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骨行商》第1章 骨头里的牙
隰国北市，腊月十九，我摊上摆着十七根兽骨。
最贵的那根，标价四十个铜。
骨缝里嵌着一颗牙。
不是兽牙。
——
是人牙。
还补过金。
——
我叫阿回。
背骨行商，走七国。
骨头换钱。
钱换路。
——
那根骨是青角牛的胫骨。
三尺二寸，四斤七两。
我用秤称过三遍。
它不该有牙。
——
摊子支在北市第三道栅栏后头。
一天两个铜的摊税。
收税的老吏姓卜，瞎了左眼。
他每天摸一遍我的货。
摸到那根胫骨，手停住。
“这根不干净。”
“牛的。”
“牛不补牙。”
——
我把骨翻过来给他看。
金边有一道缺口。
补牙的匠人留缺口，好认。
全隰国只有三个匠人这么干。
我爹是第三个。
——
三年前，我爹进山收骨。
带了牛皮袋、割骨刀、两百个铜。
回来的是空袋。
袋口有牙印。
官府验了两天，判：为兽所食。
判词写在黄麻纸上，盖了三个印。
我把判词烧了。
灰留在碗底，我没洗。
——
我爹是骨匠。
他给骨打记号，用刀背在骨节上磕一道斜口。
斜口朝左，是收的。
斜口朝右，是卖的。
这根胫骨上的斜口朝左。
收的。
他收的。
——
辰时过了，市上人多起来。
一个妇人带小孩来买骨。
她要便宜的，熬汤。
我给她一根羊胫，收六个铜。
她把铜一枚一枚数给我。
数到第六枚，手抖了一下。
“听说北边死的都是收骨的。”
“听谁说的。”
“卖盐的。”
——
盐贩子的话，一半是真。
盐要从北边走。
走北边的人，看见的多。
——
屠户常四在我摊边剁肉。
案板是整块榆木。
剁了二十年，中间凹下去一个坑。
“阿回，你那根带牙的骨呢。”
“卖了。”
“多少。”
“四十。”
他把刀扎进案板，扎进去一寸。
“四十？我出六十。”
“你怎么知道有牙。”
“整条街都知道。”
——
他压低声音。
“昨天有人来问过我。”
“问什么。”
“问北市有几个骨商。”
“你怎么说。”
“我说三个。”
“其实几个。”
“十一个。”
他把刀拔出来，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我说三个，因为三个都姓陈。”
“姓陈怎么了。”
他抬起眼看我。
“你爹姓陈。”
“我姓回。”
“你对外姓回。”
——
我没接话。
他把一块羊肋扔进秤盘。
“你爹那年来收骨，也是先改了姓。”
“改成什么。”
“改成姜。”
“为什么改。”
“因为姓陈的骨头，收不到。”
——
巳时，郝三来了。
他走隰、荼、邵三国，四十年的老商。
背驼，右手少两根指。
他蹲下来，一根一根看我的货。
看到那根胫骨，他停了很久。
“四十太贱。”
“你说多少。”
“这种骨，不是卖的。”
“那是做什么的。”
他把骨放回麻布上，压低了声。
“是认人的。”
——
“认谁。”
“认背它的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你爹那年，也是先摆出一根带牙的骨。”
“后来呢。”
“后来他把骨卖了。”
“卖给谁。”
“穿黑的。”
——
郝三走了。
走出十步，他回头说了一句。
“阿回，钱别数太整齐。”
——
北市有条暗规矩。
摊子摆三天，第四天有人来问价。
问价的都不买东西。
他们只看秤。
秤是骨商的命。
秤砣里灌铅，能多赚三成。
我爹的秤砣是空的。
他说，秤要实，人才睡得着。
他把秤留给我。
秤杆上刻了七个字。
“骨有主，人有数。”
后面还有半个字。
被刀刮掉了。
——
我娘是第四年走的。
走那天，她把锅刷干净。
把三只碗倒扣在案板上。
她带走一个包袱。
包袱里没有我的衣裳。
走到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我。
是看那口井。
——
