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脊山脉代练团》第1章 两万块的单
接单群在凌晨三点响了。
三声。
我摸到手机。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两万。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龙脊山脉三区，一个角色，打到退游。
再下面一条备注。
先付五千定金。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
胸口那层汗是凉的。
隔壁的婴儿哭了两声，停了。
老周的呼噜断了一下，又续上。
他手机压在脸上，屏幕还亮着。
一张表。
房租一千八。
五个人分，一人三百六。
水电另算，宽带另算。
三天后到期。
表上有三列。
收入，支出，欠。
欠那一列最长。
欠了三个月的水电。
欠了二斤的医药费。
欠了老周自己的四千。
我把手机从他脸上拿下来。
他眼睛没睁开。
“多少。”
“两万。”
他坐起来了。
呼噜声断在半路。
他先摸烟。
烟盒是空的。
他把空盒子捏扁，扔到桌上。
老周三十四。
头发从右边开始退。
他管钱，管单，管我们的一日三餐。
他自己不打。
他说他手抖。
阿火从地铺上翻了个身。
毯子滑下去，露出半条腿。
腿上有一块疤，是去年搬机箱砸的。
“两万？”
“两万。”
二斤还在睡。
一只脚露在毯子外面。
脚趾甲是黑的。
小满坐起来摸眼镜。
摸到了，又戴上。
“几区。”
“三区。”
“三区我们没号。”
“所以是两万。”
——
我们干的是代练。
说得体面一点叫代练。
说得难听一点，什么都干。
替人打段位。
替人过关卡。
替人跑商队。
替人挨骂。
上个月接了个道歉单。
客户在游戏里骂错了人，骂到了一个老板的小号。
对方要一句公开道歉。
我们在世界频道刷了三遍。
一遍五十。
客户付了一百五，还嫌贵。
还有替人跑婚宴的。
游戏里的婚宴，要人多。
一场八块，站两个钟头。
有替人练小号的。
一级到六十级，四百八。
有替人守夜的。
老板的号挂着，怕被偷袭。
一晚上二十。
这就是我们的活。
一天十六个小时。
一单结一单。
平台抽三成，中介再抽一成。
剩下的进老周那张表。
——
这间屋子四十二平。
两间房，一个厕所，一个厨房。
厨房堆着纸箱。
纸箱里是三个人的行李。
五台电脑，四台能用。
第五台主板烧过一次，现在垫在风扇底下。
显示器有一台泛绿。
用那台的总是小满。
他不挑。
键盘是二手的。
空格键磨平了，敲下去没声。
我们都不敢大声。
房东住楼上。
桌上四个泡面桶。
昨晚的是红烧牛肉。
前晚的是老坛酸菜。
窗台上有半包烟，被雨泡过又晒干。
空调是二手的。
开机的时候响三声，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厕所的门关不严。
冬天要拿毛巾塞住门缝。
楼下麻辣烫的排风扇正对着我们的窗。
夏天一开窗，一屋子红油味。
老周开始算。
平台抽三成。
两万到手一万四。
不出门，不坐车，不买体力。
电费要涨。
这个月空调开了十一天。
一晚上八度电。
“接。”
他说得很轻。
备注里还有一条。
定金五千。
打到对方退游，尾款结清。
打不到，定金不退。
阿火骂了一句。
“打到退游，这是结仇。”
“结仇是他跟甲方结。”
“挨打的是我们。”
老周没接话。
他把定金截图发到群里。
五千。
已到账。
——
目标的资料是一个压缩包。
一个角色名。
默。
等级七十一。
职业短刀。
三区排名第十九。
胜率百分之七十三。
七百四十一场。
五百四十一胜。
四个人都不说话。
他不是被代练打上去的。
他是自己打上去的。
截图里还有一张。
是上个月的帮战记录。
他一个人守了一道路口，守了十九分钟。
对面八个人。
最后死了两个，退了六个。
小满把截图放大。
“这号值多少。”
“别问。”
——
我们三区没号。
老周翻通讯录。
