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不锁月长明》第1章 山门不落锁

我被送上山那天，下了雨。

雨不大。

落在石阶上，一层薄泥。

带路的脚夫姓吴，镇上叫他吴扁担。

他挑着我的铺盖，走一百步歇一次。

歇到第七次，他把担子放下了。

他说，前头你自己走。

我说，还有多远。

他说，看见门就到了。

我说，什么门。

他说，石头的门。

他把扁担换了个肩。

他往下走了。

走了十几步，回头。

他说，小兄弟。

我说，嗯。

他说，门要是开着，你就进。

我说，要是关着。

他说，关着你就回来。

他没等我答话。

——

石阶四百二十级。

我数了。

三百六十级往上，树就没了。

再往上，只有石头和一层薄土。

土上长着一种草，叶子是灰的。

摸一下，手上留粉。

第四百二十级，门在那儿。

两扇，青石。

一扇正，一扇歪。

歪的那扇，底下垫着一块碎石。

——

门上没有锁。

不是没锁上。

是没有锁的地方。

门环是铁的，断了一只。

断口长满青苔。

另一只还垂着，锈成土色。

我伸手推。

门开了。

不响。

石头磨石头，应该有声音。

一点也没有。

——

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灰道袍，洗得发白。

袖口磨破了，用白线缝过。

头发全白，扎一个髻。

髻上是一根麻绳。

他一只眼是白的。

白得像煮过的鱼眼。

另一只眼看我，很清。

他说，来了。

我说，我找我舅舅。

他说，你舅舅三年前下山了。

我说，他让我来。

他说，我知道。

——

他姓陈。

名字是他自己起的，陈守拙。

他说原来叫什么，忘了。

我说，怎么会忘。

他说，忘了就是忘了。

他伸手进袖子。

摸了很久。

摸出一把钥匙。

铜的，比中指长。

齿磨平了。

他说，拿着。

我说，门没锁。

他说，对。

我说，没锁要钥匙做什么。

他说，你拿着。

我接了。

钥匙是凉的。

——

耳房在门左边。

一间，土墙，草顶。

房梁上挂了一串干辣椒。

黑透了。

一张床，一口锅，一只水缸。

水缸里养着一条鱼。

黑的，巴掌长。

不动。

我说，养鱼做什么。

他说，看水。

我说，水有什么好看。

他说，水浑了，就是有人来过。

我看了一眼。

水是清的。

——

他给我一碗粥。

粥里有一块红薯。

红薯是白的，不甜。

我吃完了。

他收了碗，用袖子擦。

他说，晚上跟我坐殿里。

我说，坐多久。

他说，坐到天亮。

我说，做什么。

他说，看。

我说，看什么。

他说，看见什么算什么。

——

殿三间。

中间供一尊像。

像没有脸。

不是砸掉的。

是本来就没刻。

石头一整块，脸那一块是平的。

平的上面有一层光。

不是灰。

是手摸出来的亮。

我说，这是哪位。

他说，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也供。

他说，供的是位子。

我说，位子上原来坐谁。

他说，坐过。

我说，现在呢。

他说，空着。

——

殿里只有一张蒲团。

草编的，边上散了，用麻线捆着。

他坐蒲团。

我坐门槛。

天黑得很慢。

先是山下的田没了。

再是树没了。

最后石头也没了。

只剩风声。

——

子时，月亮上来了。

月亮从殿门进来。

不是整片。

是一条。

从门口铺到殿当中。

像一块白布。

白布铺到第三块砖，停住了。

砖是青的，比别的砖亮。

上面有一小堆灰。

灰很细，白的。

不是香灰。

香灰有梗，有硬块。

这个没有。

摸上去像面粉。

——

我说，这灰哪来的。

他说，别扫。

我说，谁烧的。

他说，没人烧。

我说，没人烧怎么有灰。

他说，我说了没人烧。

我说，那是天上掉的。

他说，差不多。

他声音不高。

我就不问了。

——

那一夜，灰没多，也没少。

天亮我看了一眼。

少了一半。

中午再看。

一点没有了。

砖是干的，干净的。

像从来没有过。

——

第三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

康熙的，我爹留下的。

我把铜钱压在灰上。

压得很正。

字朝上。

我记了位置。

——

第四天早上，铜钱翻过来了。

字朝下。

灰一点没动。

铜钱翻过来了。

