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有客扫云来》第1章 客不肯走
石阶上有脚印。
三天前就有了。
我数过。四十二个。
从第一级到第四十二级。
全是上山的。
没有下山的。
客每十年上来一次。
今年是第十年。还差三天。
——
我叫卫十八。
守阶的人按阶数排，一代一个数。
师父是第十七代。
去年秋天他死了。
死在门槛外面的石板上。
手里攥着扫帚。
扫帚的竹柄断了一根。
我把那根断竹收在抽屉里。
——
青崖上没有路。
只有三百六十级石阶，和云。
云从落雁涧底往上走。
一天走三尺。
走到阶顶，就散。
十年积一次大的。
大的那回，客就来。
——
客来的前三天，涧里的云会先动。
今年云动了。
动得比往年早。
我半夜听见石阶响。
不是人走。
是云擦着石头。
——
我在灶上煮粥。
米是粟米。今年收了四斗。
锅是铁锅。锅底有一道裂，用铜片箍着。
我摆两只碗。
一只给自己。
一只给客。
师父说，客不吃饭。
但碗要摆。
摆了十七年。
——
第一天天没亮，我坐在门槛上等。
门槛是青石的。
磨得比别处亮。
师父说那是客的鞋磨的。
客的鞋不沾灰。
石头倒是被磨亮了。
——
天光亮的时候，云到了第三十级。
我看见了人。
很高的一个人。
青布袍。袍角有补丁。
背上一个竹篓。
手里一把竹帚。
腰上挂着一枚玉环，缺一个口。
他从云上走上来。
脚落下去，云不散。
——
他走到第四十二级停住。
那里有脚印。
他看着脚印。
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看我。
“十七呢。”
他说。
“死了。”
我说。
他没说话。
他把竹帚立在石阶上。
竹帚不倒。
——
“什么时候死的。”
“去年。九月初七。”
“死在哪儿。”
“门槛外面。”
“手上有东西没有。”
“有扫帚。”
他闭了一下眼睛。
“他没扫完。”
他说。
我说石阶我扫过。
“你扫的是灰。”
他说。
“我扫的是云。”
——
他走进屋。
他看见两只碗。
他坐下。
他端起客的那只碗，喝了一口。
“米不好。”
他说。
“今年的雨水少。”
我说。
“雨水少，云就薄。”
他说。
“云薄，扫起来轻。”
他把碗放下。
碗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
我问他这次留几句。
“一句。”
他说。
“十年一句。”
我说册子上有十七句。
“我知道。”
他说。
“是我留的。”
我看着他。
他的脸很年轻。
眉毛是黑的。嘴角没有纹。
可他的声音是老的。
像石头在涧底滚。
——
“你多少岁。”
我问。
“不记得了。”
他说。
“我扫了多少年，就多少岁。”
“你扫了多少年。”
“一千七百年。”
他说完，起身。
“明天开始扫。”
——
夜里我睡在灶边。
他坐在门槛上。
他一夜没动。
我起夜的时候，看见他在数石头。
他用手指点石阶，点一下，念一个数。
念到第三十，停一下。再念。
我问他在数什么。
“数还剩几级。”
他说。
“剩几级做什么。”
“剩一级，我就得走。”
他说完，又点。
我回屋睡。
外面一直有手指点石头的声音。
不是敲。是点。
很轻。
点到天亮才停。
——
崖边有一排木牌。
十七块。
每块刻一个数。
一，二，三，到十七。
木牌是松木的，用铜钉钉在崖壁上。
我每年刷一次油。
不刷就烂。
第十七块是师父的。
他死那年我把它钉上去。
钉歪了。
我没拔。
——
第二天他扫第一级到第一百二十级。
他扫得很慢。
竹帚下去，不起灰。
起的是白气。
白气缠在帚梢上，被他收进篓里。
篓底有一层布。
布是灰的。
白气进了篓，布就湿一块。
——
我蹲在门槛上看。
看到中午，我看懂了一件事。
他扫的不是台阶。
他扫的是台阶上的云。
云被扫走，石头才露出来。
石头一露出来，就干了。
干了，就不长苔。
——
