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位不背锅》第1章 三号位开团
我在队里叫瓦片。
打三号位。
在这个赛区，三号位只有一个用处。
背锅。
我们队叫 TK。
基地在江城一个产业园四楼。
楼下三楼是另一支队。
四楼有四台电脑，一台冰箱，一张沙发。
冰箱里有经理孙哥买的牛奶，过期八天。
训练室墙上贴着一张表。
上周的失误统计。
全队一百四十七条。
标红的八十九条，在我名下。
——
老高是教练。
四十岁，头发白了一半。
他复盘的时候站着。
手里一支笔，笔帽咬过。
“第三局，十七分四十秒。”
“这波谁开的。”
“我。”
“为什么开。”
“灯说开。”
“灯说开你就开。”
“我是三号位。”
老高把笔放下。
“瓦片，你知道你为什么被骂吗。”
“因为我死得多。”
“因为你死得没价值。”
——
第三局我们输了。
经济差八千二。
我的一血在四分十二秒。
对面的上单是个新人，ID 叫敲钟。
他用一把短刀，绕后。
我在河道插了个眼。
眼没插进去，被拆了。
弹幕说，三号位连眼都不会插。
那局我一杀七死四助攻。
伤害占比百分之十一。
——
灯是队长。
中单，二十二岁，手很快。
他说话很少，说话的时候不看人。
“瓦片，你别老想着保我。”
“我没保你。”
“你每次都在我后面半步。”
“我得看你位置。”
“你看我位置，对面就打我。”
“那我该怎么打。”
“你自己判断。”
他戴上耳机，不说了。
——
林子是 AD。
二十岁，从青训上来的。
他对我还行。
有一次训练赛结束，他递给我一瓶水。
“瓦片哥，你别看弹幕。”
“我不看。”
“你微博底下有八千条。”
“我不看微博。”
“那你看什么。”
“看录像。”
——
阿柴是打野。
豆子是辅助。
豆子十九岁，最小。
有一次他把咖啡洒在我键盘上。
他站在那儿不敢动。
“对不起。”
“擦干净。”
“我赔。”
“一个月工资多少。”
“六千。”
“键盘一千二，你赔得起。”
他把键盘拿去洗了。
第二天还给我，键帽全拆了，一个一个擦过。
“瓦片哥，还能用。”
“嗯。”
用了一个月，空格键有点软。
——
数据分析师姓陈，二十四岁，戴眼镜。
他给我做过一张表。
表上是我每一次死亡的时刻。
一年三百四十一次死亡。
平均每分钟掉零点八次经济。
表下面有一行小字。
“建议：减少无效开团。”
我问他什么叫无效。
“进去出不来。”
“出来了呢。”
“那叫有效。”
“出来以后队友死了呢。”
“那也叫无效。”
我把那张表打印出来，贴在床头。
老高看见了，没说什么。
第二天他把纸翻过去，背面朝外。
背面什么都没有。
——
我的英雄池里有七个英雄。
铁背熊，石像，长戟，铜牛，断枪，泥人，还有一个名字两个字。
教练组的要求是四个。
“会三个就够用。”
“为什么。”
“你会的多，就有人研究你。”
“研究我有什么用。”
“研究你，就等于研究我们的开团。”
那七个英雄有一个共同点。
进去以后，出不来。
——
去年夏季赛，我们打了三十二场。
赢十四，输十八。
没进季后赛。
赛季结束，俱乐部开会。
孙哥放了张 PPT。
第一页写着：本赛季主要问题。
下面四条。
第四条：三号位开团时机判断。
散会以后我在楼道抽烟。
老高出来，站我旁边。
“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这个位置就是这样。”
“哪个位置。”
“赢了是团队的，输了是你的。”
——
休赛期我回了趟家。
家在县城，一楼，门口有条沟。
我妈问我打的什么比赛。
“电脑上的。”
“能挣钱吗。”
“能。”
“一个月多少。”
“两万。”
“那还行。”
我爸不说话。
他在修一辆自行车。
链条掉了。
我把链条给他挂上。
他看了我一眼。
“在外面，别跟人顶。”
“我不顶。”
——
休赛期四十天。
我在家看了七十六场录像。
全是三号位。
