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工位的猫》第1章 阳台上的碗
猫每天晚上十点出门。
十二点回来。
嘴里有鱼腥味。
我家没有鱼。
我换了三种洗衣液。
换过两次沙发套。
没用。
它叫周五。
因为捡到它那天是星期五。
三个月前。
楼下车棚。
它蹲在我的电动车座上。
我把它抱下来。
它没挣扎。
六斤四两。
缺半只耳朵。
左耳。
伤口是旧的。
没有项圈。
没有芯片。
兽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说它两岁上下。
说它生过小猫。
我给它买了砂盆。
猫抓板。
一个铁碗。
一袋猫粮，九十八块，两公斤。
它一个都不用。
它不叫。
三个月里它叫过四次。
一次是饿。
一次是我踩到它尾巴。
一次是打雷。
还有一次是夜里十一点半。
那次它站在门口，对着门叫。
叫了三声。
门外没有声音。
我开门看了。
楼道是空的。
砂盆摆在厕所，干净得像新买的。
它去楼下的花坛。
铁碗里的粮它吃三口就走。
三口。
我数过。
有一晚我用纸箱堵了封窗的缺口。
十点零三分，周五跳上窗台。
它站在纸箱前面。
它没叫。
它用前爪推。
推了七下。
停了。
然后它回头看我。
看了很久。
我把纸箱挪开了。
它走了。
第二天我又堵。
它又推七下。
我又挪开。
第三天我没堵。
它十点零二分就出去了。
早了一分钟。
像怕我改主意。
——
我住六楼。
老小区，没有电梯。
楼道声控灯，拍手才亮。
604。
门是铁皮的，漆掉了一块。
阳台封了窗。
缺一块玻璃。
房东说修。
修了三个月没来。
缺口一米二宽。
外面是空调外机。
外机再过去一米二，是隔壁的阳台。
隔壁是605。
我在这间屋子住了十四个月。
605的门开了十四个月，我没见过人。
我只在夜里听到过水声。
十点。
十一点。
有时候一点。
第一个月我以为605是空的。
后来我看到门口的地垫上有灰脚印。
四十二码。
我量过。
我的鞋是三十七。
——
我第一次跟过去是在周四。
十点零三分，周五跳上窗台。
它没回头。
十点零五分，它上了空调外机。
十点零七分，它落在605的阳台上。
我等了两分钟。
然后我踩着窗台跟过去。
一米二。
过去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605的阳台很干净。
没有杂物。
没有纸箱。
地砖用水冲过，缝是白的。
一个不锈钢碗，装了水。
一个白瓷盘，装了三文鱼。
切成一指宽。
上面撒了一层猫粮。
周五在吃。
吃得很快。
我蹲在阳台尽头看它把盘子舔干净。
阳台的灯是声控的。
我蹲了十分钟才想明白。
声控灯没亮。
有人关了。
或者，有人把它拆了。
我抬头看灯座。
灯座是新的。
灯泡没有。
——
我退回自己家。
手在窗框上划了一道。
第二天上班，我在电梯里遇到他。
他在十楼按的键。
我在十一楼。
他穿灰T恤。
左手腕一块表，表带磨白了。
手里是保温杯。
电梯到十一楼，他没动。
我走出去。
他也走出去。
他在18号工位坐下。
我在19号。
中间隔一块挡板。
挡板是灰色的，上面贴过胶带，留下四条印。
我来了七个月。
他跟我说过的话，一共三句。
“打印纸在柜子第二层。”
“你的快递我签了。”
“空调关一下。”
我把这三句抄在便签上。
贴在显示器边上。
不是为了记仇。
是为了确认。
我去问了前台。
前台姓刘，做了六年。
我问18号工位那位。
她说：“陈工。”
“他在这多久了。”
“五年。”
“他请过长假吗。”
“请过。”
“什么时候。”
“三年前。”
“多久。”
“半年。”
“为什么。”
“没说。”
“有人来看过他吗。”
“有一个。”
“谁。”
“一个女的。”
“多久来一次。”
“以前一个月一次。”
“现在呢。”
“现在不来了。”
——
那天下午我拦住他。
“605是你家。”
“嗯。”
“我住604。”
“嗯。”
“我的猫每天晚上去你家阳台。”
他看了我一眼。
“我不养猫。”
我说我看见了。
一个碗。
一盘鱼。