后来井里捞上来一只鞋。
不是她的。
是男鞋，四十二码。
我爹穿三十九。
——
午时三刻，来一个人。
穿黑，袖口卷到小臂。
指甲剪得极短。
短得不像做粗活的。
他在我摊前站了半炷香。
一句话没说。
后来他伸手指那根胫骨。
“这个，多少钱。”
“四十。”
他掏钱。
四十枚铜，一枚不少，摆成四摞。
摆得很齐。
齐得像事先数过。
——
我把骨用麻布裹了，递过去。
他没接。
“你爹姓什么。”
北市的风停了。
——
“姓什么，跟骨头有什么关系。”
“有。”
“怎么有。”
“这根骨，是我借出去的。”
他把四摞铜往前推了半寸。
“现在我来收。”
——
我看着他。
“牙是谁的。”
“你猜。”
——
他收了骨，转身走了。
走得不快。
人群一分一合，他就没了。
我追出去三十步。
街上人多。
他走得不慢，我却追不上。
不是他快。
是我每走三步，就有人挡一下。
卖炭的、挑水的、抱孩子的。
挡得很自然。
——
我停下来。
回头看我的摊。
四摞铜还在。
最上头一枚翻了个面。
背面刻着一个字。
“陈”。
——
四摞铜在我面前摆着。
我一个也没动。
——
旁边卖皮绳的老太太开口。
“那人我见过。”
“在哪见过。”
“三年前的腊月，也在这儿买过一根骨。”
“买的什么样的。”
“带牙的。”
她低头继续搓绳。
“那年买骨的人，后来做了北市的市正。”
——
未时，市正来了。
姓岑，四十六岁，走路左手不动。
他在北市收了三年税。
他先看我的秤，再看我的袋。
“袋子是你的。”
“是我的。”
“里头几根。”
“十六。”
他伸手进去，摸到底。
摸到的东西不是骨。
他把手抽出来，指尖有一点白灰。
“你从哪儿来。”
“本市的，摊在第三道栅栏。”
“我问的是你爹从哪儿来。”
——
我没答。
他笑了一下。
“三年前我买过一根骨。”
“我知道。”
“那你该知道，买了骨的人，要还。”
“还什么。”
“还一根。”
他把手上的灰在袖口擦掉。
“你这袋里有一根，本来就该归我。”
“哪一根。”
“你摸到最不想卖的那根，就是。”
——
他走了。
左手一直没动。
走后我去摸袋子。
十六根，根根都在。
但袋底多了一样东西。
一小撮白灰。
灰是干的。
捏开，里头是一粒米。
米是熟的。
——
熟米放进骨袋，是隰国的旧俗。
意思是：这人吃过我家的饭。
吃过我家饭的人，我不该卖他的骨头。
——
我把那粒米吃了。
——
我把铜收进钱袋。
六十三枚。
加上原来的二十三枚，该是六十三。
我数了两遍。
六十二。
——
少的这一枚，不是掉了。
是被人抽走的。
抽得干净，摊上一点没乱。
——
收了摊，我没回客栈。
客栈在牛市西口，招牌只剩“一间”两个字。
掌柜姓屈，一天收我四个铜。
房间在二楼，靠楼梯。
门闩是木头的，从里头插。
我插了闩，把袋子压在腿下。
——
睡到半夜，楼梯响。
不是人走。
是人走一半，停住。
——
我睁着眼，没动。
门缝底下透进一线灯。
灯不动。
过了很久，灯灭了。
——
天亮，我数袋子。
三十五根，一根不少。
但袋口的绳换了结。
我打的是活结，绳头朝里。
现在朝外。
——
有人打开过，又系回去。
他没拿骨。
我一根一根摸。
摸到第九根，摸到一处新削的痕。
痕是斜的。
朝右。
——
朝右，是“卖的”。
——
我去了卜老头那间土房。
他在磨一枚铜。
磨得很薄，薄得能透光。
“你今天卖了那根骨。”
“卖了。”
“卖给谁。”
“穿黑的。”
他停手。
“那你得走。”
“走哪。”
“往北。别往南。”
——
“为什么不能往南。”
“南边的路今年宽。”
“路宽不好？”
“路宽，是给收骨的人走的。”
——
行里有条老规矩。
骨可以卖，不能问出处。
问出处的人，骨头最后都装在别人的袋子里。
这规矩不是官府定的。
是行里定的。
定规矩那年，死了九个骨商。
九个的袋子，一只是空的。
——
我问卜老头：“你知道我爹怎么死的。”
