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不在场》第1章 三段录音
十月十七日，二十二点四十七分。
城西，环城路二百一十七号。
守义五金。
夜班工人刘三报的警。
他说池子里有个人。
——
我到的时候是二十三点二十。
厂区没有路灯。
探照灯是临时架起来的，照着池子。
池子十二米长，八米宽，深两米四。
水面浮着一层油。
油下面是黑的。
——
他脸朝下。
右手搭在最下面一级铁梯上。
手指扣着踏板。
扣得很紧。
老魏掰了三下才掰开。
——
法医老赵蹲在池边。
他说，不是溺死。
我说，怎么看出来。
他说，肺里水少。
他说，肺泡里只有一点。
他说，是死后入水。
——
我说，死亡时间。
他说，八点到十点。
我说，误差。
他说，正负四十分。
——
头部左侧有伤。
钝器。
口子四公分，骨头没裂。
老赵说，这一下不重。
他说，但足以让人失去意识。
然后落水。
——
池边有两样东西。
一只布鞋。
左脚，四十二码，鞋带是新的。
还有半块砖。
红砖，断口新。
上面粘着两根头发。
我把两样都装了袋。
——
刘三四十六岁。
上夜班，看冲床。
他说，他十点四十去池边洗手。
他说，池子那边有一根水管。
他说，他拧开水龙头，看见水面上有东西。
他说，他以为是编织袋。
他说，他用竹竿捅了一下。
他说，捅出头发。
他说，他就跑。
我说，你有没有动过尸体。
他说，没有。
他说，我一步都没下水。
——
池子东边是车间。
西边是围墙。
围墙有个洞，砖掉了七块。
洞高一米二，宽八十。
人从这儿进，不用过门卫。
——
厂区十六个摄像头。
坏了三个月。
老板一直没修。
——
老板叫程守义。
五十三岁。
就是池子里那个。
——
守义五金开了二十一年。
做合页，做插销，做门窗上的小铁件。
一年流水一千八百万。
净利一百来万。
——
老婆叫周婉。
四十九岁。
管账。
弟弟叫程守礼。
四十一岁。
管仓库。
合伙人叫韩松。
四十六岁。
管销售。
——
账我看了一夜。
进出对得上。
但有一笔抵押，今年三月做的。
抵押的是厂房。
三百万。
——
签字两个。
程守义。
周婉。
——
程守礼欠了钱。
欠多少不知道。
他自己说二十万。
厂里人说八十万。
——
周婉和韩松认识二十六年。
韩松是她介绍进厂的。
——
十七号那天，程守礼本来不该在环城路。
他家在厂北边。
环城路在南边。
他说他去买烟。
烟店老板说，那天没见他。
——
三个人当天都在城里。
三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三个证明都很硬。
——
（一）
周婉。
——
十七号晚上，她去参加同学会。
高中八八届，三十七个人。
在人民路八十八号，金悦酒店，三楼牡丹厅。
十九点五十五分签到。
签到表上有她的名字。
字写得大，横平竖直。
——
我第二天上午十点到的酒店。
服务员姓孙，二十出头。
她说，那位阿姨一直在。
我说，一直在是什么概念。
她说，从七点五十到十一点。
她说，中间没出去过。
——
我调了监控。
三楼走廊一个头。
对着牡丹厅的门。
十九点五十一分，周婉进门。
二十二点五十八分，周婉出门。
中间有三个小时零七分。
门开了六次。
三次是服务员送菜。
两次是两个人出去接电话。
一次是一个男的出去呕吐。
——
没有她。
——
包厢里有合影。
手机拍的，时间戳二十一点十四分。
照片里她坐在中间偏右。
穿着墨绿色毛衣。
手里举着杯。
杯子里是椰汁。
——
包厢里有 KTV。
点歌记录二十一点三十八分。
她唱了一首。
歌名是《甜蜜蜜》。
唱了三分二十四秒。
——
她还跟人吵了架。
二十一点五十二分。
为的是当年一个男生借钱没还。
吵了两分钟。
有人劝开了。
——
周婉自己说，那天晚上八点四十，她给丈夫打过电话。
她说，他接了。
她说，她问他吃了没有。
他说吃了。
她说，她说早点回。
他说知道了。
——
通话时长十一秒。
她的手机开了自动录音。
