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手老陈的一天》第1章 三十七单
六点二十，我下楼。
楼道里没有灯。
我用手机照路，一步一步下到一楼。
车停在楼道口。
车座上结了一层霜。
我用湿纸巾擦。
擦到一半，纸冻硬了。
车是租的，一个月六百，含电池。
车牌是蓝的，后面贴着一张纸，写着“陈”。
夏天贴的，边角卷了。
保温箱是蓝的，拉链坏了一边。
我用一根铁丝别着。
铁丝是从工地的架子上剪的。
剪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喊，我跑了。
——
换电柜在加油站东墙。
我把旧电池抱下来。
二十斤，胳膊要伸直。
第三格是空的。
我塞进去，灯变绿。
新电池弹出来，上面有一层白霜。
我用手抹了两把。
手上是水。
我甩了甩，戴上手套。
右手食指那里有个洞。
是我自己剪的，为了划屏。
——
站点在菜市场后头。
一间门面，两扇卷帘门。
里面摆着六张桌子，七八个骑手坐着。
有人在吃面。
有人在给车打气。
墙上挂着一块白板，写着今天的单量指标。
一百二。
我昨天的数是一百一十四。
差六单。
站长姓刘，二十七岁。
他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就点了下头。
“老陈，早。”
“早。”
“今天单多，跑快点。”
“嗯。”
六点五十，系统开闸。
手机响了一声。
我点了接单。
第一单，豆浆一份，包子两个。
取餐在一家早点铺，玻璃上全是水汽。
老板娘把袋子递出来，说：“小心，烫。”
我说好。
送到三号楼，十五层。
电梯停在十五层，门开了一半，里面堆着石膏板和梯子。
装修。
我按了下行。
没反应。
我抱着一袋豆浆爬了十五层。
豆浆是热的。
我的后背是湿的。
点送达的时候，超时四分钟。
扣三块五。
——
第二单是药。
第三单是两杯咖啡。
第四单是一箱矿泉水，二十四瓶，六楼。
我把箱子扛上去。
肩膀硌得疼。
下楼的时候我扶着栏杆。
第五单是退的货。
寄件人是个姑娘，眼睛红的。
她递给我一个袋子，说：“别晃。”
我说好。
第七单是送到医院。
住院部不让电动车进。
我把车锁在门口的铁栅栏上。
跑进去，跑出来。
出来的时候，车座上被人放了一张广告纸。
我把它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
第七单以后我就不看单号了。
系统派什么，我送什么。
早高峰的路每天都不一样。
今天西街封了一半。
我在小区里绕了三圈。
第三圈的时候，我看见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是修车铺和废品站。
我把车骑进去。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
墙根有一堆煤渣。
我掉头。
掉头的时候，踏板刮到了墙。
蹭掉一块漆。
黑漆下面露出铁。
铁是锈的。
——
九点二十，我看了一眼数。
三十七。
三十七单。
从六点五十到九点二十。
一百五十分钟。
平均四分钟一单。
我算过，一单五块二。
跑够三十七单，一百九十二块四。
再加上楼层补贴，有二十三块五。
再加一条好评，五毛。
这个数是这两年里最好的一次。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手抖了一下。
不是累。
是饿。
——
我蹲在路边，买了一个煎饼。
五块。
加蛋，多一块。
我只要了一个蛋。
城管的车从街上过。
摊主推着车往巷子里跑。
我端着煎饼站着。
油从纸袋底下渗出来。
滴在了我的鞋面上。
鞋是黑布鞋，底磨平了。
下楼的时候有点滑。
我吃完，把纸袋折了四折，塞进兜里。
垃圾桶在二十米外。
我不想走过去。
——
第二十七单是超时的第一单。
地址是幸福里七号楼。
门禁坏了，保安不在。
我按了楼下的对讲。
没人接。
我打电话。
客户说：“你等一下，我在洗手间。”
我等了六分钟。
他在洗手间里。
我把餐递上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
“你们不是三十分钟吗。”
我说，路上堵。
他关上门。
那一单扣了五块。
系统写的是“超时送达”。
客户没有投诉。
投诉是二十。
评价分掉到四点八以下，派单就少。
上个月我掉过一次。
四点七。
一整天，系统给我的都是三公里以上的远单。
跑到晚上，我找客服问。
客服说，综合分低，属于正常调度。
我说，怎么才算不低。
他说，多送，多得好评。
——
三单是一份炒面。
送到的时候我跑着上楼。
六楼，没有电梯。
我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
她说，你怎么满头汗。
我说，跑上来的。
她从屋里拿了个橘子给我。
我摆手。
她塞进我的口袋。
那个橘子我留到晚上才吃。
皮有点干。
甜。
——
三十一单的那一单，是一个小区。
门禁是新装的。
刷脸。
我刷了三次。
机器说，无权限。
我给客户打电话。
客户说，你让保安开。
我说，保安室里没人。
她说，那你等一下。
我等了十分钟。
她下楼来开门。
她说，不好意思，我在做饭。
我说，没事。
那一单扣了三块五。
我把这两个数字记在心里。
八块五。
两瓶水的钱。
——
十点零五，我在幸福里门口撞了一个后视镜。
那辆车停在路边，黑色的，帕萨特。
我拐弯的时候，车把挂住了。
后视镜往里翻了一下。
塑料壳裂了一道。
车主在旁边的彩票店里。
他出来，蹲下去看。
看了很久。
“你赔吧。”
“多少钱。”
“一百八。”