“苔是云养的。”
他忽然说。
我没问他。
他自己说。
“云不走，苔就厚。苔厚了，石头就软。”
“软了会怎么样。”
“会陷。”
他说。
“人踩上去，就下去。”
我问他扫下来的云倒在哪里。
“倒回涧里。”
“倒回去不是白扫。”
“不白扫。”
他说。
“云走一趟，就老一趟。老了的云走得慢。”
“慢了好。”
“慢了好。”
他说。
“云快的时候会把人卷下去。”
——
我问他下去的人多不多。
“不多。”
他说。
“十年一个。”
我说十年一个也不少。
“一千七百年。”
他说。
“一百七十个。”
他把帚梢在石头上磕了一下。
“其中有一个是我。”
——
我没听懂。
他没解释。
他继续扫。
——
第三天他扫到最后一百二十级。
日头偏西。
云从涧底上来了，到第九十级。
他扫到第三百五十九级，停住。
第三百六十级在最上面。
那一级挨着崖边的老松。
松根把石头拱裂了一道缝。
——
他站在第三百五十九级上。
他把竹帚放下。
帚倒在石头上，滚了半圈。
“不扫了。”
他说。
——
我说还差一级。
“差一级。”
他说。
“可这一级下面还有一级。”
我说石阶只有三百六十级。
“你数的。”
他说。
“谁数的。”
“师父数的。师父的师父数的。”
“他们数的是露出来的。”
他说。
——
他蹲下去。
他用帚柄撬那道松根下的石缝。
石头响了。
响声很闷。
像有人在石头里面敲门。
——
石板起来了一寸。
出来一股气。
气是暖的。
暖气象人呼出来的。
我把手伸过去。
手心先热，后凉。
——
石板掀开了。
下面是一级台阶。
石头是新的。
棱角还是利的。
上面有一个脚印。
——
脚印是光脚的。
右脚。
缺一个脚趾。
师父右脚没有小趾。
那年冬天他冻掉的。
他自己用刀切的。
切完了，用松香封了口。
——
我坐在石阶上。
坐了很久。
天黑了。
云上到第三百级，白得像棉。
客站在旁边，没说话。
——
“他下去了。”
我说。
“下去了。”
客说。
“什么时候。”
“去年九月初七。”
“你怎么知道。”
“那天我在这儿。”
他说。
“我在云里。我看见他掀石头。”
——
我问他为什么不拦。
“拦不住。”
他说。
“守阶的人到了第十七年，就想下去。”
“为什么。”
“因为册子。”
——
册子在屋里。
竹架上，用麻绳捆着。
一共十七页。
一页一句。
我把它抱出来。
灯放在地上。
我一页一页翻。
——
第一页写着：云下面有人。
第二页：人下面有灯。
第三页：灯下面有阶。
第四页：阶下面有云。
——
我翻到第十七页。
第十七页写着：别数。
——
“拼起来是一句。”
客说。
我说拼不起来。
“你按顺序念。”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划。
我念。
——
“云下面有人，人下面有灯，灯下面有阶，阶下面有云。”
“云下面有人，人下面有灯，灯下面有阶，阶下面有云。”
念到第七页，我停了。
第七页只有两个字。
“回来。”
——
“十七句里，有十六句是同一句话。”
客说。
“第十七句是多的。”
“谁多的。”
“我多的。”
他说。
“我留了十六句，第十七句是我自己加的。”
——
我把册子合上。
“你不是客。”
我说。
“我是客。”
他说。
“我也是十六。”
——
我不懂。
他把袖子往上推。
左手腕上有一圈疤。
疤的形状像一个数字。
十六。
——
“我扫了一千七百年。”
他说。
“每十年我上来一次。扫完，留一句，走。”
“走到哪儿。”
“走到涧底。等十年。再上来。”
“你为什么不留下。”
“留不下。”
他说。
“规矩是：扫完就得走。走了才有下一个十年。”
——
我说那你这次怎么不走。
他把竹帚捡起来。
帚柄上有一道刻痕。
刻痕很深，像被人反复摸过。
“因为我数了。”
他说。
“我数了一千七百年的台阶。”
“今年我数出三百六十一级。”
——
夜里的风从涧底上来。
灯焰歪了一下。
我把手挡在灯前面。
