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租借所》第1章 同一段童年

店在青石路，二楼。

楼下是修表铺，门口挂一块塑料牌，写着“记忆租借”。

牌子是老板自己钉的。

钉子钉歪了，字就有点斜。

——

楼梯十三级。

扶手掉漆，露出底下的铁。

扶手凉。

冬天摸上去，手心一激。

——

店门是玻璃的。

玻璃上贴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价目。

一小时三百。

超时一分钟八块。

押金五百。

会员九折。

——

一间铺面，隔成两半。

外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旧电脑。

里头三个隔间。

隔间里一张躺椅，一个头盔，一盒纸巾。

——

头盔是银色的。

内侧三十二个触点，软的，像小吸盘。

用之前要用酒精棉擦。

擦完有味道。

酒精味，混着一点铁锈味。

——

我叫周砚。

二十四岁。

在这儿干了两年零四个月。

工钱四千二。

老板姓蒋，蒋和。

他一个月来两次，收钱，抽烟，走。

——

记忆不是录的。

记忆是捐的。

人把不要的一段捐出来，我们收。

收一段两千。

卖一小时三百。

——

有人问合法不合法。

墙上挂着一张许可证。

复印件。

框子后面有灰。

——

捐来的片段要编号。

A区是手艺。

B区是童年。

C区是方言。

D区不对外开放。

D区的门锁着，钥匙在蒋和身上。

——

B区一共两千一百四十段。

最老的一段是零九年的。

最新的上个月刚入库。

——

客人多半租A区。

学开车，学游泳，学切菜。

切菜那段最火。

一小时，能学会三种刀法。

——

租B区的人少。

童年这东西，看完会更空。

同事小范说过一句话。

他说，来租童年的人，都是来还债的。

——

我不这么想。

我觉得他们是来对账的。

——

店里一天来七八个。

最多的时候十四个。

——

有个女孩租游泳。

租了三次。

第三次她说，会了。

——

有个老头租方言。

租的是闽南话。

他说，他老婆是那边的。

他老婆去年走了。

他学了两句，学不像。

他说，不像也算。

——

小范十九岁，职校毕业。

他管机器，不管人。

他有个习惯，客人一走，他就把躺椅擦一遍。

擦完了还要闻一闻。

我说，闻什么。

他说，闻有没有味。

他说，闻着不对，就得换片子。

——

陆先生是三月来的。

那天下午三点。

雨刚停。

他穿一件灰夹克，袖口磨白了。

左手小指少一截。

剩下那一截，断面是圆的，长好了。

——

他站在柜台前。

不问价。

他说，你们这儿有六岁的记忆吗。

我说，有。

他说，夏天的。

我说，有。

他说，有蝉的。

我说，我得查。

——

我查了四十分钟。

他站在旁边等，没坐。

我给他找了六段。

他一段一段看简介。

看到第三段，他停住了。

他说，这个。

——

编号 B-114。

简介写着：夏日院落，剥毛豆，收音机，蝉。

时长四十七分钟。

来源栏：内部。

——

我说，三百。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钱。

三张一百。

钱是新的，折过，有印子。

——

我给他戴上头盔。

触点要贴紧，我按了三次。

第三次他说，可以了。

我出去，拉上帘子。

——

隔间里有喇叭。

我能听见片子里的声音。

蝉。

收音机。

一个女人说话，声音低。

还有剥豆子的声音，豆荚裂开，很脆。

——

四十七分钟以后，机器自动停了。

灯亮了。

他坐着没动。

过了大概三分钟，他自己把头盔摘了。

——

他把头盔放在躺椅上。

放得很正。

他出来，看了我一眼。

他说，明天我还来。

——

第二天他来了。

第三天也来了。

一个星期，来了七次。

每次都点 B-114。

每次都是一小时，三百块，现金。

——

蒋和来收钱那天，我跟他说了。

他说，天天来。

我说，天天来。

他说，那是个有钱的。

我说，他看着不像。

他说，不像有钱的最有钱。

——

第八天，我多问了一句。

我说，陆先生，您为什么老看这一段。

他说，习惯了。

我说，四十七分钟，看了八遍。

他说，嗯。

——

我注意过一件事。

他每次看到四十一分，都会停。

不是停机。

是他自己按的暂停。

他停三分钟。

三分钟里他不动。

不动的时候，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

然后他松开，按继续。

——

我说，您认识里头的人吗。

他没答。

他把头盔拿在手里，转了一圈。

头盔底下有一道划痕，是他自己弄的。

——

第九天，他又来了。

那天我心情不好。

我说，陆先生，我打听个事。

他说，你说。

我说，这一段，是不是您的。

——

他把手放下了。

他看着我。

他的眼睛不大，眼皮有点垂。

他说，不是。

我说，那您为什么天天看。

他说，因为它不是我的。

——

我说，不是您的，您看八遍。

他说，我看了三十一遍。

我说，什么。

他说，我在别家看的。

他说，看了三十一遍。

——

我说，你在哪家看的。

他说，不记得了。

我说，怎么会不记得。

他说，看了三十一遍，就不记得了。

——

那天他没租。

他坐在外头那把椅子上，坐了二十分钟。

他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推得很正。

——

我去查了系统。

B-114。

入库时间：二零零九年四月十七日。

我们店是二零一三年开的。

——

我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小范在旁边听见了。

他说，系统错了。

我说，系统不会错。

他说，那就有人改过。

——

我又查了来源。

来源栏填的是“内部”。

这两个字是默认值。

不填，就显示内部。

也就是没人填。

——

我找了蒋和。

我说，B-114 是谁捐的。

他说，哪一段。

我说，六岁那个，剥毛豆的。

他说，不知道。

我说，来源是空的。

他说，空的就空的。

——

我说，空的怎么能卖。