翻到一个老客户。
三区有个七十三级的刀客。
不借。
又翻。
一个奶妈。
号能借，职业不对。
再翻。
有了。
七十三级短刀，名字叫“十七”。
不是我们的名字。
我们用的是别人的名字。
密码用笔记在一张快递单背面。
快递单是老客户寄键盘用的。
上面还有他的地址。
我们从来不拆他的快递。
老周给那个客户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他自己打的。
他说话的时候背对着我们。
“用一晚。”
“不碰你东西。”
“行。”
挂了电话他说了一句。
“人家比我们讲究。”
——
十点十七分上线。
登录界面是一片雪山。
龙脊山脉的雪是灰的。
风一吹，雪往左飘。
人物站在断崖边。
背包里三十二个药。
一把蓝刀。
一件加七的衣服。
我调灵敏度。
老周在纸上写字。
他写：第一场，试。
他又写：不要打死。
我点头。
找到他是在雪线下面。
他在挖矿。
一个人。
我等他挖完。
他把锄头收进背包。
才转身。
这是规矩。
他先退了半步。
半步。
不多不少。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动作我见过。
陈哥每次进副本，起手都退半步。
他说这叫留后手。
他先动的是脚。
不是刀。
刀是后出的。
他试探了三次。
每次只出一半。
我没忍住。
我先交了技能。
他用掉我半个位移，才出手。
第一场打了四十一分钟。
我死了。
他没追。
他站在原地收刀。
然后下线。
——
老周把录像拉了三遍。
“他不是在打你。”
“那他在干什么。”
“他在教你。”
他把进度条拖回十七分钟。
“你这里少一个身位。”
“他等你补。”
“你没补。”
“他就没打。”
阿火凑过来看。
“代练还有教人的。”
“有。”
“有些老板买的就是这个。”
“花钱请人打自己。”
老周把烟点上。
“那叫挨打单。”
“一单三百。”
——
第二场在第二天晚上。
我换了打法。
先逼他位移。
他不吃。
他卡在石头左边。
那个位置能挡两段。
陈哥教过我这个位置。
他说这叫拐角。
我在拐角上死了两次。
第三次我绕后。
他等在那里。
像早就知道。
我把烟按进烟灰缸。
烟灰缸是泡面桶的盖子。
“老周。”
“嗯。”
“这个人我认识。”
老周没抬头。
“我知道。”
“你也知道。”
“第二场我就知道了。”
“你别说。”
“我说了这单就接不成。”
——
陈哥是我们老板。
他不来这间屋子。
他住城南，一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电梯房。
他有一个车队，十三个人。
他从平台上接单，转给我们。
他抽三成。
房租是他先垫的。
我们一人三百六，交给他。
他从来不催。
过年他给我们送过两箱橘子。
橘子有一半是坏的。
他不知道自己买的是坏的。
他第一次给我们发单是两年前。
一单两百。
他自己抽二十。
后来一单两千，他抽六百。
他说这是规矩。
他说抽成是买保险。
出了事他兜。
这两年出过一次事。
一个客户的号被封了七天。
他赔了三百。
小满查了甲方。
新号。
注册十一天。
头像一片黑。
朋友圈一条。
一条转发，龙脊山脉的更新公告。
“查不到。”
“能查到什么。”
“什么都不能。”
“手机号呢。”
“虚拟号。”
甲方来消息。
“打到哪了。”
老周回：“在打。”
那边回得很快。
“他今天下午三点上线。”
“你们的人不在。”
老周看了我一眼。
我把手机接过来。
“在的。”
“他在。”
——
一张截图发过来。
三区排行榜。
第十九名，默。
右下角有日期。
昨晚十一点零四分。
“打不动就退定金。”
“我们要的是他退游。”
“不是他的号。”
老周把手机放下。
他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这句话不像外行。”
“外行会说打到删号。”
“他知道号和人不是一回事。”
老周又发了一条。
“你们为什么打他。”
那边隔了四分钟。
