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这把我下线》第1章 三次未接
每天晚上九点，我把自己租出去两个小时。
租金八十块。
租我的人叫老K。
他用我的号，我的手指，我的两个钟头。
这两个钟头里，我不接电话。
——
我妈住在里屋。
一间九平米的屋子。
一张单人床。
一台腹膜透析用的恒温箱。
箱子放在床头柜上。
里面码着四袋透析液。
一袋两升。
——
我叫沈舟。
二十六岁。
白天在楼下修电动车。
晚上九点上号。
账号叫“夜航船”。
段位超凡三。
——
白天我在楼下修电动车。
铺子三平米。
招牌是上一家留下的。
“顺发车行”。
我换过一块。
没换成。
——
换个控制器八十。
补胎十五。
换电池，一组四百八。
一个月能挣两千六到三千。
房租一千二。
水电气一百五。
我妈的药六七百。
透析液走医保，自付八百。
——
账算到这儿，就差一个数。
差八百。
——
老K是去年秋天来的。
他加我好友。
头像是一只手。
“接单吗。”
“接。”
“九点到十一点。”
“只这两个小时。”
“为什么。”
“我妈在家。”
“行。”
——
他说得很干脆。
后来我才知道。
只有这两个小时，我的号是干净的。
十一点我必须下。
他管这个叫“租”。
一个月两千四。
冲榜另算。
——
第一次听见电话响，是九点四十七。
座机在客厅。
老式TCL。
来电显示坏了半边。
屏幕上只剩一个“家”字。
后面两个数字一闪一闪。
我没接。
——
耳机里老K在说话。
“夜航船，你别浪。”
“对面打野是刀口。”
“退役的。”
“赢了这局，尾款两千四。”
我说知道。
——
电话响第二遍。
第三声的时候我伸手。
没够着。
桌子离座机一米二。
那一米二，要站起来。
站起来就要离开键盘三秒。
三秒够对面开团。
——
我妈床头有一个门铃。
三十九块买的。
按钮粘在床沿。
插头那头在客厅。
她一按，客厅就响。
响三下。
我把那个铃声调成了座机的声音。
——
电话响完第三遍，我看了眼来电显示。
不是“家”。
是二姨。
号码我背得出。
139开头。
——
我松了口气。
随即又提起来。
二姨晚上不打座机。
她嫌费钱。
——
九点五十二，对面开龙。
我方的中单掉线。
二号位在骂人。
老K说：“打不打。”
我说等。
我数兵线。
三波。
——
十点零四，座机又响。
这一次我没看。
老K说：“你那屋怎么老响。”
我说广告。
他说：“关了吧。”
我说关不了。
那是座机。
——
他把话咽回去。
耳机里只有键盘声。
我那把键盘是二手的。
红轴。
空格键磨得发亮。
敲起来像敲桌面。
——
十点十一，团战。
中路打成一团。
我从侧道绕。
刀口在草里蹲着。
我知道他在。
他也知道我知道。
——
十点十六，电话第三次响。
我左手抖了一下。
鼠标滑出垫子边缘。
角色原地拐了个直角。
对面五个技能砸下来。
——
我死了。
屏幕上灰了十二秒。
老K没骂人。
他一个字都没说。
——
那十二秒，我听见里屋有东西倒了。
很轻。
塑料桶落地那种声音。
——
复活之后我打了四分钟。
四分钟里我没说话。
老K也没说话。
十点二十六，我点开设置。
点了投降。
四票通过。
——
结算界面跳出来。
失败。
扣十七分。
我把耳机摘了。
——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桌角。
我没觉得疼。
走到里屋门口。
——
门是虚掩的。
推开。
恒温箱的灯还亮着。
温度显示三十七。
——
透析液袋子挂在衣架钩子上。
管子垂到地上。
地上有一摊积液。
大概六百毫升。
——
我妈坐在床边。
背靠着墙。
右腿伸着。
左腿蜷着。
手机在她手心里。
屏幕还亮着。
——
通话记录里三个红字。
未接通。
都打给“舟舟”。
——
我蹲下去。
她睁着眼。
“妈。”
她说：“别动我。”
“我歇一会儿。”
我说叫救护车。
