
“沈燃今天领了新队服。”
“我知道。”
“他在楼下照了相。”
“我看见了。”
“他说了句话，你听见没。”
“没有。”
“他说，路上小心。”
——
我睁着眼到天亮。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
我想了一夜。
没想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
早上六点，我抱着键盘出门。
门卫老孙给我抬了闸。
“走了？”
“走了。”
“下回回来，别忘了登记。”
“我不回来了。”
“人都这么说。”
——
地铁二号线转一号线，到上海南站。
七点零五。
K字头，绿皮，十四车。
上车的时候车厢里已经站满了人。
八号是靠窗。
我把键盘放在腿上，两只手按着。
——
对面坐了个老头，脚边一袋橘子。
他看了我怀里的键盘半天。
“这个能卖钱？”
“不能。”
“那抱着干什么。”
“怕丢。”
“丢不了。”
他剥了个橘子，分我一半。
我没要。
他自己吃了，橘子皮搁在窗台上。
——
“去哪儿。”
“南京。”
“上学？”
“干活。”
“什么活。”
我想了想。
“坐着。”
老头点头，像是听懂了。
“坐着最累。”
——
车开了。
窗外的房子一寸一寸往后倒。
上海的房子高，倒得慢。
出了松江就倒得快了。
田，水塘，白墙，一片一片。
电线杆一根一根追上来，又落下去。
——
我把票根压在指头底下。
票面印着日期。
四月九号。
十四车。
八号。
这三个数字我念了一路。
——
列车员推着小车过来。
“啤酒饮料矿泉水。”
老头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买了一瓶水。
水是常温的，瓶壁没汗。
他把水推给我。
“喝。”
“我有。”
“你那瓶是冰的，喝了肚子疼。”
“我胃好。”
“胃好的人也疼。”
——
他自己拧开喝了一口。
“我干过十年球台。”
“什么球台。”
“省体校的。修台子，刷漆。”
“南京的？”
“南京的。”
他看了一眼我怀里的键盘。
“你上那儿去？”
“嗯。”
“省队那院子，我刷过六张台。”
“现在还在。”
“台子还在，人换了几拨。”
——
“那个院子，去年死过人没有。”
老头拧上瓶盖。
“这我不知道。”
“你听说没。”
“我修台子的，不管人。”
——
到南京九点四十。
出站，风里有煤味。
广场上有人卖地图，五块钱一张。
我买了一张。
纸币找回来是两张一块，一张五毛。
五毛那张有个角撕了。
我把地图摊在膝盖上，找体院路。
地图印得糙，路名是一行小字。
体院路在城墙外头，标着一个“体”字。
旁边画了个小人，戴帽子。
那就是省队。
——
广场边有卖早点的。
一碗鸭血粉丝，十二块。
我站在摊子前看了三分钟，没买。
摊主问我要不要。
“不要。”
“那你站这儿干什么。”
“看看价。”
“南京不便宜。”
——
地址写在一张作业纸上。
玄武区，体院路，十七号。
公交坐三站，又走一公里。
门口没有牌子。
两扇铁门，漆掉了一半，露着锈。
——
我推门。
门轴响了一声，很长。
院子里停着一辆面包车，左前轮瘪着。
靠墙摆着六张乒乓球台。
台面全是灰。
有一张台子上放着一只搪瓷缸，缸底有茶垢。
墙角堆着四十几个纸箱。
箱子上印着上一届比赛的标志。
胶带封过两遍，第二遍贴着第一遍。
——
靠门那面墙钉着一块黑板。
黑板上写着一行粉笔字。
“水房停水，别开热水器。”
下面又补一句。
“三楼漏雨，搬机器。”
粉笔灰掉在墙根，积成一小条白。
——
面包车的后门虚掩着。
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里头是空的，只剩两块木板。
木板上铺着一张草席。
草席上有一个人形的凹印。
——
训练室在一楼最里头。
门是铁皮的，贴过东西，撕了，留一片白印。
我推开门。
屋里没开灯。
只有四台显示器亮着。
——
机器前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