做生意的，习惯。
——
录音我听了。
十一秒。
三句话。
一个男人的声音。
带一点沙。
尾音往下掉。
——
声纹比对。
程守义。
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二。
——
（二）
韩松。
——
十七号晚上，他去省城。
高铁 G1742。
十九点四十二分开。
——
车票是网上买的。
十九点零六分下的单。
进站闸机十九点二十九分。
人脸识别，一次过。
——
车上补票一张。
扫码时间二十点零八分。
省城站出站二十二点三十八分。
出站闸机记录。
——
酒店在省城东站附近。
名字叫如家。
二十二点五十二分刷卡进房。
前台有个登记。
身份证读卡时间。
——
韩松自己说，那天晚上九点十分，他和程守义视频通话。
三分钟。
有录屏。
——
他给我们看了手机。
文件在。
时间是二十一点十分二十二秒。
时长三分十二秒。
——
画面里是程守义。
坐在办公室里。
背后是那张旧皮椅。
皮椅靠背上有一道裂。
椅子后面墙上挂着一块匾。
写着“诚信为本”。
匾的右下角缺一小块。
是前年掉下来的。
——
画面里他在喝水。
用的是一个搪瓷缸。
缸上有一圈红字，掉了漆。
他说，厂里的事你定。
他说，我这两天不想动。
他说，你签就行。
——
韩松说，他听着不对。
他说，程守义平时话多。
那天话少。
——
我把录屏拷了一份。
画面很清楚。
光也很对。
办公室的顶灯是暖白的，照在他右脸上。
影子往左。
——
我去了那间办公室。
顶灯是暖白的。
椅子后面挂着那块匾。
匾的字是铜的，缺角在右下。
搪瓷缸在桌上。
红字掉了一半漆。
——
（三）
程守礼。
——
十七号晚上，他在派出所。
城西派出所。
酒驾。
——
二十点五十分，他在环城路口被拦下。
呼气检测，血液酒精四十七毫克。
没到醉驾，是酒驾。
车扣了，人带走。
——
二十一点零七分进询问室。
二十三点十四分出来。
中间没离开过。
——
执法记录仪全程录。
一个镜头对着他。
一个镜头对着墙上的钟。
两个画面在同一个文件里。
两小时零七分，文件没有断点。
——
民警叫李振。
他说，中间他接了个电话。
二十二点二十零四十一秒。
——
记录仪里有。
程守礼从兜里掏手机。
看了一眼屏幕。
他说，我哥。
李振说，接吧。
他接了。
——
他说，喂。
他听。
他说，嗯。
他说，我知道了。
他说，我这边有点事。
他说，明天说。
——
通话四十秒。
他挂断。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说，我哥让我明天去厂里。
——
李振说，他当时觉得没什么。
他说，就是接了个电话。
他说，人脸也对着镜头。
他说，手机拿在手里，开的免提吗？
他想了想。
他说，不清楚。
——
我把记录仪的音轨拉出来。
程守礼说的每一句都在。
对面那个声音也在。
模糊。
但能听出是男的。
——
声纹比对。
程守义。
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点八。
——
（四）
我把三份材料摊在桌上。
一份通话录音。
一份视频录屏。
一份执法记录仪音轨。
——
二十点四十，周婉在酒店包厢外打了一个电话。
死者接了。
二十一点十分，韩松在省城酒店房间里视频。
死者在办公室里喝水。
二十二点二十，程守礼在派出所接电话。
死者在电话那头说，明天去厂里。
——
老魏把时间画在纸上。
一条横线，三个点。
他画完了，把笔放下。
他说，这不可能。
——
我说，什么不可能。
他说，他八点到十点死。
他说，八点四十还打电话。
他说，九点十分还视频。
他说，十点二十还打电话。
他说，那他是几点死的。
——
我说，法医说八点到十点。
他说，法医错了。
我说，那你说几点。
他说，十点二十以后。
——
我说，十点五十，刘三发现的。
我说，他脸朝下，右手扣着铁梯。
我说，扣得很紧。
我说，一个人掉进三十四度的水里，还能爬上来扣住铁梯。
