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的三个人》第1章 一只锅三个人
我搬进来的时候，屋里已经住了两个人。
一个在备考，一个刚办完离婚。
房子在六楼，没电梯。
建工路三百二十七号，三号楼，六零二。
三间卧室，一共两千四。
我租最小的那间，八百。
朝西，下午晒得像锅底。
前一个租客把墙上贴满海报。
我撕了两张，留下一张。
是一张全国公路图，边角发黄。
客厅一张折叠桌。
四条腿，三条垫着纸。
厨房三平米。
灶台上放着一口铁锅。
三十二厘米，锅底一圈黑。
锅边贴着一张便签。
“用完请刷。谢谢。”
字很小，写得很认真。
——
第一次见崔小满是搬进来第二天。
她六点起床。
六点二十出门。
晚上十点二十回来。
背一个灰书包，包带磨白了。
进门先洗手。
洗很久。
然后进房间，关门。
门缝底下透出台灯的光。
第一次见何艳是第三天晚上。
她加完班回来，鞋跟在楼道里响。
手里拎着两袋菜。
看见我，愣了一下。
“新来的。”
“嗯。”
“我姓何。”
“陈放。”
她把菜放在灶台上。
“你做饭吗。”
“做。”
“锅你随便用。”
“好。”
她想了想。
“用完刷。”
——
第一个月，我们三个人没在一张桌上吃过饭。
崔小满在房间吃泡面。
何艳在阳台吃，一边看手机。
我在客厅吃。
锅一天用三次。
早上我用。
中午没人。
晚上何艳用。
崔小满只用锅烧水。
水开了泡面，闷三分钟。
有一次我听见她房间里有背书声。
很小，一句一句。
背到一半停了。
再没响。
——
我失业是三月。
公司做手机配件，一百二十人裁到四十。
我在第二批。
赔偿是 n 加一，到手一万六。
那天我在客厅坐到十二点。
下楼买了六瓶啤酒。
回来时何艳在阳台抽烟。
“被裁了。”
“看得出来。”
她弹了下烟灰。
“我也快了。”
“你在哪儿上班。”
“建材公司，做账。”
“做账也会被裁。”
“裁的就是做账的。”
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
四月我开始投简历。
一天投二十份。
回音三份。
面试两次。
第一次在城西，公交四十分钟。
面试官问我为什么离开上一家。
我说裁员。
他说我们这边也刚裁完。
第二次在写字楼十八层。
对面坐了五个人。
问我能不能接受单休。
我说能。
问试用期四千五。
我说能。
最后他们说让我等通知。
我等了十九天。
第十九天晚上我把投简历的表格关了。
——
崔小满是二战。
第一年差十一分。
第二年她把工作辞了。
在一家自习室办卡，一个月三百八。
早上六点出门。
晚上十点回来。
她房间的灯二十四小时不关。
我提醒过一次电费。
她说她出一半。
后来我发现她睡觉也开灯。
“关灯睡不着。”
“从小这样？”
“从去年。”
“去年怎么了。”
“去年差十一分。”
——
何艳有个女儿，五岁。
判给了前夫。
每周六下午她打视频。
她坐在阳台，手机架在水杯上。
“吃了没有。”
“吃了。”
“作业写完没有。”
“写完了。”
“奶奶给你做饭吗。”
“做。”
三分钟就挂。
挂了以后她在阳台坐很久。
有一次她没挂。
她把手机贴在脸上。
屏幕里她女儿在跑。
跑出画面。
——
六月最热。
客厅没空调，只有一台老风扇。
风扇转起来咯哒咯哒。
崔小满把门开一条缝借风。
何艳在阳台挂了一条湿毛巾。
我把冰箱冰格冻满。
三个人晚上都睡不着。
十一点，何艳从房间出来。
“吃不吃面。”
“吃。”
她下了三把面。
锅太小，分两次。
第一次给我和崔小满。
第二次她自己。
她从冰箱拿出半瓶豆瓣酱。
“拌这个。”
崔小满吃得很慢。
“好吃。”
“豆瓣酱能不好吃吗。”
崔小满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
——
规矩是七月定下来的。
第一，锅用完就刷。
第二，冰箱上层谁的东西写名字。
