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纸伞下没有影》第1章 巷口那把伞
我搬到雨花巷那天，是三月初七。
阴天，没下雨。
巷口的墙皮掉了一半，露出红砖。
房租一千二，四楼，一室一厅。
房东姓刘，五十七岁，骑电动车来送钥匙。
他说上一任租客住了三年。
“人怎么走的。”
“搬去外地了。”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在算我还能住多久。
楼道的台阶是水泥的，十七级。
转角有盏声控灯。
灯坏了。
我拿手机照着上去。
钥匙插了三次才开。
屋里有旧报纸的味道。
窗户朝北，玻璃裂了一道，粘着透明胶。
我把行李箱放在客厅正中。
三十五平米，比我想的大。
晚上我煮了一碗面。
锅是上一任留下的，锅底一圈黑。
我洗了三遍。
洗碗时我听见楼下有人走路。
很慢。
一步。
一步。
走到窗底下停了。
我探头往下看。
没人。
只有积水里晃着半盏路灯。
第一场雨是第三天下起来的。
从傍晚下到半夜。
雨点砸在铁皮雨棚上，像有人往上撒石子。
十一点零七分，我下楼扔垃圾。
楼梯间黑，我扶着扶手走。
走到巷口，我看见一把伞。
红纸伞。
油纸的，竹骨，红得发暗。
伞压得很低，罩到人胸口。
伞下站着一个人。
灰外套，裤脚湿了一截。
他不动。
我也不动。
巷子宽四步，他站在中间偏左。
我往右让。
走过去时我离他不到一尺。
雨落在伞面上，没有声音。
我回头看了一眼。
伞还在原地。
伞尖朝下滴水。
滴得很匀。
一秒一滴。
我数到十二滴，上了楼。
——
三月十一，又是雨。
末班公交十点半到站。
我从站台走回来，鞋里灌了水。
巷口那盏好路灯照着水面。
红伞在。
同一件灰外套。
同一个位置，中间偏左。
这次我没让。
我从他左边过去。
肩膀擦到伞面。
伞面是湿的，凉的。
不是纸的凉，是铁皮的凉。
上了楼，我脱衣服。
右肩有一圈红印。
像被伞骨压过。
我用毛巾擦了两下。
红印不掉。
第二天早上还在。
中午才淡。
——
楼下有小卖部。
老板姓周，六十三，在这条巷子住了四十年。
我买了一包烟，问他巷口那把伞。
老周把烟推回来。
“你不抽这个。”
他给我一瓶汽水。
“哪把伞。”
“红的，油纸的，十一点多站那儿。”
老周拧开自己那瓶，喝了半口。
“你走过几回了。”
“两回。”
“别走第三回。”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那伞在巷口站了很多年。
中间有几年不露面。
前年又出来了。
“它站着干什么。”
“等人。”
“等谁。”
“走过三次的人。”
老周伸出三根手指。
指节上有一层黄。
“走过三次的，都说过同一句话。”
“什么话。”
“说伞底下那个，脚上没有影子。”
我笑了一下。
老周没笑。
他说他走过两回。
第一回让了路。
第二回绕了后巷。
“后巷有狗。”
“有狗也比那个好。”
汽水喝完，我把瓶子放回柜台。
“你别当故事听。”
“我没当故事听。”
老周把烟收回抽屉。
“你要是走过第三回，回来跟我说一声。”
“说什么。”
“说你看见什么了。”
——
第三次是三月十四。
那天没下雨。
天干，风大。
地上没有水。
红伞在。
伞面上落了一层灰。
我回屋拿了手电，又拿了一截粉笔。
十一点，我下楼。
我在离伞六步的地方站住。
手电照过去。
伞下有两条腿。
裤子深灰，鞋是布鞋。
鞋头朝外。
我把光往下压。
地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淡。
是没有。
我蹲下去。
膝盖压着地，凉。
我从伞边往里看。
鞋在。
裤脚在。
鞋底下是水泥。
水泥上有一层灰。
灰上没有脚印。
我伸手，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个圈。
圈住那双鞋。
画完退了两步。
圈还在。
圈里什么也没有。
伞骨响了一声。
不是风。
是竹片被捏住的那种响。
我抬头。
伞转了一点。
伞沿朝我偏过来。
伞柄离地三寸。
没有手。
我把手电往上举。
外套是空的。
袖子垂着。
我看见领口。
