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异世开荒三千里》第1章 锄头上的刻痕
我醒在一片红土上。
手里有一把锄头。
锄柄上有七道刻痕。
不是我刻的。
我数了三遍。
七道。
刀口都很旧。
最早的一道黑了。
最新的一道还挂着木屑。
我不种地。
我在城里送了六年快递。
我没拿过锄头。
最后记得的是六楼。
一单外卖，爬了六层。
楼道灯坏了。
有人在门口等。
我把袋子递过去。
他说了声谢谢。
我下楼。
外面在下雨。
车停在路边。
车筐里还有两单。
我记得那天是十一月十一。
一单在建设路。
一单在妇幼。
我记得我的工牌号是四七二一。
这些我都记得。
我不记得我怎么来的。
中间没有黑。
没有光。
没有往下掉的感觉。
像一页翻过去。
——
土是红的。
捏开有白霜。
舔一下是苦的。
这里没有草。
没有虫。
石头缝里也没有蚂蚁。
天上有太阳。
太阳偏南。
太阳不落正西。
落西南。
影子一直朝东北。
我用影子量过时间。
早上影子长两拃。
中午一拃。
晚上三拃。
风从北边来，带沙。
我身上一件短褐，一双布鞋。
一个水囊，半囊水。
没有火。
没有刀。
没有钱。
——
第一件事是找水。
我选了一处低地。
挖到三尺，土是干的。
挖到五尺，见湿。
挖到八尺，见水。
水是浑的。
我喝了一口。
苦。
再往下挖三尺。
水清了。
水的上下我也摸过。
上面三寸是苦的。
下面五寸是甜的。
我用一块扁石把苦的那一段堵住。
石头塞进去，水就甜了。
堵了两次才堵严。
我把水囊灌满。
灌满的时候天黑了。
太阳落得很快。
没有黄昏。
天一黑，沙就停了。
风停的时候静得吓人。
我听得见自己心跳。
第二天白天我看清了这片地。
没有山。
往北走半天，是一道断崖。
往南走一天，还是红土。
往东往西一样。
地平线是直的。
像有人拿尺子划过。
断崖下面是什么，我看不见。
石头扔下去，没有声音。
我不敢靠边。
我在离崖三十步的地方插了一根木棍。
断崖边有草。
一尺高。
只有那一片。
像有人种的。
——
第一夜我睡在坑里。
坑有一人多深。
底下铺了草。
草是从断崖边扯的。
整片荒原只有那一处长草。
我把锄头枕在头下。
半夜醒了一次。
锄头在我右手边。
我枕的是我自己的胳膊。
——
第二天我数自己的东西。
麦种半斤。
在短褐的口袋里。
口袋是布缝的。
针脚不是我缝的。
我把麦种倒在手心里。
数了两遍。
一千三百多粒。
我留了三十粒。
剩下埋回口袋。
——
我找了一块平地。
用锄头翻了三分地。
翻了四天。
手上的泡起了九个。
破了六个。
剩下三个是硬的。
我把三十粒麦种下去。
挖坑，放种，覆土。
我没有水浇。
我用了半囊。
我造了三样东西。
一个石锄。
用断崖下的青石磨的，磨了两天。
一个木耙。
用枯枝捆的。
一个陶罐。
红土捏的，晒了三天，一烧就裂。
石锄磨好的那天，我把铁锄挂上门后。
铁锄不用。
铁锄是那把有七道痕的东西。
我不拿它挖土。
我把铁锄的柄擦过一遍。
擦完，木上出了一层油。
旧的木头才会出油。
我算过一亩要多少水。
一亩要四百担。
一担三十斤。
四百担我一个人挑不动。
所以我先挖井。
井挖在第三块地的中间。
井口三尺。
井深一丈一。
井壁用石块垒。
垒井用了我十一天。
——
第七天，出来三棵。
第十天，出来七棵。
我守着这七棵。
白天给它们挡风。
夜里用短褐盖着。
第十四天下了一场雨。
雨下了半个时辰。
我把水囊、鞋子、短褐都摆在雨里。
水囊装了两次。
——
第二十天，麦子抽穗。
我见过麦子。
我没见过长得这么快的麦子。
穗子是青的。
到第四十天，穗子黄了。
我用手搓了一穗。
十二粒。
我把七棵都搓了。
一共八十四粒。
我把它们装在鞋里。
八十四粒我数过三遍。
每一粒都比外面的大。
大一圈。
我用指甲掐过一粒。
里面是白的。
不是浆。
像面粉。
我没有告诉别人。
我怕说了，这地方就不给我种了。
——
第二茬我种了八十四粒。
地翻到了一亩。
一亩用了我三十一天。
地是斜的。
我把斜的那一头垫平。
垫了七车土。
土是从坑边拉的。
一车两个人。
中间我吃了七天的草根。
草根是甜的。
断崖那一处的草给我割光了。
后来我在坑底发现了蚂蚁。
蚂蚁是从石头底下上来的。
我没有踩它们。
第一年的天数我记不住。
太阳落得一样快。
天亮得一样早。
没有四季。
只有风和沙。
我按麦子算时间。
一茬四十天。
一年能种八茬。
种到第五茬的时候我改了历。
一茬叫一个月。
一年八个月。
——
第一个来的人是个老妇。
她带着一个孙子。
走了三天才走到我的坑边。
她说她闻到了麦子味。
我说我只有半亩。
她说她会挑水。
我留下了她。
她姓吴。
孙子叫石头。
石头六岁。
我们盖第一间屋用了九天。
土坯，草顶。
两丈见方。
墙厚一尺二。
门没有门板。
挂的是一张草帘。
屋里有一张土炕。
炕下烧草。
烧一夜，能热到天亮。
第二间屋盖得比第一间快。
四天。
到第二年，屋有十一间。
排成两排。
中间是一条路。
路宽六步。
够两个人抬水。
——
然后是三个。
然后是七个。
到第五个月，坑边有十七个人。
十七个人里，会种地的有四个。
会打墙的有两个。
会看天的一个也没有。
我们立了一块木牌。
牌上写人口。