她说不用。
“先把管子夹上。”
——
管子我找了半分钟。
夹子在枕头底下。
蓝色的塑料夹。
夹上以后，积液不再往下滴。
我用浴巾把地上吸了。
三条浴巾。
——
十点四十一，我打120。
接线员问地址。
我说纺织西村三号楼六零二。
她说没有电梯的楼，担架不好下。
我说我背下来。
——
她说别背。
“腹透的病人不能背。”
“会压到管子。”
“等我们。”
——
等的那十一分钟，我妈一直靠着墙。
她问我一件事。
“打完了吗。”
我说打完了。
她说：“赢了没有。”
我说没有。
她闭上眼。
“没赢就好。”
——
我没接这句话。
她手背上有一块淤青。
青里发黄。
是扎促红素留下的。
一周一针。
打了十一个月。
——
救护车到楼下是十点五十二。
两个师傅上来。
一个抬腿。
一个抬肩。
我在后头扶着管子和袋子。
楼梯间灯坏了三层。
我用手机照。
——
下到三楼，我妈疼得抽了一下。
她没喊。
她咬着下嘴唇。
嘴唇破了。
有一点点血。
——
上车以后，师傅让我签字。
一张黄单子。
我签了“沈舟”。
写完发现签歪了。
两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很远。
——
十一点整，车开动。
我从车窗里看我们家那栋楼。
六楼窗户亮着。
电脑屏幕的蓝光还在闪。
我没关。
——
车上我妈说话。
“舟舟。”
“嗯。”
“我按了铃。”
“我知道。”
“按了四回。”
“第三回没电了。”
——
我说回去就换电池。
她说：“不用换。”
“我知道你在忙。”
——
到急诊是十一点二十。
护士问病史。
我说腹透一年四个月。
她说今天换了几袋。
我说两袋。
“第三袋几点。”
“八点半。”
她说：“第三袋是几点出的水。”
我说不出。
——
她看了我一眼。
“家属别站门口。”
“去交钱。”
——
交费窗口在走廊尽头。
排了七个人。
我站在队里。
掏出手机。
——
微信里有一条转账。
两千四。
备注两个字。
尾款。
下面一行小字。
“你他妈挂机。”
——
我没点收。
点了退回。
退回要输密码。
六位。
输到第四位，我停了。
——
后面的人在催。
我把手机装回兜里。
让出位置。
走到墙边站着。
——
墙上贴着科室表。
肾内科在三楼。
我看着那张表。
看了很久。
——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通。
十点十六分那一声响。
是桶倒了。
可我妈坐的位置。
离那个桶有一米。
——
她说她按了四回铃。
第三回没电。
第四回呢。
第四回她没按。
——
十点十六，我左手抖那一下。
是因为电话。
电话是二姨。
——
十一点四十，二姨来了。
穿着拖鞋。
头发用夹子夹着。
“你妈怎么样。”
“在里头。”
“你怎么才打电话。”
我说我没听见。
——
她坐在我旁边。
沉默了一会儿。
“我九点四十几就打了。”
“你没接。”
“我十点又打了一次。”
“还没接。”
——
“那十点十六呢。”
她看着我。
“我没打。”
——
我没说话。
走廊很安静。
只有输液泵的声音。
一声一声。
——
凌晨一点，护士出来叫人。
“周素芬家属。”
我站起来。
她说人没事。
脱水脱多了。
血压掉到八十几。
补了液，观察一晚。
——
“下次早点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她在写记录。
笔尖在下划。
——
我进病房。
我妈睡着了。
手腕上扎着留置针。
床头挂着一袋白色的液体。
不是我家的那种。
——
病房里四个床。
三床是个老头。
在打呼噜。
窗外的天是灰的。
——
我坐在床边的小凳上。
把手机开了。
信号回来了。
微信进来九条。
——
老K四条。
两条骂人。
一条要退款。
一条是语音。
我没点开。
——
第五条是平台通知。
“您的账号于22:47在其他设备登录。”
——
我看了三遍。
十点四十七。
