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头钟表匠》第1章 三点十七分
老周死在柜台后面。
没有头。
墙上二十七只钟，全停在三点十七分。
我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声音在店里转了两圈，没落地。
先看见的是他的鞋。
黑布鞋，后跟磨偏了，左脚偏得更重。
他站着时总往左歪。
他说年轻时在码头扛过盐包，压的。
鞋还在。
人剩一半。
柜台上那盏台灯亮着，灯罩歪向一边。
光落在蓝布褂子的下摆上。
下摆有块补丁，是他自己缝的，针脚很粗，走的斜线。
我喊了一声周师傅。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声音比第一次小。
二十七只钟一只都没走。
我数过很多遍，这个数不会错。
挂钟十一只，座钟六只，闹钟八只，剩下两只布谷鸟。
现在它们都指着三点十七分。
秒针停在四十九秒那一格。
不是没电。
发条是满的。
我伸手碰了碰最近的那只挂钟。
铜摆晃了半下，停住。
摆轮卡得很硬，像被人捏过。
——
那天我是来取表的。
三天前老周让我把一只浪琴的机芯送来，说洗完油就能取。
他从来不让我等。
他说表在别人手里多一天，人心就多悬一天。
我下午三点出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卖香烛的孙老太在收摊。
她跟我点了下头。
她说，今天周师傅没开门。
我说不可能。
她说，卷帘门拉了一半，里头灯亮着。
——
我推门的时候是三点四十。
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我看了一眼手机，怕他午睡。
手机上是三点四十。
店里所有的钟是三点十七分。
差了二十三分钟。
——
派出所的人四十分钟后才到。
来得最快的是个年轻警察，姓何，进门先吐了。
他吐在门外的台阶上，扶着墙，吐了很久。
后面跟着的是曹警官，五十来岁，走路有点拖，鞋底蹭地。
他没看尸体。
他先看墙。
“这些钟。”
“都停在三点十七分。”我说。
“你碰过吗。”
“碰过一只的摆。”
他从口袋里摸出眼镜戴上，凑近看。
看了很久。
“指针被拨过。”他说。
“是。”
“你怎么知道。”
“轴心上有新划痕。”我说，“拨针要用钥匙从后面顶，顶的时候轴会蹭到夹板。”
他回头看我。
“你是干什么的。”
“学徒。”我说，“跟他十一年。”
“十一。”
“十一年。”
他把这个数记下来了。
——
店里很小。
前面一间，后面一间。
前面是柜台、三面墙的钟、一张修表的桌子。
桌上绒布还摊着，镊子、油壶、放大镜，都摆得整整齐齐。
老周的东西从来不乱。
他说乱一只螺丝，就要多找半个钟头。
后间是灶、床、一只水缸。
水缸有一道裂纹，用铁箍箍着。
后窗有铁栅，八根，一根没断。
栅栏上的灰是匀的，没被抓过。
门是从里面反锁的。
钥匙在他右边裤兜里，用红绳拴着，另一头别在裤腰上。
曹警官蹲下去看了很久。
“没有头。”他说。
“是。”
“店里也没有。”
“我找过了。”我说，“柜台底下，钟柜里，水缸里，都看了。”
“后院呢。”
“翻过了。垃圾堆也翻了。”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
“三点十七分。”他说，“现在是几点。”
我抬了下手腕。
“四点二十四。”
——
柜台上有一只表还在走。
声音很小。
滴答。
滴答。
在这个没有别的声响的店里，它响得像有人在数数。
银壳，磨得发亮，边缘有一圈齿状的纹。
盖是开的。
我认得它。
老周管它叫“十一”。
因为它比标准时间快十一秒。
二十年没变过。
他每天早上七点对一次时。
对完在本子上记一笔。
快了十一秒。
第二天还是十一秒。
不快不慢。
他从不去校。
他说表要是准了，就不像活物。
——
曹警官把表拿起来，翻过来。
“这只表是谁送来修的。”
“不知道。”
“登记簿呢。”
我从柜台底下摸出那本册子。
