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立的尸体》第1章 鞋底无灰
城西纺织厂三号车间，早上七点四十。
我掀开警戒带进去。
车间里有一股生石灰味。
我抬头。
他挂在天花板上。
头朝下，脚朝上。
两只脚踝并在一起，用铁丝绑在横梁上。
铁丝是八号的。
缠了两圈，收口是一个电工结。
他的头顶离地一米一。
我量过。
卷尺是我自己带的，三米的。
那天早上零下二度。
车间里比外头暖一点。
老韩比我晚到六分钟。
他进来，也抬头。
所有人都抬头。
巡防队两个，厂里三个，分局两个。
加上我和老韩，十一个。
十个人仰着脖子。
我数了两遍。
死者的鞋是黑解放鞋。
鞋带系得很整齐，两个死结。
鞋底朝上，正对着屋里的灯。
花纹完整，一道灰都没有。
我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
地面全是石灰。
在石灰地上走过的人，鞋底不可能这么干净。
死者叫葛长顺，六十一岁。
厂里的留守人员，说白了就是看大门的。
一个月九百块，管一顿午饭。
他没有儿女。
老伴前年走的。
厂里让他搬到门房住，省一间房。
他抱铺盖卷过去的时候，只带了一个搪瓷缸。
深蓝棉袄，左袖口补过。
补丁的针脚很密，是自己缝的。
他右手握着一串钥匙，死的时候没松手。
钥匙七把。
最大的一把是车间大门的。
钥匙上有一层油。
不是机油，是浆纱油。
老葛每天下午给车间里的旧机器上油。
机器六年前就停了。
他还是上，一天一遍。
他说机器不动了也是机器。
法医姓秦，戴着手套站在我旁边。
“死了至少八个小时。”
他说。
“夜里一点到三点之间。”
我问怎么死的。
“勒的。”
他指了指死者的脖子。
脖子上有一道细印，横着。
不像绳子，绳子有毛边。
印子边缘很齐，是硬东西。
老韩蹲在地上看石灰。
看了很久才站起来。
“小陆。”
“嗯。”
“你说，一个人怎么把一百四十斤挂到四米二。”
我没答。
这个问题我在路上就想过了。
车间里有一台旧行车。
轨道还在，吊钩早就拆走了。
剩下四个螺栓孔。
孔里塞着干硬的水泥。
孔壁没有新划痕。
我看天花板。
横梁是混凝土的，截面三十乘六十公分。
梁上落了厚灰。
灰面上只有一处被擦过。
就是绑铁丝的地方。
擦得很干净，两只手掌那么宽。
干净得像有人用布抹过。
铁丝头上没有毛刺。
是剪的。
用的尖嘴钳，钳口新，刃宽三毫米。
我把那一小截铁丝剪下来，装进纸袋。
——
巡防队的小吴报的案。
他说六点五十巡到这里。
门是从里面锁的。
他和另一个队员翻窗进来。
窗台有灰，印着两个鞋印。
四十二码，四十三码。
都朝里。
没有朝外的。
因为他们还没出去。
我问他进来以后动过什么。
他摇头。
“什么都没动。”
“连地上都不敢踩。”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天花板。
“进门的时候闻到什么没有。”
他想了想。
“有点甜。”
“什么甜。”
“说不上来。”
秦法医在旁边接了一句：“血放久了有味。”
不全是血味。
这间车间空了六年，剩下的气味不该是甜的。
我看他的鞋底。
四十二码解放鞋，鞋底一层白。
屋里每个人的鞋底都是白的。
除了死者的。
还有一个人。
我一开始没找出来是谁。
我把十一个人的站位画在本子上。
车间地面一百二十平米。
石灰是上个月垫的，防潮。
垫的时候没扫匀。
西北角厚，中间薄。
有脚印的地方都在薄的那片。
厚的那片只有两处动过。
一处是尸体正下方。
一处靠墙角，一个脚印都没有。
——
我围着那面墙走了半圈。
墙根堆着几个空桶。
桶上印着“浆纱油”。
桶是空的，桶底朝天。
我把桶一个一个搬开。
地上有一块印子。
长方形，一米八乘六十。
印子里的石灰是干的。
四周的石灰结了一层薄壳。
中间没有。
说明有东西盖在上面，盖了很久。
那东西被搬走了。
就在我们到之前。
“木板。”
老韩说。
“或者一张塑料布。”
他说完就不说话了。
我懂他的意思。
有人在这块板上站过。
站了一夜，或者站了一小会儿。
但绝不是踩着石灰走过来的。
因为鞋底太干净了。
秦法医在那边喊人。
他要把尸体放下来。
要两个人托。
我托肩，老韩托腿。
铁丝剪断的时候响了一声。
尸体往我这边沉。
比我想的重。
我们把他放平。
有人递来一块旧布，盖在他脸上。
布不够长，脚露在外面。
——
秦法医蹲下去看尸斑。
他按了一下小腿。
松开，白印子过了两秒才回来。
又按后颈。
又按额头。
他没说话。
我等着。
“奇怪。”
“哪里奇怪。”
“尸斑在小腿和脚背。”
他说得很慢。
“脸上一点没有。”
我听懂了。
他又说了一句。
“胃里有一碗面。”
“吃了多久。”
“两个小时。”
九点到十点之间。
他吃完那碗面，没睡。
他在这个车间里站了四个小时。
站着，等一个人。
我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一个人倒挂八个小时。
血都往下走，全在头上。
脸会紫，会肿。
会像一块泡过的布。
死者的脸是白的。
白得很干净。
“他死的时候是站着的。”