他说，能卖。

我说，这不合法。

他说，你管这个做什么。

——

我说，我怕出事。

他说，出什么事。

我说，人家家属找来。

他说，找来赔钱。

他说，赔得起。

——

那天夜里我给蒋和打了电话。

响到第七声他才接。

背景里有电视。

我说，B-114 的来源是空的。

他说，空的就空的。

我说，零九年就入库了。

他说，那我不知道。

我说，店一三年才开。

他没说话。

电视里在笑。

他说，周砚。

我说，嗯。

他说，你一个月四千二。

我说，嗯。

他说，别打听。

——

三天后蒋和来了一趟。

他点了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有些段子是收来的，有些是捡的。

我说，捡的。

他说，店门口捡的。

他说，有人把盒子放在门口，不留名。

——

我说，那也不能卖。

他说，卖了六年了。

他说，没人来找。

——

我去库房翻了旧账。

账本是纸的，用绳捆着，一捆一年。

二零零九年那一捆少了一半。

剩下的都是收据。

收据上有编号，没有名字。

——

最下面压着一张。

日期是四月十七。

编号写着 114。

收款人签了一个字。

字是“陆”。

——

那个字写得很轻。

像用铅笔。

纸背面有印子，印得很深。

——

第十天，陆先生没来。

第十一天也没来。

——

我看监控。

十二天的记录我全看了。

每天下午三点，他上楼。

三点零一分进隔间。

四点零一分出来。

四点零一分到四点零四分，他站在楼梯口。

不下楼。

他站着，面朝店里。

不动。

——

只有第九天不一样。

那天他没进隔间。

他在外头那把椅子上坐了二十分钟。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

——

第十二天，下午三点，他来了。

他瘦了一圈。

他说，我要看完。

我说，四十七分钟，看完了。

他说，我要看后面。

我说，后面没有了。

——

他说，有的。

他说，每次放到四十六分五十秒，画面就跳。

我说，那是结尾。

他说，不是。

他说，那是剪的。

——

我没说话。

他说，你能不能给我放原片。

我说，没有原片。

他说，那你让我看一次不带剪辑的。

我说，系统里只有这个。

——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一个银色的小盒。

编号那一栏是空的。

他说，我自己有一段。

我说，您可以捐。

他说，我不捐。

我说，那您想做什么。

他说，我想跟它比一比。

——

我没听懂。

他把盒子收回去了。

——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看店。

十点半，最后一位客人走了。

我锁了门。

我把 B-114 调出来。

我戴上头盔。

——

触点贴上太阳穴的时候，有点凉。

然后是热。

然后是蝉。

——

院子不大。

青砖地，砖缝里长了草。

西墙有一口缸。

缸是青的，口上有一道裂。

裂用铁丝箍着。

缸里泡着一个西瓜，用石头压着。

瓜是沙瓤的，切开一半，用纱布盖。

——

晾衣绳上挂一件蓝布褂。

褂子没干，滴水。

水滴在砖上，一小片深色。

屋檐下挂着一串蒜。

蒜皮发白。

——

收音机在窗台上。

红色的，塑料壳，天线拉出一半。

音量很小。

小到听不清说书人在说什么。

——

女人剥豆子的时候头低着。

头发用一根黑夹子别着。

夹子上有锈。

她剥一颗，扔一颗。

盆底已经有一层豆子。

——

门是木头的。

门框上有一道刻痕，齐我的胸口。

刻痕旁边写着年月。

字很小，看不清。

——

收音机里说的是三国。

说到某一句，她笑了一下。

她笑的时候，嘴角往左边扯。

——

我看不见她的脸的正对面。

我看的是她的侧脸。

这个视角不对。

记忆是第一人称。

第一人称，应该看见她抬头。

——

我摘了头盔。

屋里很静。

钟在墙上走。

十点四十一。

——

我又戴上。

我把进度条拖到四十六分。

蝉还在叫。

毛豆剥了一半。

收音机里换了一段。

换成了天气预报。

说明天有雨。

——

四十六分五十秒。

画面开始抖。

不是信号抖。

是手抖。

镜头在抖。

——

然后画面跳了。

跳到黑屏。

黑屏上有一行字。

本段结束。

——

我把进度条往回拖。

拖到四十六分四十九秒。

一帧一帧看。

第十一帧，画面右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手。

——

手是从画面外伸进来的。

很白。

小指少一截。

——

我把头盔摘下来。

我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点五十八。

我看了一眼门口的监控。

十一点零三分，有个人影从楼梯上来。

穿灰夹克。

——

我站起来。

我说，谁。

没人答。

——

我把帘子拉开。

三个隔间都是空的。

躺椅上空着。

头盔在架子上。

——

我回到桌前。

电脑屏幕上还是 B-114。

我看了一眼时长。

不是四十七分钟。

是四十七年。

——

四十七年，二百三十七万分钟。

我们卖了一个小时。

——

我点开属性。

最后修改：今天晚上十点四十一分。

修改人：空白。

——

我把电脑关了。

又开。

桌面是一张默认的蓝。

四个图标，一列。

——

我又看了一遍那段属性。

创建时间：零九年四月十七日，下午四点十一分。

那一天，这个院子里的天是亮的。

——

我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楼梯上有脚步声。

十三级。

一级一级。

到门口，停住。

——

门开了。

陆先生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那个银色小盒。

他说，我昨天来了。

我说，你昨天没来。

他说，我来了。

他说，我一直在这儿。

——

他抬起左手。

小指那一截，是新的。

断面是白的。

还没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