蓝布皮，边角磨圆了。
老周写字很省，一行不超过六个字。
我把最后几页翻给他看。
二月三号：十一，二一七，取。
三月三号：十一，三一七，交。
“三一七是编号。”
“前两位月份，后一位柜台格数。”
“那‘取’和‘交’呢。”
“‘取’是挂了号，等人来取。‘交’是东西已经离手。”
“离手给谁。”
那一行后面是空的。
没有名字。
“你不知道是谁送的。”
“不知道。”
我说得很稳。
这句是谎话。
——
墙上二十七只钟，都没有玻璃罩。
老周说罩子挡光，看机芯不方便。
所以他店里落灰。
灰落在钟盘上，落在罗马数字上，也落在指针上。
三点十七分。
指针压着灰，压出一道很细的缝。
我把其中一只拿下来看背面。
背板上有五个油手印。
手印很小。
比我的手小一圈。
——
老周的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新茧。
三天前还没有。
那种茧只有一种活磨得出来。
锉。
他最近在锉东西。
锉什么，柜台上找不到。
——
曹警官在柜台旁边蹲了很久。
“血呢。”他问。
“在盆里。”
铁皮盆在柜台底下，本来是接屋顶漏水的。
盆底垫着一块抹布。
血都在盆里，颜色已经发暗。
墙上没有。
地上没有。
柜台的木面上只有几点，像被谁用手指抹过。
“接得挺干净。”曹警官说。
“嗯。”
“人站这儿，脖子断了，血往盆里流。”
“嗯。”
“得有人扶着。”
我没说话。
“还得有个人，把盆摆正。”他说。
——
茶缸在桌子上。
搪瓷的，白底蓝边。
缸沿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的黑铁。
茶还有温的。
我用手背碰了一下。
不是凉透的那种温，是刚放下不久的温。
“这里有第二只杯子。”曹警官说。
柜台上靠里的位置，有一只白瓷杯。
杯口很干净。
杯底有一圈茶渍，颜色深，是喝过很多回才有的那种渍。
老周一个人喝茶。
店里只有一只缸子。
那只缸子用了二十三年。
我把白瓷杯端起来看。
杯底有一行小字，是窑口的名。
景德镇，一九七九。
老周店里没有这种东西。
他也不使茶杯。
他只喝缸子。
——
我数了墙上的钉子。
这是习惯。
小时候他让我每天早上数一遍钟，一只不对就要找。
十一只挂钟，十一个钉。
两只布谷鸟，两个钉。
数到这里，我的手指停住。
靠门的那面墙上，有一个空钉。
钉子还在，钉帽上挂了一点灰。
钉子底下的墙皮是白的，没有油烟熏出来的那种黄。
那个位置，从来没挂过钟。
——
“你叫什么。”曹警官问我。
“林午。”
“下午的午。”
“中午的午。”
他记下来。
“你跟了他十一年，他有仇家吗。”
“没有。”
“欠钱呢。”
“没有。”
“亲戚。”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店。”我说。
——
老周有三条规矩，写在门后的木板上。
第一条，不接来路不明的表。
第二条，不修死人留下的表。
第三条，客人不留名，表就不上手。
第三条他守得最死。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表跟着人走，人没了名字，表就没根。
没根的东西一修，夜里会响。
那时候我十九岁，只当他讲笑话。
——
墙角有一台收音机。
红灯牌的，塑料壳，掉了漆。
老周每天下午三点开一次。
只开十七分钟。
三点十七分关。
我问他为什么关在这个点。
他说，节目完了。
那天收音机是关着的。
我按下开关。
没有声音。
插头在墙上，插着。
——
柜台正中那一格是空的。
老周把最要紧的东西放在那一格。
他管那一格叫“中堂”。
中堂的抽屉锁着。
钥匙不在他裤腰上。
——
他们把尸体抬走，用了两个袋子。
一个装身子。
一个空的，装等找到的东西。
抬的时候绳结打了两道，第二道系在袋口下面。
曹警官最后一个出门。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招牌。
木头的，黑漆，字是老周自己刻的。
“周记钟表”。
“周”字少了一横。