第三，十二点以后不洗衣服。
何艳写在纸上，贴在冰箱门上。
我加了一条。
第四，谁的快递谁下楼拿。
崔小满加了一条。
第五，谁在客厅哭，另外两个不许问。
“这条谁写的。”
“我。”
“行。”
何艳在第五条下面画了一道。
“这条最有用。”
——
七月十四，我面试上了一家小公司。
做包装设计，试用期四千八。
晚上我买了一斤猪蹄，两个土豆。
在厨房炖了一锅。
崔小满十点二十回来，进门闻到味。
“什么味。”
“猪蹄。”
“你发财了。”
“我找到工作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我能吃一块吗。”
“吃三块。”
何艳十一点回来。
她站在门口没动。
“你们俩。”
“陈放找到工作了。”
何艳把包放下。
“那得喝点。”
她从房间拿出一瓶酒，白的，剩一半。
三个人把折叠桌搬到客厅中间。
桌子腿还是三条垫纸。
崔小满吃到一半，回房间拿了三张纸巾。
一人一张。
——
八月，何艳的离婚协议寄到了。
前夫要房子。
房子是婚前买的，写前夫名字。
她要女儿。
女儿判给前夫。
协议上写着，她每月给八百抚养费。
她把协议摊在餐桌上看了半小时。
“这房子我出过钱。”
“多少。”
“装修九万。”
“有凭证吗。”
“没有。”
她把协议折起来，塞进抽屉。
第二天照常上班。
——
崔小满第三次模考三百一。
目标线三百六。
她把成绩单贴在书桌前面。
她把自习室的卡退了。
开始在客厅学习。
晚上十二点，客厅的灯亮到一点。
何艳说过一次。
“太亮了。”
崔小满说了对不起。
第二天她买了一块布，挂在门框上挡光。
布是蓝的，上面有白花。
夜里从那块布后面漏出来的光，像一条线。
——
九月，房东来了。
姓王，六十多，穿凉拖。
他说要涨租。
“涨多少。”
“两千四到两千八。”
“合同还没到期。”
“到期就不涨了，直接卖。”
“卖多少。”
“这房子现在一百二十万。”
何艳说我们不搬。
房东说不搬就按两千八。
三个人在厨房商量了四十分钟。
我说我出九百。
何艳说出九百五。
崔小满说她出七百。
“七百不够。”
“我只有七百。”
最后按九百五、九百五、九百算。
两千八。
何艳把数写在纸上。
“不对，多了一百。”
“多的算电费。”
崔小满把那行字描了两遍。
——
十月，我爸打电话。
“工作怎么样。”
“挺好。”
“一个月多少。”
“四千八。”
“四千八在城里够什么。”
“够。”
“你妈腰疼，去医院看了，说要手术。”
“多少钱。”
“三万。”
“我这边有。”
“你有多少。”
“一万六。”
“那不够。”
“我再凑。”
挂了电话，我在楼道站了一会儿。
楼道窗是坏的，风灌进来。
我回屋，打开电脑，接了两个外包。
一个包装，一个详情页。
一单六百，一单四百五。
——
十一月，崔小满开始失眠。
凌晨两点，客厅还亮着。
我出去倒水。
她趴在桌上，笔还捏在手里。
“睡一会儿。”
“睡不着。”
“喝点热水。”
“陈放，你说考不上怎么办。”
“考不上就上班。”
“我二十四了。”
“二十四很小。”
“我妈四十八。”
我给她倒了水。
她喝了半杯。
“谢谢你。”
“不用。”
我回房间，门没关严。
我听见她把笔放下。
三分钟后，她又拿起来。
——
十一月二十七，何艳生日。
没人提。
她自己在楼下买了一个小蛋糕，十六块。
她把蛋糕放在折叠桌上。
“今天几号。”
“二十七。”
“那吃蛋糕。”
崔小满从房间出来。
我关了电脑。
三个人分一个蛋糕。
蛋糕上有三颗草莓。
一人一颗。
“许个愿吗。”崔小满说。
“许什么。”
“随便。”
何艳闭了一下眼睛。
不到两秒。
“许完了。”
她没有说许的什么。
——
十二月十九，第一场雪。
崔小满考试。
何艳五点起来煮了两个鸡蛋。
“吃一个，带一个。”
“谢谢何姐。”
“准考证带了没有。”
“带了。”
“身份证。”
“带了。”
“笔。”
“三支。”