椅子是按摩椅改的，靠背上搭一条毛巾。
他没回头。
“新来的？”
“周野。”
“哪儿的。”
“上海青训。”
“第几名。”
“第九。”
他终于回头。
“第九还来。”
——
他三十来岁，胡子刮了一半。
“我姓赵，叫赵队。”
“就四个人？”
“四台机器。”
“人呢。”
“三个。”
他把毛巾拿起来抖了抖。
“你是第四个。”
——
“赵队。”
“说。”
“名单上有八个人。”
“嗯。”
“这里只有三个。”
赵队把手插进裤兜。
“剩下五个在别的点上。”
“什么点。”
“网吧。”
他抬下巴指了指窗外。
“三条街外，有一家。”
“他们白天在那儿，晚上回来睡。”
“为什么不在队里练。”
“队里四台机器。”
“四台也是机器。”
“四台连不了。”
他把一台显示器的线拎起来，线头断在里头。
“接口坏了三年。”
——
我把键盘放在桌上。
桌上有灰。
我用袖子擦出一块地方。
赵队看着我的手。
“手上有茧。”
“打得多。”
“茧在无名指上。”
“按得重。”
“按重的手指头容易坏。”
——
院子后头有人进来。
十七八岁，穿背心，手里拎着湿拖把。
“赵队，水房的水又黄了。”
“放着。”
他看见我，停了一下。
“新来的？”
“周野。”
“我叫加藤。”
“日本人？”
“安徽的。”
他把拖把靠在门边。
“你打什么位置。”
“中路。”
“我也中路。”
——
墙上贴着一张纸。
全国赛大名单。
打印的，横排，三栏。
第一栏第一行，两个字。
沈燃。
——
我往下看。
第二栏。
第三栏。
第三栏最底下空着。
空的地方用铅笔写了两行。
替补：周野。
后面跟一个日期。
三月十七。
——
今天是四月九号。
三月十七那天，青训营的考核还没开始。
那天我还在基地三楼打排位。
那天我排第九。
——
赵队在我身后开口。
“看什么呢。”
“这张纸。”
“哦，那张。”
“三月十七。”
“嗯。”
“三月十七，我还没被淘汰。”
赵队没接话。
他把毛巾搭回椅子上。
——
“墙上的东西，进来的人都看。”
“看完就干活。”
“干什么。”
“先把地上这堆线理了。”
我站着没动。
“赵队。”
“这名字谁写的。”
“不知道。”
“纸谁贴的。”
“不知道。”
——
他走到门口，把灯打开。
四台显示器一下暗下去，反出一片白。
“周野。”
“嗯。”
“想不通就先干三个月的活。”
“三个月以后，你更想不通。”
——
我蹲下来理线。
一根一根拉开，绕过桌腿，扎成捆。
接头处缠过胶布，胶布硬了，一按就碎。
碎屑落在地上，像盐。
——
理到第四捆，我摸到一个东西。
塞在桌腿和墙缝里。
硬的。
抽出来是一张票根。
粉红色，和我口袋里那张一个样。
上海南到南京。
十四车。
八号。
日期是三月十六。
——
票纸被压得很平，像被人坐在屁股底下压过。
边角有一处油渍，圆形，指甲盖那么大。
我把它放在桌上。
桌上那摊灰被票根压出一个方框。
——
我把它对着灯看。
票根上有折痕，折过两次。
背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
写得很轻。
我认得那三个字。
——
风从门缝里进来，纸片在我手上抖了一下。
赵队在后面关了灯。
“理完了没有。”
“没有。”
“那明天理。”
“赵队。”
“嗯。”
“三月十六，这屋里坐的是谁。”
屋里黑着。
他站在门口，挡住了院子里的光。
“一个没留下名字的人。”
——
“他叫什么。”
赵队没动。
“名字写了三个字。”
“我认得。”
“那你念出来。”
我把票根捏在手里。
纸很薄，捏久了会软。
“念出来我就告诉你。”
“你不念，我也知道。”
“是沈燃。”
赵队把门推开一半。
“不是。”
——
院子里的灯亮了。
照进来一条，正好切在我脚边的地砖上。
地砖中间裂了一道缝。
缝里塞着一张纸角。
赵队看了那条缝一眼，把灯关了。
“明天七点，理线。”
“理完上机。”
“上机之前，把这张票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