——
“多出来的那一级，是谁的。”
我问。
“不知道。”
他说。
“我只知道，露出来的石头是新的。”
“新的石头，是刚长出来的。”
——
我说石头不会长。
“石头会。”
他说。
“云养的。”
——
他把竹帚靠在门边。
“明天我不扫了。”
他说。
“我下去。”
——
我说下面是涧。
“下面是阶。”
他说。
——
屋里没有别人。
只有我和他。
我把客的那只碗收起来。
碗里还剩半碗粥。
粥凉了，结了一层皮。
我用手指把那层皮挑开。
底下是白的。
——
“你师父下去的时候，带东西没有。”
他问。
“带了扫帚。”
“带了碗没有。”
我想了一下。
“带了。”
我说。
“他带了客的那只碗。”
——
客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那就对了。”
他说。
“下去的人要带碗。”
“为什么。”
“因为下面有人要喝粥。”
——
第四天早上，我起得比他早。
我把粥煮上。
我摆了三只碗。
一只给自己。
一只给客。
第三只，摆给他。
——
他看见了。
“你不该摆三只。”
他说。
“为什么。”
“摆三只，就是三个人下去。”
——
我把第三只碗收起来。
碗底在石台上留了一个圈。
圈里是干的。
——
他掀开石板。
下面的台阶露出来。
一级。
只有一级。
台阶上有两个脚印。
一个旧的，是师父的。
一个新的，是我的。
——
“你什么时候踩的。”
他问。
“我没踩。”
我说。
“那你数一遍。”
他说。
——
我从门槛开始数。
一，二，三。
数到第三百六十，我停住。
第三百六十级下面是那一级。
一级。
我数完了。
“三百六十一。”
我说。
“昨天是三百六十。”
——
他没说话。
他把竹帚递给我。
“拿着。”
他说。
我接了。
竹帚比看起来重。
帚柄是暖的。
——
“扫帚给我了，你用什么。”
“我不用了。”
他说。
“我下去。”
——
他站在那一级上。
他的脚落下去，云从脚边起来。
云是白的。
白得没有一丝灰。
——
“有一件事。”
他说。
“你说。”
“下面如果有人说他不是你师父，你别信。”
“为什么。”
“因为他会这样说。”
——
我说我不懂。
“你下去就懂。”
他说。
——
他往下走了一步。
只一步。
云就没到他的腰。
他腰上的玉环碰了一下。
响了一声。
——
我喊他。
他没回头。
他把手举起来，摆了一下。
手腕上的十六，在云里露了一下。
——
云合上了。
台阶上只剩一个脚印。
新的那个。
——
我坐在门槛上。
我把册子摊开。
第十七页下面还有一页。
是空的。
不是没写。
是纸。
纸上有水印。
水印是一行字。
——
我把灯挪过去。
灯焰太近，纸卷了边。
我把灯挪开。
字是：
“第十八页，你自己写。”
——
我抬头。
天亮了。
涧里的云退了三尺。
石阶上，第三百六十一级又不见了。
石板盖回去了。
我走过去掀。
掀不动。
我蹲下来听。
石头里面没有声音。
也没有风。
——
我用手掌拍。
石头回了我一声。
很闷。
像有人在石头里面敲门。
——
我坐在石板上。
云上来了，到第九十级。
云从石缝里钻出来，一缕一缕。
我伸手抓。
抓不住。
手里只有水。
水是暖的。
——
我回屋拿铁锅的铜片。
我用铜片撬松根。
撬了半个时辰。
石板起来半寸。
气出来了。
暖的。
——
我把脸凑近。
气里有粥味。
——
我站起来。
我把三只碗都摆上。
一只给自己。
一只给客。
第三只摆在门槛外面。
——
粥开了。
我把火压小。
我坐在门槛上等。
等谁我不知道。
——
云从涧底上来。
到第三十级。
到第四十二级。
那里还有脚印。
上山的。
没有下山的。
——
我数了一遍。
四十二个。
我数第二遍。
四十三个。
——
多出来的那个在第四十三级上。
是光脚的。
是右脚。
没有小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