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汀》第1章 划掉的名字

族谱上有三个字被划掉了。

划得很深，纸都划穿了。

划痕底下还剩一个字。

汀。

——

那年我三十一岁。

在县城开一辆蓝色的解放牌，拉水泥。

电话是老钵打来的。

他只说了五个字。

你三叔没了。

——

三叔是我爹的弟弟。

我爹死得早，是三叔把我从七岁带到十六岁。

他不识字。

会写自己的名字。

写得歪。

陈守田。

——

我回村是第二天中午。

村里没有班车。

我在镇上搭了一辆三轮。

路是水泥的，两边种水杉。

三轮过了石桥，发动机声音一下子大了。

桥下没水。

干了三年。

——

村口那棵樟树还在。

树底下摆着两条长凳。

凳上没人。

以前这个时候，总有两三个人坐着剥豆子。

——

老钵在树底下等我。

他手里拎着一把没打开的柴刀。

他说，人是昨天后半晌没的。

我说，在哪没的。

他说，秧田里。

——

我去看过那块田。

田在村北，两亩三分。

泥是干的，裂成一块一块。

中间有一个人形的坑。

坑不深。

一掌深。

——

他倒在田里，脸朝下。

手里攥着一把谷子。

谷子是去年的，陈的，硬得像石子。

田里没有谷子。

谷子只在祠堂里。

——

我说，他手里怎么会有谷子。

老钵说，不知道。

他把柴刀换了个手。

他说，别问了。

——

三叔这辈子没娶。

他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口锅，一个木箱。

木箱里放着我小时候的课本。

课本每一页边上都有铅笔写的字。

不是他写的。

是从我课本上描下来的。

——

三叔的灵堂搭在他自家堂屋。

门框上贴着白纸。

纸是新的，剪得很齐。

里面一口薄棺。

棺盖斜着放，没盖严。

棺材是杉木的，四块板，没上漆。

——

他躺在里面。

脸盖着一块白布。

布很薄。

能看出鼻子。

——

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第三个头磕下去，膝盖底下有东西硌着。

我摸了一下。

是一颗谷子。

——

管事的是老钵。

八十一岁，头发全白，喉咙里有一口痰，说话带响。

他手里有一根秤杆。

秤杆比我高半个头。

乌木的，上面嵌着铜星。

星是刻度，一共十六颗。

——

他说，明天寅时出殡。

我说好。

他说，出殡之前要过秤。

我说我知道。

他抬起眼看我。

他说，你懂个屁。

——

过秤是村里的老规矩。

棺材抬到祠堂门口，从秤底下过一遍。

秤挂在梁上，钩子上吊一只木盘。

盘里放米。

米是三升。

秤杆上第一颗星叫定盘星。

定盘星上刻着一只眼。

眼只有米粒大。

老钵说，秤有眼，人就不能瞎。

管秤的人在秤杆上拨秤砣，拨到平。

拨平了，就算把死人从活人名下摘出去。

——

摘出去，才能进山。

不摘，死了的人还算户上的人。

户上多一个，地就少一分。

——

我问老钵，谁拨秤。

他说，我拨。

我问，还有谁。

他停了一会儿。

他说，还得有一个挡秤的。

——

挡秤的站在秤旁边。

秤砣往下沉的时候，用手托一下。

托住了，分量算落地。

不落地，分量就跟着棺材走。

——

我问，现在村里谁当挡秤的。

老钵没答。

他把秤杆靠在墙上。

秤杆靠上去，滑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

他的手在抖。

——

我出门去找人。

村里剩下的人不多。

东头两家，西头三家。

门都开着，人都在，就是不说话。

——

我问西头的陈二婶。

我说，挡秤的是谁。

她说，明天你就知道。

我说，我想先知道。

她把簸箕往怀里一抱。

她说，小满，你别问。

——

我又问东头的陈三贵。

他正在劈柴。

斧子下去，柴裂成两半。

他说，村里没有挡秤的了。

我说，那明天怎么办。

他说，凉拌。

斧子又下去。

——

我回到灵堂。

天黑了。

老钵在点灯。

