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止步》第1章 第一次超光
三点十七分，光走了不该走的路。
一束波长一千零六十四纳米的光，在四米二的真空腔里跑出了每秒三十万零九百公里。
比光速多了千分之三。
四秒后，全世界的潮汐表同时改数。
——
我在北斋环形山三号定标站。
月球背面。
每月有二十九天看不见地球。
今天能看见。
——
我的岗位是计时。
我管三台铷钟，一台氢钟，一份打印的倒计时表。
表是我自己打的。
纸上还有手写的备注。
——
实验叫止步。
名字是康明起的。
他说，光速是宇宙划的线，我们只在那条线外面站一下，不跨。
后来我们跨了。
——
三点十七分之前，站里有十一个人。
名单上是十一个。
实际在站的是十个。
名单三年没改过。
——
三点十分，第一次点名。
康明念名字。
念到第十个，是白树。
“在。”
他念完，把名单折起来。
他没念第十一个。
三年来他没念过。
——
韩迟的名字在名单最后一行。
三年前的一次舱外作业，他的安全绳断了。
人没找到。
月球背面没有风，也没有雨。
东西不会烂。
——
三点十二分，真空检查。
腔体压力十的负九次方帕。
周敬报数。
他报了三个数，重复了一遍。
——
三点十三分，光学对准。
伊莲调相位。
她把两条光路的差调到零点零二飞秒。
“锁上了。”
她说。
——
三点十四分，能源。
吴江把母线切到主电源。
——
三点十五分，通讯。
高远把中继星锁在二号轨道。
延迟一点二八秒。
“语音通道清。”
他说。
“数据通道清。”
——
三点十六分，站里很静。
泵每分钟转两千四百转。
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磨牙。
——
三点十六分四十秒，我把倒计时表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三行。
T减二十。T减十。T。
我在T那一行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
三点十六分五十八秒，康明说：
“都别说话。”
他说。
——
三点十七分整。
伊莲按了确认键。
——
腔体里的事发生在十二飞秒里。
十二飞秒，光走三点六微米。
屏幕上只跳了一个数。
308792。
正常是299792。
——
第一个说话的是周敬。
“重复一遍。”
他说。
“三百零八七九二。”
我说。
他把手放在控制台上，没敲。
——
第二个说话的是伊莲。
“条纹没了。”
她说。
她指的是干涉条纹。
屏幕上本来是二十六条。
现在是一条。
——
第三秒，我感觉脚底下轻了一下。
像电梯开始下行的那一瞬。
——
我在表上写了一行：
T加三秒。体感减重。
——
第四秒，高远站起来。
他的椅子往后滑了半米。
“地球没回执。”
他说。
回执应该在一点二八秒后到。
现在已经四秒。
——
“再发。”
康明说。
高远发了。
一点二八秒后，回执到了。
回执只有一行。
“收到。请重报月面站坐标。”
——
高远愣了。
“我们每个月报一次坐标。”
他说。
“他们怎么会不知道。”
——
“重报。”
康明说。
高远报了。
纬度，经度，高程。
他报得很慢。
报完了，对面安静了七秒。
七秒后回了一句：
“北斋环形山不存在。”
——
“什么？”
高远说。
“北斋环形山不存在。”
对面又发了一遍。
“你们在哪儿。”
——
我站起来，走到观察窗。
窗是三层石英，中间夹一层水。
水是防辐射的。
窗上有一层薄霜。
我用袖子擦了。
——
外面是灰色的。
灰得没有边。
环形山的壁在东边，高七百米。
石头还在。
影子还在。
——
我抬头。
地球在窗口上方。
半明半暗。
夜的那一半是黑的。
黑得干净。
城市的光点看不见。
——
我习惯性地找一样东西。
每个月它都在那里。
它把地球的夜面照亮。
——
它不在。
——
我看了四十秒。
我回到控制台。
我把表翻到新的一页。
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我写了三遍，笔尖压破了纸。
——
“你们谁都别动。”
康明说。
“先做一次自检。只做自检。”
——
自检做了十一分钟。
腔体正常。
真空正常。