他说：“野猫自己来的。”
我说那是我的猫。
他说：“那你带回去。”
门在我面前关上。
关门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他早就练过。
——
我带回去了。
周五在我怀里叫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
第二天晚上十点，它又走了。
我又去敲605的门。
这次门开得快。
他穿的还是那件灰T恤。
领口有点松。
我往里看。
冰箱上有一袋猫粮。
两公斤，无谷。
牌子不便宜，一百六往上。
墙角有一块猫抓板。
抓痕很深。
不止一只猫抓过。
鞋柜旁边有两个碗。
一个装水。
一个是空的。
我说：“野猫自己带着猫粮来。”
他没回答。
他把门关到一条缝。
“它十一点半要回去。”
“谁说的。”
“它自己的习惯。”
——
我开始记时间。
用一张A4纸。
画了七列。
十点零七分，605的阳台灯会亮。
亮十七秒。
然后灭。
十点零八分，周五到了。
十一点二十三分，周五回来。
误差不超过两分钟。
我记了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一次没变。
我把这张纸给我同事看。
她看了很久。
她说：“这不像喂猫的作息。”
“像什么。”
“像有人每天按点回家。”
我把纸折起来。
放回包里。
那天中午我没吃饭。
我去了六楼的天台。
天台上有一排铁架。
架上晾着别人的被子。
看得见605的窗。
窗台上放着一个花盆。
花盆里没有花。
只有土。
土上有两个爪印。
我下楼去数车棚里的电动车。
十四辆。
我那辆停在最里面。
三年前这里有没有车棚，我不知道。
我去问门卫。
门卫说车棚是四年前搭的。
他说那会儿有个女的，天天喂猫。
他说后来猫不见了。
他说那女的也不见了。
——
我改了下班时间。
我九点四十到楼下。
站在快递柜旁边。
十点整，他从东边走过来。
不是从地铁口。
是从东边那条小路。
那条路上有一个菜场，九点半收摊。
他手里会多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鱼。
鱼是三文鱼边角。
市场里的人叫它鱼腩碎。
十块钱一盒。
他买两盒。
一盒给它。
一盒放冰箱。
十点零一分，他进单元门。
十点零三分，三楼的灯亮。
十点零五分，五楼。
十点零七分，六楼。
十点零九分，605的阳台灯亮。
十七秒。
我在楼下站着，抬头看。
看了六个晚上。
第六个晚上下雨了。
灯没亮。
——
那天周五没回来。
十点半，我把伞打开。
我站在604的阳台上。
雨横着扫。
空调外机上有水。
对面是黑的。
我等到十二点。
十二点零四分，605的阳台亮了一下。
不是声控灯。
是手机屏幕。
他在打电话。
我听不清。
只听见最后一句。
“它在我这。”
——
我过去的时候，门已经开了一半。
他怀里抱着周五。
毛巾是干的。
猫是湿的。
他说：“它怕打雷。”
我说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把猫递给我。
“你抱回去。”
我接了。
猫在他门口的地垫上蹭了一下才走。
那个地垫底下，露出一角纸。
我抽出来。
是一本疫苗本。
封皮是绿的。
主人一栏写着他的名字。
陈屿。
地址一栏写着604。
免疫日期是两年前。
两年前他不住这儿。
两年前我也不住这儿。
我问：“这怎么回事。”
他说：“捡的。”
“捡的为什么写我家地址。”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因为那时候这间是空的。”
我问房东604以前住谁。
房东姓吴，六十多。
他说：“一个姑娘。”
“姓什么。”
“姓沈。”
“住了多久。”
“一年。”
“搬走多久了。”
“三年前。”
“为什么搬。”
“没说。”
“她养猫吗。”
房东想了一下。
“养过。”
“什么猫。”
“橘的。”
“少半只耳朵。”
“你怎么知道。”
我没答。
我问她搬去哪了。