一盏煤油灯，玻璃罩子熏黄了。

灯芯剪得很短。

火苗只有豆子大。

——

我问他，村里为什么没有挡秤的了。

他说，有过一个。

我说，人呢。

他说，不算人。

——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把灯往棺材那边挪了挪。

光落在白布上。

白布下面有一个凸起。

是鼻子。

——

他说，三十年前，村里有个孩子。

我说，谁家的。

他说，没家的。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他说，那孩子叫阿汀。

——

阿汀。

这两个字我听过。

不是从人嘴里听的。

是从族谱上。

——

族谱在老钵家里。

用一块蓝布包着。

布上打了三个结。

翻开是第七页。

页边的纸被虫蛀了，缺了一个角。

——

第七页上，我爹的名字在上面。

三叔的名字在下面。

三叔的名字底下有一块墨。

那块墨是三角的。

三道。

最上面一道最短。

最下面一道最长。

长的尽头，纸破了一个洞。

——

老钵说，那孩子是捡来的。

一九七四年的冬天。

有人把他放在祠堂门槛上。

裹着半块蓝布。

布是从被面上撕的。

边上还有针脚。

——

我说，为什么叫汀。

他说，布上绣着一个字。

我说，什么字。

他说，汀。

绣得很歪。

像是一个字一个字数着绣的。

——

我说，后来呢。

他说，后来养在祠堂。

祠堂里堆谷子。

他睡在谷堆上。

谁家剩一口饭，就端给他。

他不说话。

只会一个字。

——

我说，哪个字。

老钵张开嘴。

喉咙里那口痰响了一下。

他说，我。

——

我不明白。

他说，你问他是谁，他说“我”。

你问他叫什么，他也说“我”。

你问他饿不饿，他还是说“我”。

一天到晚，就这一个字。

——

我说，那他怎么知道别人在问什么。

老钵说，他不知道。

他就是应声。

——

我又问，那他怎么没的。

老钵把灯端起来。

灯在他手里晃。

他说，替我挡了一次秤。

——

三十年前，死的是老钵的哥。

抬棺的八个人。

三叔是最年轻的那个。

秤杆翘着，怎么也压不平。

阿汀从谷堆上下来。

他走到秤旁边。

把手放在秤钩上。

——

秤压下来了。

秤砣从杆上滑下去。

十六两的铁，砸在他肩膀上。

他没松手。

——

棺材过了秤。

秤杆平了。

阿汀躺在地上，肩膀塌下去一块。

他没死。

第二天早上才死。

——

我说，那他进了祖坟没有。

老钵说，没有。

我说，为什么。

他说，挡秤的不算人。

——

他说，那天夜里，族谱上他的名字就被划了。

用毛笔划的，用的是抄经的墨。

划了三道。

第一道划穿纸。

第二道划到隔壁那页。

第三道，把“汀”字底下那一点划掉了。

——

我说，谁划的。

他说，我。

——

我没说话。

灯芯爆了一下。

火苗歪了。

——

老钵说，从那天起，村里出殡都有人挡秤。

谁家死人，谁家自己去祠堂里叫一声。

叫三声。

叫到第三声，谷堆那边就有动静。

一个字的动静。

我。

——

他说，三十年了，一次没落过。

我说，那这次你叫了吗。

他没答。

他把灯芯剪了一下。

火苗矮下去。

他说，这次我没去叫。

我说，那它怎么来的。

他说，它自己来的。

——

我说，那这次呢。

他把灯放下。

他说，你三叔是抬棺的。

——

我说，抬棺的怎么了。

他说，砸死人的那一锤，是他砸的。

不是他砸的也是他抬的。

一样。

——

我想起一件事。

十一岁那年，村里死了一个老太太。

出殡那天，我跟着去看热闹。

还没到祠堂，二婶把我的眼睛捂住了。

她的手很凉。

她说，别看秤。

——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秤底下有东西。

我问什么东西。

她说，不是东西。

——

她捂了一路。

一直捂到棺材进了山。

我什么都没看见。

只听见一声。

很轻。

我。

——

那天夜里我去了祠堂。

祠堂在村子中间，三间，青砖。

门是两扇木板。

