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最后一面旗》第1章 粮够十七天
我叫沈劼。
石阳城最后一任守将。
城里还剩一千一百二十七个兵，四千三百多口人。
粮够十七天。
我数过三遍。
第一遍在东仓。
第二遍在西仓。
第三遍在城隍庙。
数目一样。
粟米三百四十七石。
黑豆八十二石。
盐四百一十斤。
油三十七坛。
按每人每日半升算，十七天。
第十七天以后，吃马。
马有十七匹。
十七匹马，够两千人吃一天。
——
我又数了别的东西。
弓三百二十张，拉得开的不到二百。
箭三万支。
火药十二桶。
灯油四十一坛。
麻绳一百七十丈。
滚木三百根。
石块堆在城头，四堆，一堆八千斤。
甲五百副，一百二十副是坏的。
刀一千零四十把。
枪四百根。
铁锅六十六口。
“锅记它干什么。”何三问。
“锅能熬粥，也能砸人。”
——
石阳城不大。
城墙高三丈二，周长九百步。
四个门。
东门去年就堵死了，用土石填的，填了十一天。
西门临河，河面宽四十丈。
南门是正门，门外一条直道，直道尽头是驿亭。
北门的墙最薄，八尺。
我让人在北门后面砌了一道夹墙，中间填沙。
——
北面是赤旗军。
三万人。
旗是红的，旗面上绣一只白狼。
他们来了十九天，没攻城。
每天在城外三里处敲鼓。
鼓是十二面。
从黄昏敲到二更。
南面是水师。
八百条船，停在河湾。
船上有炮，二十七门。
他们也不动。
两边都在等。
等我们自己乱。
——
我发了七封信。
第一封给崔都督，二百四十里外。
第二封给州府。
第三封给邻县。
后面四封，都是给崔都督的。
回信只有一封。
八个字。
“固守待援，勿弃城池。”
信使姓吴，回来了。
马死在城门口。
他从马上摔下来，脸上全是土。
“都督说，援军十五日内到。”
“他什么时候说的。”
“初八。”
“今天二十三。”
吴信使不说话了。
——
军议在东城的箭楼里开。
来了九个人。
副将何三。
老兵赵七。
管粮的姓陶，原来是厨子。
还有六个百夫长。
我把粮数说了。
“十七天。”
何三第一个说话。
“十七天够都督来。”
“都督在二百四十里外。”
“急行军五天。”
“他不动。”
何三看了我一眼。
“将军，这话不能在外面说。”
“这里没有外面。”
赵七咳了一声。
他五十四，左眼瞎了，用一块黑布盖着。
“将军，我说句实话。”
“说。”
“城守不住。”
“我知道。”
“那还守？”
“守到能走的都走。”
——
能走的有多少。
四千三百多口人里，能走的二千七百。
走不了的是老人、伤兵、孩子。
伤兵二百一十个。
孩子六百多。
老人五百多。
我让人把西门开了。
西门临河，河上有渡口。
渡口只剩三条船。
一条船装四十人。
三条船，一百二十人。
一天来回四趟，四百八十人。
五天，两千四百人。
“那还差三百。”
“差的三百走山路。”
“山路有赤旗军的探马。”
“那就看命。”
——
第一天走的是女人和孩子。
我在西门站着看。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上船。
孩子哭。
妇人把孩子的嘴捂住。
船开出去二十丈，孩子才敢出声。
第二天走的是老人。
一个老头不肯走。
他坐在自己家门口，抱着一口锅。
“我走不动。”
“抬你走。”
“抬我走，船就少一个人。”
他拍了拍锅。
“这锅我用了四十年。”
第三天走的人少了。
赤旗军把南面的直道封了。
他们不攻城，只封路。
他们要等我们自己把门打开。
——
第七天，粮减半。
每人每日两合。
兵也一样。
我把自己那份减到一合。
老陶来找我。
“将军，你减了，兵就跟着减。”
“那就都减。”
“减到第十天，弓拉不开。”
“那就用刀。”
老陶站了一会儿。
“锅里还有半锅粥。”
“给伤兵。”
“伤兵已经喝过了。”
“那你喝。”
“我喝了。”
他说完走了。
——
第八天夜里我巡城。
从东门走到北门，四百七十步。