领口里面是黑的。
不是暗。
是里面没有东西的那种黑。
——
我退。
退了三步。
伞跟着动了。
不是走。
是飘。
伞底离地一寸，贴着水泥。
我停，它也停。
我往左，它也往左。
粉笔圈留在原地，空了。
我一口气跑上四楼。
进门反锁。
客厅的灯、厨房的灯、厕所的灯，全开了。
我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有我的脸。
脸上有水。
我低头看地上。
床有影子，桌子有影子，灯有影子。
我没有。
我抬手。
桌腿的影子没动。
我跳了一下。
地面干干净净。
——
我坐在门口，坐到天亮。
六点，楼下有卖豆腐脑的推车。
铁勺敲桶。
我下楼。
巷口空了。
伞不见了。
水泥地上还有我画的粉笔圈。
圈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影子。
站着的影子，两条腿分开，一只手抬起。
和我现在的姿势一样。
我抬手，影子也抬手。
我往左走，影子往左走。
它跟着我。
但它留在圈里。
我走出十步，回头看。
影子还在圈里。
姿势变了。
它转过身，面朝巷子深处。
——
我又去找老周。
他正在卸矿泉水，一箱扛在肩上。
我把圈和影子说了。
他把箱子放下。
“你接了。”
“我没接。”
“你把手抬上去了。”
我想起来了。
我举手电的时候，伞往下压。
伞沿碰到我手背。
当时不疼。
现在手背上有一道红。
“那伞不挑人。”老周说。
“它挑走不了的人。”
“什么意思。”
“它得找个替它站着的。”
老周说，伞是替人挡雨的。
人走了，伞走不了。
它就得找一个人。
“找到了呢。”
“伞就自由了。”
“那人呢。”
老周不说了。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纸。
纸上是他的字，歪歪扭扭。
写着三个名字。
前两个划掉了。
第三个是我。
“前两个怎么了。”
“一个搬走了。”
“一个进了医院。”
“医院那个。”
“他说他天天梦见下雨。”
“后来呢。”
“后来他就不说话了。”
老周把纸折起来，塞回柜台底下。
“你什么时候写我名字的。”
“三月十四。”
“那天我下楼，你还没睡。”
“我听见你脚步了。”
老周把汽水钱推回我面前。
“我不收你的钱。”
——
我回屋，把门反锁。
中午睡了一觉。
醒来天黑了。
我看窗外。
巷口有伞。
红的。
十一点不到。
它提前出来了。
我没下楼。
我坐在窗台上看它。
十二点，它动了。
往楼道口飘。
飘到楼下，停。
我听见楼道里有声音。
伞骨摩擦水泥。
一下。
一下。
二楼。
停。
三楼。
停。
四楼。
停在我门口。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红。
我把脚从门口挪开。
门把手转了一下。
没开。
反锁着。
红退回去。
声音往下走。
我等到没声了才敢喘气。
——
第二天我在楼道装了一个摄像头。
一百二十九块，充电的，粘在鞋柜上面。
第三天我翻录像。
两点十三分，我门口出现一片红。
不是伞。
是门外那块门垫，被什么东西压出了红边。
再往后翻，我看见了别的。
四点零六分，我自己的门开了。
我穿着拖鞋出去。
镜头里我没抬头。
我下楼，走得很慢，一步一级。
四点十一分，我走到巷口，站住。
站到四点四十七分。
然后我回来，开门，进屋，关门。
我看了三遍。
视频里的那个我，从头到尾没有影子。
那天晚上我根本没起过床。
——
我又去了街道办。
我查这栋楼的档案。
四楼这套房，三年换了五个租客。
最短的住了四十天。
最长的是上一任，三年。
上一任叫方建国，五十一岁。
档案上写着，迁出。
我问迁去哪儿了。
窗口的女的翻了两页。
“没写。”
她把本子合上。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住那儿。”
她抬头看我。
“那你晚上早点回去。”
——
信箱里有东西。
一封信，没有邮票，没有邮戳。
信封上写着：给下一个住四楼的人。
里面一张纸，四行字。
“别数雨滴。”
“别蹲下看。”
“别碰伞沿。”
“十一点不要下楼。”
落款，方建国。
纸角有一块黄。
