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房的温度》第1章 三号冰柜
温度是四度。
我把数字抄在表上，写上时间：二十二点四十。
医院的规矩，每晚两次。
十点一次，凌晨两点一次。
二十一年，一天没落。
我姓周，叫周德海。
五十八岁。
在这间屋子里，我待了二十一年。
屋子不大，二十来个平方。
三排柜子，每排四个。
一号到十二号，铁牌钉在抽屉右上角。
铁牌是我钉的。
钉子也是我自己买的。
电动的那种，五块钱一盒，一盒四十个。
我用了三十九个。
剩下一个在抽屉里。
今晚我一个人值班。
十点那次抄完，我照例数一遍。
数柜子不难。
十二个抽屉，每个抽屉里一具。
但是我数出了十三。
我从一号数到十二号。
再从十二号数回一号。
十三。
有一具在别的地方。
我站在屋子中间，闻见消毒水味。
还有一点别的味道。
很淡。
像冬天没晒干的棉被。
我在这间屋子里闻过很多味道。
消毒水，甲醛，血，还有人的头发烧焦的味。
这一种我没闻过。
我在屋里走了两圈。
味道在三号柜前面最重。
——
我翻开登记簿。
牛皮纸封面，翻得起了毛边。
里面一共十二行。
不，十三行。
第十三行写着：三号柜。
姓名，周德海。
年龄，五十八。
性别，男。
入柜时间，二十三点四十。
经办人，周德海。
字是我的。
蓝黑墨水，我的英雄616。
我写字有个毛病，“海”字的三点水总是连着写。
这一行也是连着写的。
我把簿子合上。
又打开。
还是那一行。
我抬头看墙上的钟。
二十二点五十三。
差四十七分钟。
我把老花镜摘下来擦。
镜片上的水汽擦了又起。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脸是凉的。
——
规矩是我自己定的。
拉抽屉前敲三下。
不是为了里面的。
是为了外面的人。
万一有人正在干活，听见三下，就避一避。
我走到三号柜前面。
抬手。
敲了三下。
铁皮的声音很闷。
里面没有回声。
我把手放在拉手上。
拉手是冰的。
二十一年，每天都是冰的。
今天不是。
今天拉手是温的。
我摸了两遍。
像摸一个刚走开的人的椅子。
——
抽屉滑出来，很顺。
轨道上过油，一个月一次。
白布盖着。
盖得不对。
我盖白布，习惯把两个角掖在肩膀下头。
这一具的布是平的。
四角垂着。
只有一种情况会这样。
躺着的人，自己把布拉上来的。
我站着没动。
屋里只有压缩机的声音。
很低，一直响。
我把布掀开一角。
掀到手腕。
那只手很白。
指甲修得干净。
左手腕上有一只表。
上海牌，表盘上有一道裂。
表带断过一节，用铜丝接的。
铜丝缠得很紧，缠了三圈。
我抬起自己的左手。
也有一只。
同样的裂，同样的三圈铜丝。
我把布盖回去。
盖的时候，我把两个角掖在了肩膀下头。
掖得很正。
规矩是上一任老张教我的。
他说，老周，这屋子里的活，最要紧是不认脸。
认得脸，手就软。
我干了二十一年，只认过一次。
二〇一三年，我娘推进来的时候，我认了。
那晚我给她梳了头。
梳子是我从家里带的，木头的，断了两根齿。
——
我退出太平间，把门带上。
门轴响了一声。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
我走一步，灯亮一盏。
走到尽头，亮了四盏。
值班室在拐角。
桌上有一台老电话，转盘的。
我拿起话筒，拨总务科。
忙音。
拨了两遍，还是忙音。
我拨家里。
响了七声。
女儿接的。
“爸。”
“嗯。”
“你不是值班吗。”
“值班。”
那边很静。
女儿叫周小满，在城东的药房上班。
她妈三年前查出糖尿病，一天两针。
针是我打的。
我打针的手很稳，二十年没抖过。
“妈睡了。”
“哦。”
“你有事吗。”
我看着桌上的台灯。
台灯的罩子有一道裂纹，用胶粘过。
“没事。”
“那你早点睡。”
“嗯。”
我先挂的电话。
——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抽屉里有一副老花镜。
我戴上，把登记簿又翻出来。
三号柜那一行还在。
我拿钢笔，在“已核”那一栏画了一个圈。
画到一半，笔尖劈了。
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块。
我把笔放下。
窗外是住院部的院子。
院子里的雪没有化。
三楼内科的灯还亮着。
二〇〇三年那场，也是这个天。
那晚送来七个。
我在这个屋子里站了一夜。
一个都没数错。
七个里有一个是我同学。
我给他写了名牌，写的时候手没抖。
写完我出去抽了半支烟。
剩下半支揣回口袋，第二天又抽了。
——
我从值班室出来。
走廊的灯又亮了。
我走到太平间门口。
门是开着的。
我出来的时候带了。
我推门进去。
三号柜开着。
抽屉拉出来一半。
我走过去。
抽屉里是空的。
白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抽屉底。
叠法是我的叠法。
先对折，再对折，边压在里头。
我把抽屉推回去。
推到底，听见咔的一声。
——
我翻开登记簿。
三号柜那一行下面，多了一行。
二十三点四十，已核。
签名，周德海。
墨还没干。
我用指头碰了一下。
指尖上有一点蓝。
我看墙上的钟。
二十三点四十一。
我离开这间屋子，不过十分钟。
我把钟摘下来，翻过来看背面。
电池是新的。
上个月我自己换的。
我把钟挂回去。
挂钟的时候压缩机响了一声。
像叹气。
响完就没有了。
——
温度表在门边。