城墙上的灯三十七盏，一夜烧油一坛。
走到北门，鼓声还在。
二更过了，鼓没停。
赤旗军不睡觉。
守城的兵两人一班，一班半个时辰。
我走过的时候他们都站起来。
“坐着。”
“将军，规矩。”
“今天没规矩。”
他们又坐下去。
有个兵在吃干粮。
黑豆磨的饼，硬。
他咬住掰，掰不开，用刀鞘敲。
敲了三下，饼碎成五块。
他递给我一块。
我接了。
饼里有沙子。
——
第九天，赤旗军第一次攻城。
攻的是北门。
云梯十七架。
我让人把夹墙的沙放出来。
沙子从墙缝里流，流到城下。
云梯的脚陷进沙里。
第一架云梯翻的时候，上面站着十一个人。
我听见他们喊。
喊的什么，听不清。
那一天我们射了四千支箭。
箭剩两万六千。
——
第十天，水师的炮响了。
二十七门，打了半个时辰。
西门的城垛塌了两丈。
我让人用粮袋堵。
堵了六十包粟米。
何三看着粮袋。
“将军，那是粮。”
“那是墙。”
——
第十天傍晚，赤旗军来了一个使者。
一匹马，一面白旗。
他在护城河外停下。
“城上的人听着。”
何三在城头答：“听着。”
“我家将军说，石阳城开南门，城中人不杀。”
“第二句呢。”
“开北门，也不杀。”
“第三句。”
“三日之内不开，鸡犬不留。”
何三回头看我。
我说：“回他一句。”
“将军请说。”
“说南朝没有开门的将。”
使者记住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把话记下来。
记完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头。
“城上那面旗，破得不像样了。”
何三说：“破了也是我们的。”
使者走了。
他走的方向是北。
马走得不快。
——
第十一天，赵七来找我。
他手里拿着一根竹签。
竹签上刻着十九道。
“将军，我记日子。”
“记这个干什么。”
“我打了三十年仗，头一回守到要数粮。”
他把竹签插进腰带。
“我要是死了，你把它给我插在坟头。”
“你自己插。”
赵七笑了一下。
他缺两颗牙。
——
城墙的砖上刻满了名字。
都是当兵的自己刻的。
有的刻姓，有的刻个记号。
赵七指着一处。
“这个是我。”
刻的是一个圈，圈里一横。
“为什么刻这个。”
“我老家门前有一口井。”
“井是圆的。”
“井是圆的，绳子是直的。”
他摸了摸那道刻痕。
“我媳妇埋在那口井旁边。”
“什么时候的事。”
“前年。”
“你怎么知道。”
“有人捎信来。”
“你回去过吗。”
“没有。”
他把手放下来。
“将军，名字刻上去，人就不容易丢。”
——
第十二天，城里有人抢粮。
抢的是西仓。
带头的是个屠户，姓牛，四十来岁。
他手里一把剔骨刀。
他站在仓门口，身后三十几个人。
我带了二十个人过去。
何三把刀架在牛屠户脖子上。
牛屠户跪下了。
跪到一半他又站起来。
“将军，我不是抢，我是买。”
“你用什么买。”
“我有钱。”
“城里不收钱了。”
他愣住。
我让人把他绑了。
绑了半天就放了。
刀还给他。
“明天上城墙。”
“我上。”
第二天他真的上了。
第十三天，他死在北门。
剔骨刀还捏在手里。
——
第十三天上午，城头上来了一群孩子。
二十几个，最小的九岁。
他们搬石头。
一人一块，从城根搬到城头。
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往上挪。
阿禾在里头。
他搬了一块，放下，喘。
“几岁了。”
“十二。”
“搬得动吗。”
“搬得动。”
他搬了七趟。
第七趟他没放下石头，直接坐在石头上。
“将军，石头搬完了打谁。”
“打上来的人。”
“打不完呢。”
“那就再搬。”
——
第十三天下午，援军的探马到了。
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校尉，姓韩。
“都督已发兵，三日内到。”
“多少人。”
“八千。”
“从哪条路。”
“北路。”