——

我把铜钱拿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还给我。

他说，以后不要压。

我说，是人是鬼。

他说，不是鬼。

我说，那是什么。

他说，是来上香的。

我说，上香得有香。

他说，三百年了。

我说，三百年什么。

他说，香早烧完了。

——

第五天，米没了。

他给我三十个钱，让我下山买米。

我说，不够。

他说，够。

山下的镇叫青石镇。

一条街，三十几户。

街是石板铺的，中间磨出两道沟。

沟里存着水。

米铺在街东头。

掌柜姓周，脸上有麻子。

——

我买了两斗米。

一斗十八个钱。

我又买了一斤盐。

盐是粗的，黄的，一块一块。

还剩两个钱。

我在香烛铺门口站了一会儿。

铺子里没有香。

只有蜡烛，和纸。

——

我问周掌柜，山上那个观还供不供香。

他说，哪个观。

我说，山上那个。

他说，山上没有观。

我说，有，石头的门，两扇。

他说，那是山口。

我说，门里头有殿。

他说，殿塌了吧。

我说，没塌，好好的。

我说，还有人守着。

他把米斗放下。

他说，你多大了。

我说，十六。

他说，十六。

他又把米斗拿起来。

他说，山上那个，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

我说，说什么。

他说，说那门不能锁。

我说，为什么。

他说，锁了就真没人来了。

——

我背着米上山。

四百二十级，歇了九次。

到门口，天快黑了。

他还坐在门槛上。

我说，镇上人说山上没有观。

他说，嗯。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他们没上来过。

我说，那他们说锁了就没人来。

他说，这句是真的。

——

那天夜里，我问了他三百年的事。

他说，这观原来叫归云观。

观里有过十七个道士。

最盛时一天烧八十炷香。

香油一担一担往山上挑。

后来一个一个走了。

不是死。

是走。

我说，走到最后一个。

他说，最后一个姓沈。

我说，沈什么。

他说，名字我不说。

我说，为什么不说。

他说，说了他会来。

——

他说，姓沈的守了六十年。

六十年最后一天，他烧了一炷香。

香插在那块砖前头。

只有一炷。

他跪了三个时辰。

然后站起来，把两扇门推到底。

他说，门不要锁。

他说，只要门开着，就有人来。

他说，一个人来，也算。

——

我说，他后来呢。

他说，走了。

我说，走哪去了。

他说，往下走。

我说，下山了。

他说，算是。

——

我问，三百年，有人来过吗。

他说，有。

我说，几个。

他说，一个。

我说，谁。

他说，你舅舅。

——

第七夜，我没睡。

我坐在门槛上，盯着那块砖。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

影子一寸一寸挪。

子时，门口有一个人。

——

他走进来。

穿道袍，很旧。

下摆湿了。

他走到第三块砖前。

跪下。

他拜。

拜了三下。

每一下都很慢。

额头碰到砖上，停一停。

——

我没有动。

我的脚是自己的。

可是抬不起来。

我想喊。

喉咙里有一块东西。

他拜完了。

站起来。

转身。

——

我看不清他的脸。

不是黑。

是我的眼睛不愿意看。

他往门口走。

从我身边过去。

我闻到一股味。

不是香。

是雨后的土味。

——

他出去了。

我站起来。

走到砖前。

灰在上面。

一小堆。

比平时多。

中间有一个印。

不是手印。

是额头的印。

——

我把手指伸进灰里。

灰是温的。

——

第二天我把这个说给他听。

他说，你看见脸了没有。

我说，没有。

他说，好。

我说，好什么。

他说，看见了就麻烦。

我说，他是谁。

他说，来上香的。

我说，三百年就他一个。

他说，不是。

我说，你不是说一个。

他说，一个是来上香的。

我说，那这个是。

他说，这个是来受香的。

——

我没听懂。

他没再解释。

——

冬天来了。

山上下雪。

雪压塌了耳房的一角。

他咳嗽。

先是夜里咳。

后来白天也咳。

咳出来的东西用手帕接。

手帕上有红。

我说，下山看大夫。

他说，不用。

我说，镇上有大夫。