我说，那他应该活着。
——
老魏不说话了。
——
法医老赵又看了一遍。
他说，我再报一个数。
他说，胃里那碗面，排空不到三小时。
他说，那碗面是十九点吃的。
我说，怎么知道是十九点。
他说，面馆老板说的。
——
面馆在厂门口，叫“老四牛肉面”。
老板姓马。
他说，程老板那天十九点来的。
一碗牛肉面，加一个卤蛋。
他说，他一个人来的。
他说，吃完他往厂里走了。
——
我说，几点走的。
他说，十九点四十左右。
他说，我收碗的时候看了一眼钟。
他说，四十。
——
（五）
我把三段声音分开听。
一遍，两遍，十遍。
——
周婉那段，十一秒。
背景很静。
有一点音乐，很远。
她说，你吃了吗。
他说，吃了。
她说，早点回。
他说，知道了。
——
韩松那段，三分十二秒。
背景有空调声。
有水声。
他喝了一口水。
搪瓷缸放在桌上，磕了一下。
——
程守礼那段，四十秒。
背景有椅子响。
有人在走廊说话。
远处有一声铁门关上。
——
三段声音不一样。
三段声音里的人一样。
——
我请技术组做了一件事。
把三段音轨切成波形，摆在一起。
不用听，只看。
——
技术员姓沈，三十岁。
他先对比了呼吸。
——
他说，奇怪。
我说，哪里奇怪。
他说，三个人的呼吸间隔，一样。
他说，误差在零点一秒以内。
——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一个人在三个地方，相隔两个小时，呼吸节奏不会一样。
他说，紧张的时候快，放松的时候慢。
他说，喝水的时候会停一下。
他说，这三个都一样。
——
我说，一样到什么程度。
他说，像同一个人录的。
——
沈又看了底噪。
他说，底噪也一样。
我说，什么叫底噪。
他说，没人说话时那个嗡嗡声。
他说，每个地方都不一样。
他说，这三段一样。
——
我让他比了三遍。
比出来的数是零点九一。
他说，一以上算不同。
——
他说，还有一件事。
我说，说。
他说，这三段都太干净。
他说，正常录音有电流声，有衣服摩擦，有回声。
他说，这三段没有。
他说，像在棚里做的。
——
我说，那声纹怎么会一样。
他说，声纹比的是音色。
他说，音色可以拿一段真的，拼到假的上面。
——
我又让他看第二样东西。
——
十七秒。
周婉那通电话，第十七秒。
有一声。
很短。
像轻轻清了一下嗓子。
——
韩松那段，第十七秒。
也有一声。
——
程守礼那段，第十七秒。
也有一声。
——
我让沈把三段叠在一起。
三段同时播。
三个人同时说话。
说着不同的话。
到第十七秒。
——
三声重合。
完全重合。
一根波形。
——
沈把速度放慢十倍。
——
那不是清嗓子。
——
那是一下敲门。
三下。
——
我把三段各存了一份。
一份在硬盘。
一份在 U 盘。
一份刻了盘。
——
老魏问我，你信哪个。
我说，我信时间。
他说，时间是哪个。
我说，时间是尸体的。
——
他抬头看我。
他说，三个人，总有一个人在撒谎。
我说，不一定。
他说，什么不一定。
我说，可能三个都在撒。
——
他说，三个都撒，人是谁杀的。
我说，三个都说那天晚上他还活着。
我说，三个人说的，加起来是四个小时。
我说，尸体说，八点到十点。
——
老魏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还是空白。
他说，那就得问问，谁最需要他还活着。
——
我说，对了。
我说，还有一件事。
我说，十七秒那一声，三段都有。
我说，但那三段里，我们只听见一声。
——
他说，什么意思。
我说，敲门，是三下。
——
我把播放速度调回原速。
三段同时播。
到第十七秒。
一声。
——
我按了暂停。
屏幕上三条波形，叠成一条。
像一个人。
——
我说，把这三段，从第一秒开始，对齐。
我说，我要听敲门之前，屋里有什么声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