LPL 的，LCK 的，还有一个巴西赛区的。
我把每一波开团都记下来。
时间，位置，人数，技能。
记了三百四十一条。
最后我得出一个结论。
我们队的开团，永远在等对面犯错。
对面不犯错，我们就不开。
拖到三十五分钟，被翻。
——
八月中旬我回基地。
进门第一件事，我把墙上那张表撕了。
孙哥看见了。
“你撕它干什么。”
“看腻了。”
“贴回去。”
“不贴。”
孙哥看了我一会儿。
“你今年合同最后一年。”
“我知道。”
“你别乱来。”
“我不乱来。”
“那就好。”
我把撕下来的纸叠好，塞进抽屉。
——
我开始改打法。
不改英雄。
改时间。
以前我等到二十分钟做出第一件装备才开。
现在我十六分钟就开。
以前我等灯的信号。
现在我自己看。
灯不知道。
老高不知道。
我先在训练赛里试。
第一场训练赛，十六分十二秒。
我从中路草丛走出去。
对面五个人都在。
我一个闪现进去。
团灭了。
老高把耳机摔在桌上。
“瓦片你干什么。”
“开团。”
“谁让你开的。”
“我看他们站位挤。”
“你死了。”
“我死了，他们四个也死了。”
那一场我们赢了。
老高复盘的时候没提这一波。
他提了别的。
——
第二天训练赛，我又开了一次。
十七分四十秒，野区口。
这次我们输了。
老高把笔按住。
“为什么开。”
“他们打野没闪。”
“他们打野没闪，他们 AD 有闪。”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开。”
“我开了他们 AD 的闪。”
老高看了我一会儿。
“你以前不开这种团。”
“以前我背锅。”
“现在呢。”
“现在我还背锅。”
“那你图什么。”
“图赢。”
老高把笔放下。
“再试一场。”
——
那场之后，训练赛的气氛变了。
灯开始在我开团之前报位置。
“他们辅助在下。”
“他们打野在上。”
说完不催我。
以前他会说“等”，现在他说“你看”。
林子开始提前两秒交技能。
豆子把眼插在我前面半步。
阿柴不再喊“别进”。
他喊“我到了”。
老高在纸上记东西。
他记的是秒数。
十一分四十。
十四分零五。
十六分十二。
——
九月开始加练。
每天下午两点到凌晨两点。
中间休息两次，一次二十分钟。
饭是外卖，一份十八块，孙哥报销。
阿柴吃两口就去打排位。
林子把鸡腿留到最后吃。
灯只喝汤。
豆子每次都点番茄鸡蛋。
“你不腻。”
“点别的就要想点哪个。”
我吃得最快。
吃完就回座位。
有一天我抬头，发现四个人都没动。
他们在看我的屏幕。
“看我干什么。”
“学一下。”林子说。
“学什么。”
“学你怎么敢进去。”
——
九月底，我在微博底下数了一次评论。
四千三百条。
第一条：三号位能不能别送了。
第二条：这个人怎么还在打。
第三条：他是不是有关系。
我看了三分钟。
然后把手机关了。
第二天照常训练。
豆子把我的水杯换成了保温杯。
“这个保温。”
“谢谢。”
“瓦片哥。”
“嗯。”
“他们不懂。”
“他们懂。”
“他们懂什么。”
“他们懂输赢。”
——
十月中，常规赛开打。
前两周我们二胜四负。
网上有个统计。
“TK 三号位场均死亡，联赛第一。”
“TK 三号位参团率，联赛倒数第三。”
“TK 三号位经济占比，百分之十七。”
孙哥拿着手机给我看。
“删了。”
“删什么。”
“别看这些。”
他自己还在往下滑。
——
十月初，我妈打电话来。
“你那个比赛什么时候结束。”
“十一月。”
“结束了回来一趟吗。”
“看情况。”
“你爸腰不好。”
“我知道。”
“合同还有多久。”
“一年。”
“那明年呢。”
“明年再说。”
挂了电话我在楼下买了一份炒粉。
八块。
老板问要不要辣。
我说要。
我坐在台阶上吃完。
基地的灯亮到凌晨两点。
我上去的时候，灯还在打排位。
——
孙哥找我谈过一次。
办公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今年成绩不好，明年预算要砍。”