不是水渍。
——
我按档案上的号码打过去。
第一遍是空号。
第二遍通了。
那边没有声音。
只有雨。
“方建国吗。”
雨声大了一点。
“伞现在归谁了。”
雨声更大了。
我把电话挂了。
挂之前我听见一句。
“别站在伞底下。”
——
我给街道办打电话，问方建国迁去哪儿了。
她说查不到。
“档案里有没有紧急联系人。”
“有一个。”
“谁。”
“刘玉兰，关系写的母亲。”
“有电话吗。”
“有。”
我记下来，没打。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
楼道的声控灯被人修好了。
不是我修的。
三楼的老太太说她也没修。
灯是白的，一亮能照到五楼。
灯亮的那几晚，伞没有上来。
第七晚灯又灭了。
那一晚，伞上来了两次。
第一次停在四楼，第二次上到五楼。
五楼那户人家，第二天就搬走了。
搬的时候只搬了三个纸箱。
锅和被子都没要。
——
三月十九，雨。
我在超市买了一把伞。
黑的，折叠的，十九块。
我打算跟它换。
老周说不行。
“它不要伞。”
“它要人。”
我不信。
十一点零七分，我下楼。
红伞在巷口。
我把黑伞撑开，递过去，伞柄朝前。
红伞没动。
雨落在两把伞上。
黑伞上有声音。
红伞上没有。
我把黑伞放在地上，退半步。
红伞往前倾。
伞沿压到黑伞上。
黑伞的伞面塌了。
断了一根骨。
我把黑伞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还有三把伞。
都是黑的。
——
我开始走后巷。
后巷长，多走二百一十步。
铁门上拴着一条黄狗。
第一回它叫。
第二回它不叫了。
第三回它把脑袋埋进前腿里。
我从它旁边过，它没抬头。
我走了九天。
第九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二点。
后巷的铁门锁了。
狗也不见了。
我站在巷口，看着那把红伞。
雨很大。
我兜里没伞。
我走过去。
伞下的人抬了一下头。
我第一次看见正脸。
不是脸。
是伞的内侧。
竹骨，油纸，一层红。
里头什么都没有。
我从伞底下走过去。
走到楼下，我身上是干的。
一滴水都没有。
——
我上楼，开门，开灯。
我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是我。
地上有桌子的影子，有椅子的影子。
没有我的。
我笑了一下。
镜子里那个也笑了。
慢了一点。
——
三月二十九，早上。
我下楼买豆浆。
巷口有人撑伞。
红纸伞。
伞下是灰外套。
我走过去。
灰外套抬头。
是房东刘。
他五十七，脸有点肿。
“刘叔。”
他把伞往前递了一寸。
我没接。
他把伞收起来，靠在墙上。
然后走了。
走的时候他脚下有影子。
影子跟着他上了电动车。
——
我回家。
门开着。
我在客厅坐着。
地上没有我的影子。
墙上有。
墙上那块影子一直没动。
它站在墙角，脸朝窗。
我把窗帘拉上。
影子还在。
——
四月中，对面那间空房有人来看。
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背双肩包。
房东刘带他上楼。
我在门口听着。
“这间多少钱。”
“一千二。”
“怎么这么便宜。”
“老房子。”
“上一户呢。”
“搬走了。”
年轻人往屋里看。
我在门口站着。
他跟我点了一下头。
我也点头。
房东下楼时在我门口停了一下。
“你别跟他说话。”
“为什么。”
“上一个跟你说话的，现在还没出院。”
——
四月十七，雨。
十一点零七分。
我下楼扔垃圾。
巷口撑着一把红伞。
年轻人站在伞下。
灰外套，裤脚湿了一截。
我走过去。
他不动。
我往右让。
从他身边过去。
擦到伞面。
凉的。
不是纸的凉。
是铁皮的凉。
——
我上楼，脱衣服。
屋里灯全开着。
我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是我。
我低头。
地上也有我。
我把手抬起来。
地上的影子，抬的是另一只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