光学正常。
电源正常。
温度传感器全部低了零点二开。
十一台，全部。
——
温度不会一起低。
除非环境一起变。
——
“外面温度多少。”
我问。
“夜里零下一百七十三。”
卡特说。
“昨天呢。”
“一百七十三。”
他停了一下。
“昨天的记录也是一百七十三。”
——
“潮汐呢。”
“什么潮汐。”
“地球的潮汐。”
“我问的是数据。”
——
他调出地球的潮位站数据。
最新的三条：潮差二点四米。二点四米。二点四米。
——
“上个月是多少。”
“二点四。”
他说。
“历史曲线呢。”
他把曲线拉长。
十年。
一百年。
全是二点四。
平得像尺子画的。
——
我记得五点二。
我上个月还在报告里抄过这个数。
那份报告在站里的服务器上。
我去查。
报告在。
五点二米那一行，变成了二点四。
我的备注还在。
备注写着：数值异常，请复核。
——
“康明。”
我说。
“过来看。”
——
他看了两分钟。
“谁有权限改这个。”
“我有。”
我说。
“还有你。”
——
“外网数据我改不了。”
我说。
——
“那就不是改。”
康明说。
“是没有过。”
——
他这句话说完，站里静了很久。
泵还在走。
每分钟两千四百转。
——
高远又发了一次坐标。
对面回了一句。
“你们说的那个天体，我们没有记录。”
“哪个天体。”
“你们叫它月亮。”
——
“什么叫我们叫它。”
高远的声音裂了一下。
“你们没有月亮。”
“没有。”
对面说。
“地球没有卫星。”
——
高远把耳机摘下来。
他把耳机放在桌上。
他看着我。
“我小时候背过。”
他说。
“月球，半径一千七百三十七公里，公转二十七点三天。”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
“别笑了。”
罗珊说。
她是医生。
“所有人都做一次认知测试。”
康明说。
“现在。”
——
测试是十二道题。
我全对。
十个人全对。
十一台温度传感器全部偏低。
十个认知评分全部正常。
——
“这不是幻觉。”
伊莲说。
“幻觉不会改潮汐表。”
——
“也不是我们记忆出错。”
周敬说。
“出错不会连纸都改。”
——
纸。
我抽屉里有一本工作日志。
手写。
第一页有我抄的潮差：五点二。
纸上还是五点二。
——
我把纸举起来。
康明看了很久。
“电子的是新的。”
他说。
“纸的是旧的。旧的东西它改不了。”
——
“它。”
伊莲说。
“你说它。”
“我不知道是什么。”
康明说。
“但我知道我们做了什么。”
——
三点四十一分，伊莲从光学组调出一段记录。
记录是关于那次脉冲的。
脉冲持续十二飞秒。
能量三点一焦。
峰值功率二百六十太瓦。
记录最后一行有一个注释。
不是我们写的。
——
注释只有一句：
“这是一次交换。”
——
“谁写的。”
“没有账号。”
伊莲说。
“日志是追加的。时间戳是明天。”
——
明天是十一月十二日。
现在是十一月十一日。
——
“打开。”
康明说。
她打开了。
文件是一篇论文。
十页。
作者栏只有一个名字。
韩迟。
——
站里没有人说话。
我听见有人吐了一口气。
吐得很慢。
——
论文的摘要只有四行。
第一行：光速可越。
第二行：每次越，宇宙取走一样东西。
第三行：取走是永久的。
第四行：只有越的人记得。
——
“作者是韩迟。”
高远说。
“韩迟死了。”
“我知道。”
“那这是谁发的。”
——
邮箱是站内邮箱。
发件人是 halt。
发送时间：十一月十二日，零点零零。
——
“站内邮箱没有定时发送功能。”
高远说。
“现在有了。”
康明说。
——
四点整，我把论文打印出来。
十页，用了四分半。
然后我把日志本收进内衣口袋。
再去看了一眼气闸。
——
气闸的灯是绿的。
绿表示里面有人，已经加压。
里面没有人。
我把门锁上。
锁是机械的。
我拧了三圈。
——
四点零六分，全站开会。
没有会议桌。
十个人站在控制室里。
脚底下是铝板。
铝板响。
——
“停。”
罗珊说。
“现在就停。封存设备，等地球的船。”
“船四个月才到。”
吴江说。
“四个月里我们吃存粮。”
“存粮够十一个人吃八个月。”
“十个人。”
高远说。
“现在是十个人。”
——
罗珊看了他一眼。
没人接话。
——
“再来一次。”
伊莲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需要一个样本。”