“砍多少。”
“三分之一。”
“那就要卖人。”
“可能。”
“卖谁。”
“不好说。”
“我合同最后一年。”
“我知道。”
“卖我最好卖。”
孙哥没接话。
他给我倒了杯水。
“瓦片，你今年打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打得像在还债。”
“现在呢。”
“现在像在讨债。”
我把那杯水喝了。
杯子是纸的，捏一下有点软。
——
赛前，敲钟接受过一次采访。
记者问他怎么评价 TK。
“他们三号位是突破口。”
“为什么。”
“因为他会来。”
“会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知道不该来，还是会来。”
这段采访在赛前放了三次。
老高把视频关掉。
“他说得对。”
“哪句。”
“你会来。”
——
比赛前一晚，我在训练室待到两点。
我把 QD 最近六场看完。
敲钟的打法很简单。
他喜欢绕后，喜欢蹲三角草丛。
他从来不正面接团。
我用笔在纸上画了三个圈。
三个圈都画在他绕后的路上。
画完我把纸放在键盘上。
第二天早上纸还在。
清洁工没动它。
——
第三周，我们对 QD。
去年的亚军。
第一局，二十八分钟，我们输了。
我死了六次。
弹幕刷得很快。
第二局，三十四分钟，我们赢了。
我一次没死。
我的伤害占比百分之九。
解说说，TK 这局是三号位守住了。
第二局结束，我在通道里喝了半瓶水。
灯从我旁边过。
“还开吗。”
“开。”
“第三局他们会让上单换线。”
“我知道。”
——
第三局 BP。
老高问我。
“要什么。”
“长戟。”
“长戟这版本胜率四成一。”
“我要。”
“为什么。”
“他们上单怕长戟。”
“敲钟。”
“敲钟。”
老高看了我三秒。
“锁。”
——
长戟是我最老的英雄。
三年前我用他打上过国服第一。
现在没人玩。
一个突进，一个捆绑，一个大范围的圈。
圈里所有人减速。
我被集火。
解说在念数据。
“瓦片的长戟，本赛季零出场。”
“TK 要打什么。”
“三号位这个点，一直是 TK 的短板。”
——
开局我去了上路。
四分十二秒，我死了。
和上周一样。
弹幕开始刷。
我死了以后敲钟在公屏打了个笑脸。
灯没说话。
阿柴在语音里说：“别急。”
我说：“我不急。”
我看了一眼小地图。
对面打野在上半区。
他们辅助在河道插眼。
他们 AD 一个人在下路补刀。
林子说：“我能压。”
“你压。”
“他们打野在上。”
“我知道。”
——
十二分钟，我死第二次。
经济差三千。
我把耳机往下拉了拉。
老高的声音进来。
“瓦片，稳住。”
“我稳。”
“你稳个屁。”
“我看着呢。”
十八分钟，我们丢了先锋。
经济差四千八。
二十二分钟，中路一塔掉了。
二十五分钟，对面开小龙。
我没去。
我在大龙坑插了个眼。
——
二十六分钟，灯在中路单杀。
经济差回到四千。
二十七分钟，对面清完兵线，五个人往大龙走。
解说说，这波大龙一拿，游戏结束。
我的装备是三件半。
复活甲还没做出来。
我有闪现。
我有大招。
——
我的手指有点僵。
场馆空调开得低。
饮料瓶放在桌子左边，剩一半。
我摸了一下鼠标的侧键。
这是我第三年打这个英雄。
也是我合同的最后一年。
解说的声音从耳机外面透进来。
观众在喊 TK。
喊得整齐。
——
二十八分钟，我在大龙坑。
对面五个人都在。
龙的血量剩百分之三十二。
阿柴在语音里喊：“别进，别进。”
灯说：“等。”
林子说：“我没蓝。”
豆子说：“我有眼。”
我说了一句。
“我数三下。”
“三。”
“二。”
“一。”
——
我把长戟举起来。
龙坑上面有一盏灯。
观众席上有人站起来了。
我的闪现，还剩八秒。
我走进了龙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