秦法医说。
“站了至少四个小时。”
“血沉到腿上，定住了。”
“然后才被挂上去。”
老韩接了一句。
谁挂的。
怎么挂的。
四米二。
一个人。
一百四十斤。
我又看横梁。
梁下有一段暖气管。
管径八公分，从东墙通到西墙。
管子上全是锈。
只有一小段发亮。
手套磨的。
发亮的那一段，正好在绑点下面。
我搬了把椅子站上去。
椅子不稳。
又垫了两个空桶。
站上去，头顶离横梁还有半米。
我把手举起来。
够不到。
差十二公分。
死者一米七二。
我量过他的身长。
他比我矮八公分。
厂里老人说，老葛年轻时能扛两袋水泥。
这两年他上三楼都要歇一次。
上个月他在卫生所量过血压。
一百七。
他把自己挂不上去。
他站上去也够不到。
那铁丝是怎么缠上去的。
我下来，把椅子归位。
——
老韩一直在看那面墙。
“小陆，过来。”
白灰墙，靠地的位置掉了一块。
掉的地方露出砖。
砖上有一个洞。
洞不大，拳头那么粗。
洞是新的。
我用镊子从洞里夹出一小截东西。
红色的电线皮。
车间里的线是黑的。
红的是后来接的。
我顺着墙根找。
地上有一道浅浅的槽。
槽里的灰被压过。
槽一直通到西北角。
就是那块印子靠着的墙。
槽到墙角就断了。
断口是新的。
我抬头。
墙角上方两米有一个配电箱。
铁皮的，锁被撬了。
撬痕很新。
箱子里是空的。
少了一个东西。
少了一个漏电保护器。
我又看了一眼箱底。
箱底压着一张纸。
是保修卡，日期二〇〇八年三月。
卡上盖着厂里的章。
章上写着“设备科 邵广林”。
秦法医过来问我看什么。
我说，一个开关。
他不太明白。
我明白了。
四米二挂不上去。
但有电。
行车拆了钩，轨道还在。
轨道上可以挂滑轮。
滑轮穿钢丝，另一头接电机。
电机接电。
一合闸，人就上去了。
一百四十斤，电机拉得动。
关键是那个漏电保护器被人拆走了。
拆走它的人，不想留下用过电的痕迹。
我把配电箱的门合上。
铁皮上有一枚指印，油的。
我刷了粉，拍下来。
右手拇指，斗形。
指腹上有一道旧疤，斜着。
我没声张。
——
我又回到那块印子上。
印子边上有两个鞋印。
我把鞋印拍下来。
花纹是横条加菱形。
解放鞋的通用底。
尺码四十四。
死者四十二。
全厂发过一批这种鞋。
二〇〇八年，一百二十双。
现在还剩几双，没人说得清。
两个鞋印相距三十公分。
脚尖正对着印子中间。
是站姿。
站得很稳。
我站到那两个鞋印上。
脚下是那块板的位置。
前面是墙。
墙上什么也没有。
如果死者站在我前面。
他就是背靠着墙。
后脑在这块砖上。
砖上有白灰。
白灰上有一个浅浅的圆印。
人往后仰，才会留下这种印。
有人从正面勒住了他。
我转过身，面对墙。
绳子从背后过来，勒在脖子上。
人不会往后仰。
人会往前挣，会用手抓。
死者右手握着钥匙。
握得很紧。
他没抓脖子。
他连挣扎都没有。
动手的人在他背后。
要么他认得那只手。
要么他根本没看见。
我把这些写进本子。
字写得很慢。
我问他，这种手法见过没有。
“见过。”
“哪一年。”
“九八年，纱厂后头的仓库。”
“那次是谁。”
“一个电工。”
老韩把烟掏出来，又塞回去。
“电工懂电。”
“也懂一个人站在哪儿不会倒。”
老韩看了一眼，没说话。
——
十一点，尸体抬走了。
现场留两个人看守。
大家陆续往外走。
我站在门口，一个一个数。
谁先出去，谁后出去。
谁抬头，谁没抬头。
十一个。
十个抬过。
有一个从头到尾没抬。
姓邵，邵广林。
五十六岁，本厂退休，回来帮着看门。
他站在门边，一直低着头。
我原先以为他是怕。
现在我看见他脚边的石灰最厚。
门房的桌上有一本册子。
蓝皮硬壳，叫《夜间巡查记录》。
最后一页写着昨晚十一点：正常。
往前翻，前天：正常。
字是老葛的，笔画扁。
最后一页的墨还没干透。
我合上册子，走过去。
他还低着头。
“邵师傅。”
“哎。”
他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
“今早几点到的。”
“我没出门。”
“我就住门房。”
门房在三号车间外面。
从门房到这里，要穿一片空地。
空地全是雪。
雪上没有脚印。
雪是昨天下午四点停的。
四点以后下过一层薄霜。
霜面上连个猫印都没有。
从昨天下午到今早，没人从这片空地走过。
没人走过，那具尸体是怎么进车间的。
不是抬进来的。
也不是拖进来的。
门是从里面锁的。
老葛自己走进去。
另外那一个，早就进去了。
我看了他一眼。
“你鞋挺新。”
他往后退了半步。
退到石灰最厚的地方。
那里有四五公分厚。
人踩上去，鞋面都会白。
他的鞋面是黑的。
鞋底也是黑的。
一点白都没沾。
他站在石灰最厚的地方。
他的鞋比我的鞋干净。
我低头看他的鞋码。
四十四。
“昨晚几点睡的。”
他咽了一下。
“十点。”
我没再问。
我把本子合上。
抬头的人在看尸体。
没抬头的人知道，那具尸体一直站着。
站着的那一个，昨晚就在这间车间里。
和我面前这个穿黑鞋的人，隔着一块木板。
板子不在了。
两个鞋印还在。
我把卷尺抽出来，又量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