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不去。

他说，去了就回不来。

——

腊月十九，他叫我到床前。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钥匙。

他说，这个本来就是你的。

我说，我不要。

他说，接着。

我接了。

我说，门没锁。

他说，对。

我说，那这钥匙开什么。

他说，开门的。

我说，门没锁。

他说，你锁上，就知道了。

——

他说，记住三件事。

我说，你说。

他说，第一，门不锁。

我说，第二。

他说，灰不扫。

我说，第三。

他咳了一阵。

他说，第三，你舅舅回来，别开门。

——

我说，为什么。

他说，他不是走下去的。

我说，他是怎么走的。

他说，他是被人抬下去的。

——

正月，他起不来了。

我一个人守夜。

月亮还是照到第三块砖。

灰每天有。

每天不一样。

我学会了不看它。

我坐在门槛上，数星星。

数到四十就乱。

——

正月十三，我下山买盐。

镇上的人都认得我了。

周掌柜问我，山上那个老道呢。

我说，躺着。

他说，那你一个人。

我说，嗯。

他说，你不怕。

我说，不怕。

他说，那你怀里揣着锁做什么。

我说，我没揣锁。

他说，你手按着的地方鼓。

——

我低头。

我怀里有一把锁。

铁的，新的，三寸半。

带两把钥匙。

我不记得拿过。

我把锁放在柜台上。

我说，不要了。

他把锁推回来。

他说，山上的门，早该锁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锁了省心。

——

回山的路上，那把锁在我怀里。

我没买。

它在。

把手上缠着一根麻线。

麻线是扎髻的那种。

他躺在耳房里。

他从没下过山。

——

正月十五，月亮很圆。

我坐在门槛上，把锁拿出来。

锁是新的。

锁舌里有油。

我站起来。

走到两扇门中间。

我把锁扣上。

扣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金属的。

是有人在我耳朵边上吸了一口气。

——

锁扣上了。

我拉了拉。

很紧。

——

那一夜，月光照进来。

照到第三块砖。

砖上没有灰。

一块也没有。

干净得像刚洗过。

——

我坐着，等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砖上有一层薄白。

我伸手去摸。

摸了一手粉。

灰回来了。

回来了一半。

——

正月十六，下了一天雨。

我没出门。

晚上我锁上门，睡在殿里。

——

正月十七早上，我开门。

门槛上有一双鞋。

摆得很正。

鞋头朝外。

——

鞋是布鞋。

黑的，鞋底糊着泥。

泥是山下的泥，青石镇那边的，发黄。

鞋里是干的。

鞋面上全是水。

那天没下雨。

——

我把鞋拿起来。

鞋底有一个洞。

右脚的，大脚趾那儿。

我脱下自己的鞋。

我的右脚，大脚趾那儿，也有一个洞。

——

我把锁摘了。

摘的时候，锁很松。

昨天我拧得很紧。

锁上有一道磨痕。

圆的一圈。

是从里头磨的。

——

我把锁收进袖子里。

我把鞋摆在门槛上。

鞋头朝里。

——

他那天能坐起来了。

我坐在床边。

我说，锁门不是不让人进来。

他说，嗯。

我说，是让人进不来。

他说，对。

我说，有区别吗。

他说，有。

我说，什么区别。

他说，进来的人，会留下来。

他说，进不来的人，会在门口等。

——

我说，你在等谁。

他说，我等了三百年。

我说，等谁。

他抬起那只白眼看我。

他说，你猜。

——

我没猜。

——

三月三，早上，有人敲门。

三下。

不重。

我正在灶上烧水。

我把水端下来。

我走到门口。

我说，谁。

外面没有人答。

我把门拉开。

门外没有人。

石阶上有一双鞋。

摆得很正。

鞋头朝里。

——

是女鞋。

蓝布面的，绣了一朵花，绣得很粗。

鞋底干净。

我拿起来看了看尺码。

比我脚小两指。

——

我把两双鞋并排摆在门槛上。

他扶着墙出来。

他看了一眼。

他说，她来了。

我说，谁。

他说，沈观主的女儿。

我说，观主没有女儿。

他说，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