她说。
“一次可能是故障。两次才是规律。”
——
“第二次会拿走什么。”
周敬问。
“不知道。”
“不知道还敢做。”
“不知道才要做。”
伊莲说。
“如果这次拿走的是地球的大气呢。”
“那就没地球了。”
“你还做。”
“做。”
——
“投票。”
康明说。
——
投票用了两分钟。
停：六票。
做：四票。
我是第六票。
我不是因为怕。
我是因为那张纸。
纸上写着五点二。
如果只有我们记得，那记得就是一种责任。
——
“停了。”
康明说。
他把手放在主开关上。
他没按。
他看着开关看了很久。
“关不掉。”
他说。
“什么。”
“信号还在。”
——
屏幕上有一条线。
不是干涉条纹。
是一条新的线。
从腔体的输出端出来。
一直延伸到图外。
它不归于零。
——
“这不是我们的信号。”
伊莲说。
“频率不对。”
“多少。”
“没有频率。”
她说。
“它是常数。”
——
常数。
一条不动的线。
在示波器上，常数是故障。
可它不跳。
它不是故障。
它是有人在按住它。
——
五点，天没亮。
月球背面要十四天才有太阳。
我把窗上的霜又擦了一遍。
东边的山壁还在。
影子短了一点。
太阳在山的另一边。
按理说，影子应该长。
——
我拿出卷尺。
从山脚到影子的尖端，一百二十三步。
我记在纸上。
——
五点二十，高远叫我。
“地球那边派人来了。”
“什么船。”
“没有船。是通讯。”
“谁的通讯。”
“他们的主管。”
——
主管的声音很年轻。
“我查了你们的档案。”
他说。
“你们站建在一颗小行星上。”
“编号 K 三九七。”
“直径六公里。”
——
北斋环形山直径是六公里。
我们的坐标没问题。
——
“那你们的潮汐从哪里来。”
我问。
“太阳。”
他说。
“我们的潮差是二点四米。太阳给的。”
——
“月球给的应该是多少。”
“什么月球。”
——
我把电话挂了。
不是生气。
是没法说。
——
我回到岗位。
我把三台铷钟对了一遍。
偏差零点四纳秒。
我又对了一遍。
偏差一点一秒。
第三次，我换了顺序。
偏差零点四纳秒。
——
我把这件事记在纸上。
写的时候，我发现纸在抖。
不是纸抖。
是我。
——
六点，我又量了影子。
一百二十四步。
影子长了。
可太阳十四天不动。
——
七点，伊莲来找我。
她手里拿着论文的第二页。
“被取走的东西，会在所有记录里消失。但不会在人的身体里消失。”
她念完，把纸折起来。
“第一次是月亮。月亮管潮汐。”
“第二次可能是什么。”
“不知道。”
她说。
“所以我要做。”
——
八点，白树在厨房喊。
碗少了一只。
十二只搪瓷碗，柜子里剩十一只。
我把手伸进柜子最里面，摸到十二个圈。
圈是干的。
碗放久了会留圈。
——
九点，康明叫我进他的舱。
他没开灯。
“你记得月亮。”
“记得。”
“我也记得。”
他说。
“我怕的是记得的人会越来越少。”
“为什么。”
“因为它在改。”
“不是改记录。是改人。”
——
“它改潮汐表用了四秒。”
他说。
“改人可能要久一点。但它有耐性。”
——
他把一张纸递给我。
三页。手写。全是月亮。
——
十点，我把三页纸夹进日志本。
我把本子用胶带缠了两圈。
——
十一点，高远收到一封邮件。
地球发来的。
不是主管。
是管理局。
标题是：关于第二次试验的授权。
——
正文很短。
批准。
时间定在十一月十四日，三点十七分。
同一个时刻。
——
“谁申请的。”
高远说。
“没人申请。发件人是我们的项目号。”
——
“附件呢。”
“有一份。”
附件是清单。
清单上有十一个名字。
康明。伊莲。周敬。高远。罗珊。卡特。陈未。吴江。白树。沈岳。
第十一个，韩迟。
——
“韩迟不在站里。”
高远说。
“我知道。”
我说。
——
“清单最后一行有个备注。”
“念。”
“第十一人已在位。”
——
我把清单放下。
我站起来。
我数了一遍人。
控制室四个。
走廊两个。
厨房一个。
医务室一个。
我的岗位上没有人。
十个。
——
我又数了一遍。
十个。
第三遍，我数影子。
灯在头顶，影子在脚下。
十一个影子。
——
第十一个影子在气闸门缝底下。
门缝里有一点光。
是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