那时候我在车上。
救护车刚起步。
——
第六条、第七条是验证码。
登录验证码。
三条。
——
第八条是系统提示。
“异地登录已拦截。”
第九条也是平台通知。
“您的账号在《暗河》对局中，战绩已更新。”
——
我点进去。
是那局的结算。
失败。
我的战绩那一栏。
零杀。
七死。
两助攻。
——
但是有一行小字。
“参团率 21%。”
——
我记得那局。
我死了两次以后，就基本没参团。
到投降前，我一直在下线守塔。
不可能二十一。
——
我往下拉。
看到时间轴。
十点十六分三十一秒到十点十七分零一秒。
三十秒。
这三十秒里，我的角色动了。
——
从泉水走出来。
走到二塔下面。
放了两个视野。
捡了一个回复。
然后站住。
——
操作很笨。
视野插在了墙里。
回复没捡到。
角色在塔下来回走了三步。
像在找路。
——
十点十七分零一秒。
角色停住。
一直站到投降。
——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
抬头看我妈。
她睡着。
左手从被子边上露出来。
手背上还是一片淤青。
——
我起身。
走到病房门口。
拿出手机。
——
平台有登录记录。
最近一次。
设备名。
“WIN7-PC”。
IP地址。
家里的宽带。
——
我家只有一台电脑。
在我屋里。
——
我回到床边坐下。
我妈翻了个身。
她说梦话。
声音很低。
“别站塔下。”
“那里黑。”
——
我没动。
坐了很久。
天开始亮。
——
五点四十，我回了一趟家。
拿医保卡和换洗衣服。
上楼的时候我数台阶。
六层，一百零四级。
最后一段是十二级。
——
屋里还是昨晚的样子。
桌上是一罐没开的可乐。
键盘上落了一层灰。
地上三条浴巾。
浴巾已经硬了。
——
我妈的床铺边有个硬皮本子。
我从没见过。
翻开第一页。
是账。
——
日期。
数字。
“9.1 八十。”
“9.2 八十。”
“9.3 没上。”
“9.4 八十。”
一页一页。
最后一页停在前天。
——
字是她写的。
一笔一笔，很慢。
每个“八十”后面画一个小勾。
——
本子最后夹着一张纸。
折过四折。
上面是一行字。
“9.2 血压 88/55 没叫他。”
——
我把本子合上。
放回原处。
——
下楼之前，我顺手把电脑关了。
屏幕黑下来。
我在黑的屏幕上看见自己。
头发翘着。
右眼下面一片青。
——
关电脑之前我看了一眼登录记录。
十点四十七那一条在最上面。
设备“WIN7-PC”。
我又看了一遍。
我家没有第二台电脑。
——
下楼的时候，早点摊刚开火。
铁勺敲锅。
——
六点，我回到医院。
在楼下买了粥。
路过护士站。
值班的护士在交班。
我听见一句。
“六零二那个腹透的。”
“昨晚她按了四次铃。”
——
我站住。
“什么铃。”
护士抬头。
“她自己说的。”
“她说家里有个铃。”
“按了四次。”
“第三次以后就没声了。”
——
我下楼。
买了小米粥。
两碗。
一碗加糖。
——
回到病房是六点二十。
我妈醒了。
看见粥。
她说：“先放着。”
“凉一点再喝。”
——
我把粥放下。
她看着我的手。
“你手怎么这么凉。”
——
我没回答。
我把手机放到她枕头边上。
屏幕还亮着。
上面是那局的复盘。
十点十六分。
我的角色正从泉水里走出来。
——
我妈看了一眼。
看了两秒。
然后她把脸转过去。
——
“粥要凉了。”
她说。
“你吃你的。”
——
我端着自己那碗。
粥面上结了一层皮。
我用筷子挑开。
——
我妈又说了一句。
“家里那台小的。”
“别老开着。”
——
我说家里没有小的。
她闭着眼。
“有。”
“在柜子顶上。”
——
我没抬头。
柜子顶上只有一个纸箱。
里面是我高中的卷子。
——
粥还在冒气。
我妈又睡着了。
一只手搭在床沿上。
指头弯着。
像按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