崔小满出门，楼道里脚步很快。
何艳站在门口，看她下到五楼。
“这孩子。”
“怎么了。”
“跟我女儿一样，什么都自己扛。”
——
考完那天晚上，崔小满回来得早。
六点半。
她把书包放在沙发上。
“怎么样。”
“不知道。”
“能上吗。”
“不知道。”
她坐在折叠桌旁边。
“我请你们吃饭。”
“你有钱？”
“我有一百二。”
三个人下楼吃麻辣烫。
一共八十七块。
崔小满付的。
回来时雪停了。
地上薄薄一层。
崔小满在楼下抓了一把雪。
“我两年没摸过雪。”
“为什么。”
“每年这时候我都在屋里。”
她说完把雪握化了。
——
一月，成绩出来。
崔小满三百五十二。
差八分。
她在客厅坐着。
何艳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我不考了。”
“想好了？”
“想好了。”
她把书桌前面那张成绩单撕下来。
撕了三次。
“我明天去找工作。”
“嗯。”
“你们别安慰我。”
“不安慰。”
她把碎纸装进一个塑料袋。
扎了两个结。
——
二月，何艳的前夫来了。
在楼下按门铃。
她没下去。
门铃响了七次。
第八次我下楼。
一个男人站在铁门外。
三十八岁左右，穿羽绒服。
“我找何艳。”
“她不在。”
“你谁。”
“我租房的。”
“她欠我八百。”
“她欠你八百？”
“抚养费。”
我上楼，敲何艳的门。
她开了。
“他说你欠他八百。”
何艳从包里拿出一沓钱。
数了八百。
“你拿下去给他。”
“你要不要自己给。”
“不给。”
我把钱拿下去。
那个男人数了两遍。
走的时候他说：“跟她说，孩子想她。”
我上楼，把这句话说了。
何艳关上门。
门里没有声音。
——
三月，我转正。
工资五千六。
给家里打了三万。
我妈手术做完，恢复得还行。
她打电话来，说别省着吃饭。
我说我没省。
那天我下班早，买了半只烧鸡。
何艳在阳台收衣服。
“今天什么日子。”
“转正。”
“烧鸡？”
“烧鸡。”
崔小满在房间喊。
“有我的吗。”
“有三个人的。”
——
三月底，楼里停过一次电。
从下午四点停到晚上九点。
三个人在客厅点蜡烛。
蜡烛是何艳的，生日剩的，三根。
崔小满把手机关了省电。
我们坐在折叠桌旁边，什么也没干。
“我小时候停电最高兴。”崔小满说。
“为什么。”
“不用写作业。”
何艳说：“我小时候停电要挑水。”
我说：“我小时候停电，我妈就唱歌。”
“唱什么。”
“忘了。”
九点十分来电。
灯亮的那一下，三个人都眯了眼。
——
四月，崔小满上班了。
在一个教育机构做前台。
四千二，单休。
她六点半出门，比备考时还早。
第一天回来，她把工牌放在桌上。
“好累。”
“累就对了。”
“何姐你这话说得。”
“我说真的。”
崔小满去厨房看锅。
“锅呢。”
“在洗碗池。”
“我刷。”
——
五月三号，我下班回来。
楼道里有人搬东西。
三楼搬走那户的门开着，里面空了。
纸箱堆在楼梯口。
我从箱子上跨过去。
上到六楼，防盗门上贴着一张纸。
A4，打印的。
标题四个字：房屋出售。
下面一行：随时看房，随时联系。
末尾一个手机号，十一位。
崔小满和何艳站在门口。
三个人都没说话。
风把纸角吹起来一点。
又落回去。
崔小满先伸手，把纸揭下来。
纸背面的胶还粘着。
她折了一下。
又折了一下。
折成四折，塞进兜里。
“走吧。”
“上班。”
“上班。”
三个人下楼。
六楼到一楼，一百零二级台阶。
没有人说话。
走到楼下，何艳停住。
“我算了。”
“算什么。”
“我们在这儿住了一年十个月。”
“还有两个月。”
“嗯。”
崔小满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张纸。
“那这两个月，还煮面吗。”
“煮。”
“用那只锅？”
“用那只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