“他挡了我们的路。”
“游戏里的路？”
“游戏里的路。”
老周把手机给我们看。
“游戏里的路要两万。”
“现实里的路不要钱。”
——
阿火说这单不能接。
“为什么不能。”
“他给我们发工资。”
“他发的是单。”
老周把烟盒翻过来。
背面一行数字。
三年，一共抽走四万七。
“这是我们给他的。”
“房租是我们自己交的。”
小满说了一句。
“定金不退。”
五千。
我们的账上还剩三百一十四。
三天后交房租，一千八。
二斤醒了。
他坐起来，问了一句。
“打谁。”
“一个叫默的。”
“哦。”
他又躺下了。
小满问我。
“你打算怎么打。”
“先看他。”
“看几场。”
“看三场。”
“三场要两个钟头。”
“两个钟头换一万四。”
“值。”
老周把计算器按了一遍。
按键按得很响。
“一万四。”
“够交四个月房租。”
“够二斤去一趟医院。”
“够买两台二手机箱。”
“不够还债。”
——
老周把烟点着了。
“打。”
“出了事我担。”
“你担什么。”
“我担这三百一十四。”
老周把账本合上。
“明天我先去一趟城南。”
“去干什么。”
“问一句。”
“问什么。”
“问他是不是缺钱。”
“他要不承认呢。”
“不承认就当没问。”
“那这单呢。”
“照打。”
——
第四天晚上。
他又在等。
我进图三秒，他就动了。
他知道我从哪条路来。
那条路我只走过一次。
二十七分钟，他停手。
打出一行字。
“你今天手感不对。”
我没回。
第二行。
“键盘换了？”
还是没回。
第三行。
“退了吧。”
“定金我出。”
我把手从键盘上拿开。
屏幕上的雪还在往左飘。
老周站在我背后。
他什么都没说。
——
十一点，老周的电话响了。
他去阳台接。
阳台封了玻璃，玻璃上贴着旧报纸。
报纸是三年前的。
他讲了六分钟。
回来的时候把烟点上。
“他说什么。”
“退了，钱他补。”
“补多少。”
“五千。”
“尾款呢。”
“没有尾款。”
阿火笑了。
“那他亏什么。”
老周没答。
他把烟灰弹进桶盖里。
“他说，不值。”
“一万四打一个人，不值。”
“他还说了一句。”
“什么。”
“说这单的钱是脏的。”
“他没说怕。”
“我就当他怕。”
——
小满把那笔定金翻出来。
付款方实名两个星号。
名字最后一个字是“文”。
陈哥的名字里也有一个“文”。
老周看了三秒。
把手机还给他。
“巧合。”
“巧合不给你五千。”
“巧合不半夜三点发单。”
老周不说话了。
他去洗了把脸。
水龙头的水压很低。
他洗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他把表翻了一页。
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这单记上。”
“备注写什么。”
“写‘不退’。”
——
六点，天亮了。
楼下的麻辣烫在洗锅。
水泼在水泥地上，冒白气。
对面楼有人在晾衣服。
一件灰T恤，晾在铁杆上。
我们这栋楼六层，十八户。
有三户是空的。
房东说这栋要拆。
说了两年。
我把号重新登上。
默在线。
他站在断崖边。
没挖矿。
我走过去。
他没有先退半步。
他站着不动。
私聊弹出来。
一行字。
“房租明天收。”
停了两秒。
又一行。
“你们五个，一个都别搬。”
我把这一行念出来。
老周正看着手机。
他的手在抖。
不是他说的那种抖。
是真的抖。
门外楼道有脚步声。
一步，两步。
停在门口。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
我捡起来。
是一张房租收据。
日期是明天。
金额一千八。
上面盖着章。
章是陈哥的私章。
收据背面有字。
铅笔写的。
“明晚十点，门口。”
“别带电脑。”
我把纸对着灯看。
是复写的。
底下压过一层。
压出来的字看不见。
只能用铅笔涂。
我拿小满的铅笔涂了。
涂出五个字。
“你们别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