写满一牌换一牌。
旧牌我留着。
到第三年，留了十四块。
——
我立了三条规矩。
第一，水井归公。
第二，种子不卖。
第三，谁动别人的穗子，赶出去。
三条规矩我刻在一块石头上。
石头立在井边。
刻石头的人是吴婆。
她认得几个字。
她问我城叫什么。
我说还没城。
第三个月有人偷穗。
偷的是石头的娘。
她掰了十一穗，藏在袖子里。
吴婆把她带到井边。
所有人都在。
我没有打她。
我把她那一份口粮减半。
减三个月。
她哭了。
石头站在她旁边，没哭。
他看着我。
我把自己的半个饼给他。
他没接。
第二天他接了。
他接了以后，他娘再没偷过。
规矩立住了。
——
第二年春天，麦子收到第三茬。
收了十一石。
十一石我留了六石做种。
剩下的五石，十七个人吃。
吃到秋天。
秋天我们开始打墙。
土夯，一层一尺。
墙高六尺。
打了两个月。
墙围了一百二十步。
门朝南。
因为太阳偏南。
打墙要水。
一版土要三担水。
一百二十步的墙要九千版。
一组两个人，一天打十二版。
七十一个人里，能上手的有四十一人。
四十一人打九千版，要十一天。
我们打了两个月。
中间断了水。
咸的那口井是打墙的时候挖出来的。
挖出来是咸的。
咸水也能夯土。
只是墙会泛白。
我们的墙现在还是红的。
只有东边那一截泛白。
——
墙打好那天，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墙是红的。
土是红的。
我踩过的地方都是红的。
只有麦田是绿的。
绿在这片地上很扎眼。
——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我把锄头拿出来擦。
擦到柄的时候，我停住了。
刻痕变多了。
第八道。
刀口是新的。
木屑还挂着。
我把锄头举到火光下。
我数了三遍。
八道。
——
我问过所有人。
没有人碰过这把锄头。
石头说他碰过。
他用它挖过一次蚯蚓。
那是两个月前。
我问他挖完放哪了。
他说放回门后。
门后。
我每晚都放在门后。
——
我去量那第八道痕。
从柄尾往上量。
七寸三分。
正好是我右手握的位置再往上一寸。
一寸。
我把手放上去。
我的虎口卡在第七道痕上。
第八道在虎口上面。
像有人按着我的手刻的。
——
我没告诉别人。
我把锄头埋了。
埋在门口三尺深。
上面压了一块石头。
第二天早上，锄头立在门后。
土是干的。
锄头上没有泥。
——
我开始记账。
一天一道。
刻在另一根木头上。
我刻到第九天，木头上的痕对不上。
我刻了九道。
木头上是十道。
第十道是旧的。
比我刻的第一道还旧。
——
第三年，人到了七十一个。
墙加高到九尺。
里面再围了一道。
井打了两口。
一口甜，一口咸。
甜的那口在墙东。
咸的那口在墙西。
甜的水归孩子喝。
这是吴婆定的。
——
我给城起了名字。
起名那天下了雨。
雨把红土泡软了。
石头在泥里写了一个字。
写的是“家”。
他把家字写反了。
我把它抹了。
我写了三个字。
三千里。
吴婆问我为什么是这个数。
我说不知道。
我说我就是觉得该是这个数。
——
第四个月的一个下午，来了一个人。
一匹瘦马。
马背上一个竹筒。
人是个中年男人。
衣服洗得发白。
他下马，站在门口看我们的墙。
看了很久。
他说：“这是城？”
我说是墙。
他说：“墙里就是城。”
他绕着墙走了半圈。
他在东边停下。
摸了摸那截泛白的墙。
他说：“咸水。”
我说是。
他说：“咸水起白霜，三年掉皮。”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还夯。”
我说没别的井。
他点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
——
他从竹筒里抽出一张纸。
是地图。
我接过来。
图上有一片红。
红中间有一块黑点。
黑点上有城墙。
有井。
有麦田。
城门朝南。
我站在门口，图上有一个小人。
小人手里有东西。
我把图凑近。
是一把锄头。
——
我问他图是哪来的。
他说县里发的。
我说县里怎么会有这张图。
他看着我的墙。
“这图上画的东西，三年前就有了。”
我说不可能。
他说：“你叫什么。”
我说我叫陈九。
他没说话。
他把图卷回去，塞进竹筒。
上马。
——
我追上去两步。
“图上写的是什么。”
他勒住马。
把竹筒口朝下抖了抖。
一张小纸条掉出来。
纸条上三个字。
三千里。
下面一行小字。
落款是三年后。
再下面一行。
是我的名字。
陈九。
纸条上有我的名字。
字很正。
是我自己的字。
我写字有一个毛病。
最后一笔往上挑。
纸条上最后一笔也往上挑。
——
那天夜里我把锄头从门后拿出来。
坐在井边。
我把那八道痕数了第十七遍。
第八道在火光里是黑的。
我用指甲抠了一下。
抠出一小片木屑。
木屑是湿的。
外面晴了四个月。
我把锄头重新挂回门后。
我数了一遍痕。
八道。
第九道还没有。
我等着。
——
风起来了。
从北边来。
带着沙。
沙打在墙上。
我把锄头放回门后。
转身的时候，柄上响了一声。
很轻。
像有人用刀，又刻了一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