刻了二十年，一直少那一横。
老周说，留着，等哪天补上。
——
何警察回来拿笔录本。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一只手扶着门框。
“师父让我问你一件事。”
“问。”
“你进店的时候，钟就是这个点。”
“是。”
“你没看错。”
“我数了三次。”
他咽了口唾沫。
“二十七只，全都一样。”
“全都一样。”
——
我在门口站到天黑。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隔一盏亮一盏。
光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对门的孙老太把卷帘门拉下来，又拉开一条缝。
“小林。”
“嗯。”
“你师傅是不是欠了人钱。”
“没有。”
“那前两天有人来找过他。”
“什么样的人。”
“穿白衬衫的。站了一个钟头，没进门。”
“几点。”
“晚上。快十一点。”
“几天前。”
“前天。”
——
我回店里，把台灯关了，又打开。
打开了又关。
店里黑下来。
只有那只表在响。
滴答。
滴答。
我伸手过去，摸到它。
壳是温的。
不是我手的温。
是它一直在走的温。
——
我给它上了一次发条。
只上了三圈，不敢多上。
老周说发条上满了会顶，顶狠了摆轮就要歪。
壳是银的，前盖内侧刻着缠枝纹。
后盖紧，要撬。
我小时候见他撬过一次。
用一把很薄的小刀，从缝里插进去，一挑。
挑开一次，他脸白一次。
那天他撬完，坐在椅子上很久没说话。
我问他里面是什么。
他说，是别人的东西。
——
我从抽屉里找出那把薄刀。
刀柄是木头的，包着一层布。
刀口已经卷了。
我把表翻过来，找到那条缝。
刀尖插进去。
停了三秒。
然后一挑。
“啪”的一声，很轻。
后盖开了。
——
后盖内侧有一层很细的锈斑，像地图。
锈斑中间刻着两行字。
字很小，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
第一行是一个名字。
林午。
第二行是一串数字。
0317。
——
我把表扣在桌上。
扣得很重，壳撞在木头上，响了一声。
然后我把它翻回来。
它还在走。
秒针一格一格往前推。
我把手指按上去。
它顶着我，没停。
我松开。
它继续走。
——
三点十七分，我在哪里。
我在床上。
我记得那天中午睡了半个小时。
醒来是三点五十。
中间二十七分钟，我不知道自己在哪。
——
那天夜里我翻了登记簿前十页。
从三年前的三月三号起，每月三号，都有一个“十一”。
一月三号。
二月三号。
三月三号。
一直排到今天。
三十七条，一条没断。
前面三十六条，都写了“取”。
只有最后一条，写的是“交”。
我把手指按在那个“交”字上。
墨是新的。
——
第二天早上，曹警官又来了。
他把二十七只钟一只一只取下来，编号，装进纸箱。
箱上写名字，写编号，写指针位置。
他写得很慢，一只有半分钟。
“墙上这些钉子。”他忽然说。
“嗯。”
“原来都挂着钟。”
“是。”
“那这个呢。”
他指的是靠门那只空钉。
“一直都在。”我说。
“你确定。”
“我每天数。”
——
钟取完了，墙上留下钉子。
一排一排，像针脚。
我数了一遍。
二十六。
不对。
我又数了一遍。
二十八。
第一次数漏了两个。
十一只挂钟，十一个钉。
两只布谷鸟，两个钉。
剩下十五只，十五个钉。
加起来二十八个。
店里只有二十七只钟。
那只多出来的钉子，钉帽是新的。
钉帽下面，墙皮上有一圈很浅的圆印。
圆印比挂钟小。
比座钟也小。
刚好是一只怀表的壳。
——
曹警官没看见。
他抱着纸箱出门，鞋底在地上蹭。
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落在地上，很实。
我把那只怀表揣进兜里。
它在里面走。
隔着一层布，我数得出来。
一。
二。
三。
它比墙上的钟都走得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