北路要过赤旗军的营。
“过得来吗。”
韩校尉不说话。
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信。
信上还是那八个字。
我把信叠起来，放进袖子。
“替我回都督一句话。”
“将军请说。”
“说石阳城的墙还在。”
——
第十四天，城里开始死人。
不是战死。
是饿死。
第一个死的是个老太太，六十七岁。
她把自己那份粥给了孙子。
死的时候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捏着碗。
第二个死的是个伤兵，十九岁。
腿上的伤烂了，一股味。
他求赵七给他一刀。
赵七给了他一口酒。
他自己把绳子挂在梁上。
那天死了十一个。
我让人把尸首埋在城墙根下。
挖了十一个坑。
坑不深，三尺。
——
城里的井有六口。
两口被投了尸，不能喝。
剩四口。
一口一天出水二十担。
够喝，不够洗。
第七天起，城里没有人洗脸。
有个妇人抱着孩子来讨水。
孩子发烧。
我从自己那份里倒了半碗给她。
她把碗接过去，先自己喝了一口。
喝完她哭了。
“我不是自己喝。”
“我知道。”
“我试烫不烫。”
——
第十四天夜里，何三来找我。
他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西仓的。”
“你拿着。”
“我算过了。”
“算什么。”
“算都督什么时候到。”
“什么时候。”
“他不来。”
我没说话。
何三把钥匙放在桌上。
“我跟他打过八年仗。”
“我知道。”
“他打仗先算粮，算完粮算路。”
“所以。”
“所以他不会从北路过赤旗军。”
“他给了信。”
“信是写给朝廷看的。”
何三把灯芯剪了一下。
“将军，你写墙上那几个字，也是给人看的。”
“哪一句。”
“留。”
——
第十五天早上，我把剩下的人叫到城隍庙前。
来了两千多人。
我站在台阶上。
“粮还有两天。”
“从明天起，西门不开。”
“能走的，今晚走。”
“走不了的，跟我上城墙。”
没有人说话。
风把庙前的旗吹得响。
那面旗是青的，边上破了三个口子。
“将军。”
人群里有人喊。
“你呢。”
“我留下。”
——
第十五天夜里，西门开了三个时辰。
走了九百四十七个人。
最后一船开出去的时候，河上有雾。
船头挂着一盏灯。
灯在雾里走了很远。
看不见了，灯还亮着。
何三站在我旁边。
“将军，走光了。”
“没走光。”
“还差多少。”
“城墙上还有一千零八十个。”
——
第十六天，我开始写军令。
写在西门内侧的墙上。
墙是青砖的，我用石灰和朱砂调浆。
第一行写：赤旗在北，水师在西，援军不至。
第二行写：粮尽，箭尽，城不可守。
第三行写：凡能行者，今夜出西门，勿回头。
第四行写：老弱伤者，随我登城。
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赵七在下面扶着梯子。
“将军，还剩一句。”
“我知道。”
我把刷子蘸满。
最后一行，六个字。
能走的走，我留下。
——
写完的时候天黑了。
我从梯子上下来。
手上的石灰干了，裂开，一道一道。
阿禾给我端来一碗水。
他十二岁，是厨子老陶的孙子。
“将军，你写的什么。”
“你看得懂吗。”
“看得懂前四个字。”
“够了。”
“后面那六个字呢。”
“以后你就懂了。”
他把碗递给我。
碗里有半碗水，水面上浮着一根草。
我喝了。
——
何三从南门跑过来。
他跑得很急，甲叶子响。
跑到我面前，他弯着腰，喘了三口气。
“将军。”
“说。”
“南门的门闩。”
“怎么。”
“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
我抬头看城头。
城头那面青旗还在。
风从北面来。
旗往南倒了半截。
没有升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