他说不知道。
他说押金都没退。
人就这么走了。
我问房东要她的电话。
房东翻了半天。
翻出一张水电单。
单子上的名字是沈云。
后面一串号码。
我打过去。
是空号。
——
我把疫苗本拿回家。
里面夹着一张纸。
打印的，边缘毛了。
是一份投诉单。
投诉人：605。
被投诉人：604。
内容：夜间投喂流浪猫，影响休息。
日期是一年零四个月前。
那时候我还没搬来。
单子最下面有一行手写。
字很轻。
“已调解。喂食人：605。”
——
第二天上班我去问他。
他不在工位。
他的电脑开着。
屏幕没锁。
桌面是一张照片。
阳台，不锈钢碗，一只猫的背影。
拍照日期是三年前。
我把头转回去。
我的显示器上还贴着那张便签。
三句话。
下午三点他来了。
他把保温杯放下。
他说：“你别查了。”
“为什么。”
“查下去没意思。”
我说有意思是我的事。
他坐下了。
挡板在我们的桌子中间。
我看不见他的脸。
我只看见他的手。
他的手放在键盘上。
没打字。
九点二十，办公室只剩我们两个。
他关了电脑。
他把桌上的东西收进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杯子。
白瓷的，上面印着一只猫。
杯子缺一个口。
他把杯子放回去，锁上。
他走的时候把走廊的灯关了。
留了我这一盏。
——
那周的最后一天，物业在楼道贴了通知。
六楼西侧，禁止夜间投喂。
违者清理。
通知是A4的。
用透明胶贴在消防栓上。
胶带翘了一个角。
我去物业办公室。
我说我想看监控。
值班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他正在看手机上的象棋。
他姓王。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说：“六楼的事我知道。”
“什么事。”
“就是喂猫的事。”
“投诉过几次。”
“三次。”
“谁投诉的。”
“605自己投诉的。”
他说看哪一段。
我说十点。
他说六楼没监控。
只有一楼门厅和电梯。
我说那就看电梯。
他把屏幕转过来。
我按时间拉。
十点整，五号电梯，六楼。
门开。
一个人走出来。
灰T恤，保温杯。
他走到605门口。
没进门。
他先去了阳台。
监控只能看到门口的走廊。
阳台看不见。
但是他站的位置能看见。
东边。
他站在门口，面朝东。
站了四分钟。
然后进门。
我往后拉。
前一天。
一样。
再往前。
一样。
一直拉到一年零四个月前。
那天的视频只有一半。
我看得见他站在门口。
他手里端着一个碗。
他站在门口，面朝东。
站了四分钟。
那天604是空的。
我问他：“你在等什么。”
他说：“不是等。”
“那是什么。”
“是看。”
“看什么。”
他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
又拧上。
“看有没有人开灯。”
——
我回家的时候，周五在门口坐着。
它面前有一个碗。
不锈钢的。
里面是三文鱼。
切成一指宽。
门缝底下塞着一张便条。
上面一行字。
“它十一点半要回去。”
我把便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
“如果你愿意，可以送它过来。”
便条下面还压着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
黄铜的，磨得发亮。
钥匙上系一根红绳。
红绳打了三个结。
我把钥匙插进605的锁眼。
转了一下。
开了。
我没推门。
我把钥匙拔出来，挂在门把上。
我关上门。
我把周五抱起来。
它身上是干的。
它身上有洗发水的味。
不是我的。
我站在门口。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我听见605的门开了一下。
又把碗放在地上。
门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