我说，能不能少一点。
他说，四S店换一个要六百。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收款码。
我扫了。
提示付款成功。
他上车，走了。
我把车扶起来。
车把歪了三公分。
我用膝盖顶了顶。
顶不回来。
——
十点半，一份排骨汤洒了。
塑料袋底下破了一个小口。
我骑到路口的时候，汤漏进了保温箱。
白色的。
我蹲在路边。
把汤盒拿出来，揭盖。
汤还剩大半。
我把盒子放平。
从另一个袋子里拿了个新的。
我把剩下的汤倒进新盒子。
少了大概两指。
我把袋口用纸巾擦了。
擦到纸巾全是油。
我又套了一个袋子。
套的时候手抖。
汤又洒了一点。
洒在我的裤子上。
——
送到的时候是十点四十二。
客户是个女的，三十多岁。
她接过袋子，掂了一下。
“凉了。”
她说。
“路上有点远。”
“凉了。”
她把门关上。
声音不大。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
楼道的窗户上贴着一张纸，写着“禁止停车”。
我把车挪了半米。
挪完我看了那扇门一眼。
门里的灯灭了。
我把剩下的两指汤倒进了下水道。
倒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很粗。
像一辆旧车。
——
中午我在马路牙子上吃了一个馒头。
昨天买的，硬了。
我用保温箱里的热气捂了十分钟。
馒头热了一点。
边上还是硬的。
第二个馒头我留着。
还有一袋榨菜。
我撕开，挤了一点。
盐多，渴。
我买了两瓶水，一共三块。
喝了一瓶半。
剩下半瓶灌进另一个瓶子。
那个瓶子上写着“凉白开”。
是我女儿写的。
字很大，占了半张纸。
——
我给老婆转了五百。
她回了一个“好”。
她叫王秀兰，在超市理货。
一个月三千二。
她是夜班。
晚上七点到早上七点。
我们两个人，一天能碰上面的时间是四十分钟。
那四十分钟里，她说的话比我多。
她说的都是超市的事。
谁家的车厘子坏了，谁跟谁吵架了。
我听着。
有时候听着就睡着了。
——
房租一千八。
水电一个月一百五左右。
女儿的补课费一个月六百。
她今年高三。
她说不用补。
我说补。
钱我自己挣。
这话我说了两年。
今年我算了一下，一年跑了三万四千公里。
换了四条外胎，两个刹车片。
修了六次车把。
没有一个月的账是平的。
——
下午两点，单少了。
我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十分钟。
椅子是铁的，冰。
我把外卖箱抱在怀里挡风。
闭上眼睛。
醒来的时候是二点二十。
我睡着了。
睡了二十分钟。
手还搭在箱子的拉链上。
我怕丢东西。
一箱子里有一份别人还没来取的餐。
——
两点五十，我在一家药店门口等单。
药店门开着，里面在放广播。
广播说，今天有活动，买二送一。
我进去看了一种膏药。
二十九块八，一盒六片。
我拿起来看了看。
又放回去了。
下午三点，我去换了一次电。
换电柜旁边有个小孩在哭。
他妈在打他。
小孩手里拿着一张卷子。
我看了两秒。
走了。
那孩子哭得不凶。
是那种忍着的声音。
我女儿小时候也这么哭。
我骑出去五十米，又停下来。
把车支好，往回走。
小孩已经不见了。
——
五点到七点，晚高峰。
这段路最难跑。
全是下班的车。
红灯一个接一个。
我在车缝里穿。
有一辆公交按了三次喇叭。
第二次的时候我回头看。
第三次的时候我在斑马线上停下了。
公交从我旁边开过。
风把我的帽子掀了一下。
——
九点四十，系统派了一单。
取餐在城西的一家粥铺。
送到桂花里六号楼三单元五零二。
我看了一眼地址。
是我家。
收件人写着“陈一诺”。
备注只有一句：放门口，别敲门，别打电话。
我看着那行字。
看了三秒。
点了接单。
——
取餐的时候，老板多给了一双筷子。
他说，给家里人吃啊。
我说，嗯。
粥是小米南瓜粥。
一份十二块。
我付了包装费一块。
一共十三。
这一单，我到手四块一。
等于我花了八块九，买了一份粥。
——
我把车骑回去。
一路上没有看手机。
四十分钟的路，我骑了四十五分钟。
楼下没有车位。
我把车推到垃圾桶旁边。
抬头看五楼的窗。
灯是亮的。
窗户上贴着一张纸。
是女儿的字。
写着“高考加油”。
去年贴的。
边角卷了，用胶带粘过两次。
——
我上到五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两个。
我数着台阶走。
一共八十二级。
我每天上两趟。
——
五零二门口放着一个鞋盒。
鞋盒是旧的，上面写着“儿童凉鞋”。
里面是一双新的骑手手套。
黑色的，加绒。
盒子上贴着一张便条。
便条是从作业本上撕的。
写着：“爸，你那双手套别戴了。”
我把手套拿出来。
试了一只。
大小正好。
我把旧手套脱下来。
旧的右手食指有个洞。
洞边上全是毛。
我把它塞进裤兜里。
——
我把粥放在门口。
摆正。
没有敲门。
门底下有一条缝。
有光。
里面很静。
我站了一会。
听见一声椅子的响。
她在里面。
她知道我在外面。
她知道我听她的。
——
我下楼。
下到三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系统提示：你有新订单。
我看了一眼。
取餐地址还是那家粥铺。
送到桂花里六号楼三单元五零二。
收件人：陈立国。
备注：爸，这单是给你的，别给别人，自己吃。
我站在三楼的台阶上。
上面的灯灭了。
下面的灯也灭了。
手机屏幕亮着。
倒计时在跳。
还有四十一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