“知道一半。”
“哪一半。”
“他没被兽吃。”
——
他把磨薄的铜递给我。
铜上有一道斜口。
朝左。
“到了荼国，过尹家渡，给一个姓尹的看。”
“他认得这个？”
“他不认铜。”
“他认什么。”
“他认你爹走过的路。”
——
我把铜塞进里衣的夹层。
那层布是我娘缝的。
缝了七道线。
她说，钱放这儿，贼摸不出来。
她自己后来把钱都拿走了。
一枚没剩。
——
三更，我出北市。
驴是租的，一天三个铜。
袋里十七根骨变成十六根。
钱袋六十二枚。
天很冷。
呼出来的气，在马灯前散成一团白。
——
北门只开半边。
守门的是个瘸子，姓吴。
他看我的袋子。
“骨？”
“骨。”
“多少根。”
“十六。”
他伸手进去摸。
摸到底，抽出来，闻了闻。
“少一根。”
“卖了。”
“卖给谁。”
“没问。”
他笑了一下。
“你爹也这么说。”
——
“你见过我爹。”
“三年了，每天过几百人。”
他把手在裤上擦了擦。
“但我记得他那只袋子。”
“袋子怎么了。”
“他出去的时候，袋子是瘪的。”
“回来呢。”
“他没回来。袋子回来了。”
——
我问：“谁背回来的。”
“一个穿黑的。”
——
路引上盖印。
印是红的，油太重，糊了半个字。
吴瘸子把路引推回来。
“往北？”
“往北。”
“北边这几个月，收骨的多了。”
“多多少。”
“三倍。”
“收的是什么骨。”
他把门闩拉开，让开半步。
“收的不是骨。”
——
出了关，是土路。
两边枯草一尺高。
关外三十里没有村。
只有一处驿，叫灰驿。
驿马死了两年，马厩还立着。
我在马厩下歇了半个时辰。
墙上有人用炭画了七道横线。
七道，是七国。
最北那道被划掉。
划得很深，划破了土墙。
——
走了七里，驴不走了。
它低下头，往后退。
蹄子在冻土上刨。
我下驴，往前看。
路当间放着一只牛皮袋。
袋口张着。
袋里有骨头。
——
我蹲下去数。
十九根。
尺骨、桡骨、肋骨、指骨。
没有一根是兽的。
——
每一根上都有斜口。
朝左。
刀背磕的，深浅一样。
我爹的手法。
——
袋里的十九根，长短不一。
最长那根，比我小臂还长。
最短的只有两寸。
两寸的骨，只长在一处。
人的手指，第一节。
——
我把最短那根抽出来看。
骨上打了个孔。
孔里穿一根麻线。
线打了三个结。
三个结，是隰国埋小孩的规矩。
——
我把那根骨揣进里衣。
贴着卜老头给的那枚铜。
——
我伸手进袋，摸到最底下。
底下压着一块布。
布是青的。
靛染的，掉了色。
我娘染布，只用这一种靛。
——
我把布展开。
上面用炭写了六个字。
“别数，往前走。”
——
我抬头。
路那头的草在动。
风从北边来，草该往南倒。
那片草，往北倒。
——
草动的地方，过来一辆车。
牛车，轮子包着布。
包布是怕响。
赶车的是个女人，头上盖着麻。
她在我面前停下。
“往北的。”
“往北。”
“别往北了。”
“为什么。”
“北边今年不收骨，收人。”
——
她从车上摸下一块木牌，扔在我脚边。
牌上写一个字，红漆。
“回”。
“牌子哪儿来的。”
“路上捡的。”
“捡了几块。”
“七块。”
她赶车走了。
走出十丈，回过头说了一句。
“七块牌子，六个姓陈。”
——
我把袋口系上。
背在自己背上。
十九根，十一斤四两。
加上袋里的，共三十五根。
一头驴驮不动。
我卸了两根卖剩的，埋在路边石下。
插了三根枯枝做记。
——
驴还是不肯走。
我牵着它，往前。
走了两步，背后有人说话。
很近。
近得像贴着耳朵。
“阿回。”
我爹死了三年。
这三年，没人叫过这个名字。
——
我没回头。
我把手伸进袋子，摸到那把割骨刀。
刀柄缠着麻布，我爹缠的。
缠了七圈，最后一圈压在前头。
——
“回头。”
那声音说。
“这回我不吃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