一个老式的，玻璃管里灌着红色酒精。
旁边是一个数字屏。
数字屏是去年装的。
我盯着那个数字。
四。
四是一直没变过的。
这间屋子，一年四季都是四。
夏天外头三十八度，进来也要穿棉袄。
我在这儿放了七件棉袄。
最旧的一件是九八年的，袖口磨破过两次。
那两次都是我老婆补的。
今晚它变了。
五。
六。
七。
数字跳得很慢。
每跳一下，屏幕上有一道横线扫过去。
八。
十。
十二。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伸手去摸墙。
墙是温的。
白瓷砖上有水珠。
水珠是从里面渗出来的。
——
我拉开一号柜。
里面的人盖着布。
布是凉的。
二号柜，凉的。
四号，五号，六号。
都是凉的。
只有三号柜是温的。
空的那个抽屉。
我把手伸进去，摸抽屉底板。
底板是温的。
三十七度。
这个温度我量过。
我老婆发烧那年，我用手背给她试过。
三十九度。
手背记得住这个数。
我认得这个温度。
手背贴上去，就是这个温度。
医院里的说法，人从冰柜里出来，要两个小时才回温。
抽屉空着，温度还在。
刚刚有人躺在这里。
——
我退到门口。
走廊的灯灭了。
我站在黑里。
按规矩，我不该回头。
我的规矩是自己定的。
我还是回头了。
三号柜的抽屉，又拉出来一半。
这回拉得更开。
白布不见了。
抽屉里坐着一个东西。
坐着，不是躺着。
背对我。
穿着一件深蓝棉袄。
左袖口有一块补丁。
针脚很密。
我认得那个针脚。
那是我老婆缝的。
她缝补丁喜欢把线头藏在里侧。
二〇一九年冬天，她在这间屋子里给我缝过一次。
她说，你袖口破了，人家看着不好。
——
我往前走了一步。
地板有一块是空的。
踩上去会响。
我踩上去，它没响。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伸出手。
手在抖。
我碰了一下那个人的肩膀。
棉袄是硬的。
冻过以后又化开的硬。
那个人没有动。
我把手缩回来。
我往后退。
退到门边，我摸到了灯的开关。
我按下去。
灯没亮。
我又按。
还是没亮。
屋里只有数字屏的光。
绿色的。
上面写着三十七。
——
我坐在走廊的地上。
声控灯灭了，我也不动。
我想起一件事。
前天下午，我在三号柜前面摔了一跤。
那天刚送进来一具无名尸，警察来做过笔录。
那具无名尸是个男的，四十来岁。
身上没有证件，只有一张公交卡。
卡里还有十七块八。
我蹲下去关抽屉，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
后脑磕在水泥台上。
我在地上躺了一会儿。
后来我自己爬起来了。
我把手伸到后脑。
头发里有东西。
硬的，一块。
我用指甲抠了一下。
抠下来一小片。
我拿到楼梯口的窗子下面看。
是血。
已经干了。
——
我回到值班室。
电话还是忙音。
我拨了三遍。
第四遍通了。
“总务科。”
“我，老周。”
那边停了一下。
“哪个老周。”
“太平间的。”
那边又停了一下。
我听见翻纸的声音。
“周师傅。”
“嗯。”
“你等一下。”
我等了很久。
电话里有人小声说话。
我听不清。
后来换了一个人接。
“周德海家属吗。”
我没答。
“周德海的遗体今天下午五点送来的。”
“在我们这儿登记的是明天早上火化。”
“家属如果到了，先去一楼办手续。”
我把话筒放下。
话筒磕在电话机上，响了一声。
——
我又走回太平间。
门开着。
灯自己亮了。
数字屏上是三十七。
三号柜的抽屉关着。
关得很严。
我把手按在抽屉上。
是温的。
我把额头贴上去。
是温的。
我抬起头。
玻璃上有一层雾。
是我呼出来的气。
我退后一步。
雾散了。
我又呼了一口气。
没有雾。
我又呼了一口。
玻璃是干净的。
我伸手摸玻璃。
玻璃是温的。
——
我在这间屋子里站了二十一年。
每年冬天，我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
我数过，一口白气，能散三秒。
今晚一口都没有。
我抬起左手看表。
表停了。
停在二十三点四十。
我把它摘下来。
表带上的铜丝是新的。
断口没有氧化。
我低头看抽屉右上角的铁牌。
三号。
铁牌是我钉的。
钉子是我自己买的。
钉子旁边有一个新的钉眼。
那个钉眼，是给第四排准备的。
我一直想再打一排柜子。
十二个不够用。
申请书我写了三年。
一直没批。
院长换了两个。
第一个说经费紧。
第二个说老楼要拆。
这楼是五八年的，砖是青的。
墙缝里长过一棵草。
今晚不用批了。
我把表放进抽屉。
表盘朝上。
然后我把三号柜拉开。
里面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块白布。
叠得整整齐齐。
我把它抖开。
布上有一个印子。
人形的印子。
头的位置有一小块湿。
我把布叠回去。
叠成我的叠法。
先对折，再对折，边压在里头。
我把抽屉推回去。
推到底。
听见咔的一声。
——
走廊的灯亮了。
不是声控的。
一直亮着。
一直亮到尽头。
我站在灯底下，抬手看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白印。
表带勒出来的。
二十一年，这道印没消过。
我把手放下来。
门外的雪还在下。
住院部三楼的灯灭了。
我拉开门，走出去。
脚踩在雪上。
没有声音。
我低头看。
雪上没有脚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