漆掉得只剩几块。

门环是铁打的，锈成了一个疙瘩。

——

祠堂里放着谷子。

也放着那杆老秤。

秤挂在正梁上，秤钩空着。

钩子上落了一层灰。

——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风从瓦缝里下来。

灯灭了两次。

第二次我不点了。

——

黑暗里有个声音。

很轻。

像有人在试嗓子。

——

我。

——

我没动。

我说，阿汀。

没有回声。

我又说了一遍。

阿汀。

——

这一次有动静。

在左边，靠墙那堆谷子旁边。

有什么东西挪了一下。

不是走。

是挪。

像一只装满了东西的麻袋，被人拖了半尺。

——

我摸出打火机。

打了两下才着。

火很小。

照出去不到两步。

——

谷堆旁边站着一个人。

——

不高。

比我矮一个头。

穿一件蓝布褂子。

褂子的下摆没有了。

只剩上半截。

袖口是齐的，像被剪过。

——

它的脸在阴影里。

我只看见下巴。

下巴很白。

白得不像活人的白。

——

我说，你是阿汀。

它没说话。

——

我把打火机往上抬了一点。

它退了一步。

退的时候没有脚步声。

只有布擦地的声音。

——

我说，你别退。

它停住。

——

然后它抬起手。

手里有半块布。

蓝的，边上带针脚。

——

它把布举到胸口那么高。

举得很稳。

——

它说了一个字。

我。

——

打火机烫手了。

我松了手。

火灭了。

——

再打着的时候，谷堆旁边没有人了。

谷子上有一个印子。

是坐过的印子。

压得很实。

——

我把打火机又打了一次。

照着谷堆看。

谷子中间凹下去一个人形。

人形的头顶那边，压着三颗谷子。

摆成一条线。

——

我退出来，把门带上了。

门环碰到门板，响了一声。

响完，祠堂里面也有一个声音。

很短。

像有人应了一声。

——

第二天寅时出殡。

天没亮。

东边有一线灰白，很细。

抬棺的是四个人。

绳子是草绳，新的，扎手。

四个人里有两个是外村请的。

工钱一人一百二。

加两包烟。

他们不知道规矩。

——

棺材抬到祠堂门口，停下。

老钵站在秤底下。

秤杆横过来，秤钩上吊着木盘。

盘里三升米。

——

他伸手拨秤砣。

秤砣是铁的，很沉。

他拨到一半，手停了。

——

秤杆没有平。

它翘着。

一直翘着。

——

老钵把秤砣推到最外头。

秤杆还是翘。

——

米是三升。

秤是十六两。

棺材四个人抬，四个人都说轻。

轻得不像装了人。

——

老钵把秤杆放下来。

他说，缺一个挡秤的。

——

我说，我来。

他说，你不行。

我说，为什么不行。

他说，你是他侄。

——

抬棺的四个人都不说话。

风把草绳吹得响。

——

我说，那谁来。

老钵没答。

他抬头看梁。

梁上有一只钉子。

钉子上挂着一根绳。

绳是麻的，垂下来一尺多。

绳头上打着一个结。

结是活的。

——

昨天夜里还没有这根绳。

——

我看着那个结。

结在轻轻地动。

风已经停了。

——

老钵说，来了。

——

我说，谁来了。

他把嘴闭上。

喉咙里响了一下。

——

祠堂里面，谷堆那边，有布擦地的声音。

很慢。

一下。

隔一会儿，又一下。

——

我没有回头。

我看着老钵。

老钵看着我的身后。

——

那声音停了。

停在我背后大约两步的地方。

——

老钵把秤砣递给我。

他说，托住。

我说，托住什么。

他说，托住秤。

我把手伸出去。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把东西。

是三叔手里的谷子。

我早上从田里拿的，一共七颗。

现在剩六颗。

——

我转过身。

它站在秤底下。

一只手已经搭在木盘边上。

另一只手举着那半块蓝布。

——

布上有一个字。

不是绣的。

是用指甲一下一下刻的。

刻的是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