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宋朝修水利》第1章 河往北走
我醒过来的时候，嘴里有沙。
我吐了三口。
沙是黄的。
很细。
带一股腥味。
我趴在一道土堤上。
堤下全是水。
水是黄的。
黄得像煮开的米汤。
水面上漂着东西。
房梁。
门板。
一领草席。
一头牛。
牛肚子鼓着。
四条腿朝天。
——
有人拽我的后领。
“周押司。”
“你没死。”
我回头。
那人穿短褐。
裤腿卷到大腿。
脚上没鞋。
“决口在哪。”我问他。
他往北指。
“三里。”
我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天边有一条黄线。
黄线在动。
——
我摸身上。
一件麻布短衫。
腰上系布带。
带上挂一把木尺。
尺上刻着寸。
背面刻一个字。
周。
我叫周砚。
省水利水电设计院，河道室。
上一个是周砚。
澶州曹村埽，河工小吏。
同名。
两回事。
我摸怀里。
有一卷纸。
草纸。
卷得很紧。
展开。
上面是图。
一条河。
河上画着七个方块。
方块旁边写着小字。
斗门。
是我画的。
字也是我的。
笔锋往左勾。
我在设计院画图，也是这么勾。
——
我站起来。
腿是软的。
堤上全是人。
有人扛门板。
有人抱孩子。
有人坐在泥里。
一个老妇在喊人。
喊的是三个名字。
喊一遍，停一下。
再喊一遍。
没人应。
——
一个穿青衫的人过来。
腰上挎刀。
身后跟着四个兵。
“周砚。”
我抬头。
“决口宽多少。”他问。
“没量。”
“那你去量。”
“量了做什么。”
“堵。”
他说完就走。
走了两步回头。
“三天。”
“三天合不了龙，你上枷。”
——
我沿堤往北走。
堤顶宽两丈。
土是新堆的，踩上去往下陷。
走到半里，我看见决口。
不是一条口子。
是三百步。
水从缺口里往南翻。
翻过去，砸在田里。
田已经没了。
只剩水。
——
我在堤上站了很久。
水头高两丈。
流速我估不出来。
但水面上能看见浪。
浪一尺多高。
那说明底下有坎。
我把木尺插进泥里。
量了堤顶到水面的高度。
一丈八尺。
退回来。
再量。
一丈八尺三寸。
——
那个短褐汉子跟在我后面。
“你量这个做什么。”
“记数。”
“记了给谁看。”
“给自己。”
他愣了一下。
“周押司，你昨日撞了头。”
“现在说话，怪。”
——
我问他姓什么。
“赵。”
“赵老七。”
“你做什么的。”
“河工。”
“做了几年。”
“四十年。”
他把手伸出来。
手掌全是老茧。
指头短了两节。
冻掉的。
——
“赵老七。”
“嗯。”
“这河，以前往哪走。”
他往北指。
“往北。”
“现在呢。”
“往南。”
我又问。
“北边那条道，还有没有。”
“有。”
“多宽。”
“窄处二百步。”
“深不深。”
“两丈。”
我在心里算。
——
决口三百步。
故道二百步。
水往低处走。
现在南边低。
要让它回北边，得给个坡。
得开一条引河。
从上游开口。
顺着堤根走。
走到故道。
全长十二里。
口门开在北岸。
借水冲沙。
自己冲成河。
——
我回堤上找那个青衫。
他在骂人。
“王县尉。”
他回头。
“说。”
“决口不能堵。”
他手按在刀上。
“你说什么。”
“堵不住。”
“三天三百步，一天一百步。”
“桩还没打完，水就把埽冲了。”
“那你说怎么办。”
“开引河。”
——
他盯着我。
“引河。”
“对。”
“谁开。”
“灾民。”
“多少人。”
“堤上有多少。”
他扫了一眼。
“没数过。”
“三百总有。”
“三百人，十二里。”
“七天。”
他笑了一声。
笑完不笑了。
“你疯得不轻。”
——
赵老七在旁边开口。
“王县尉。”
“这小子说得不对。”
“堵决口是祖宗的规矩。”
“哪一朝不是堵。”
“引河引不好，水往南走得更狠。”
“淹的还是这些人。”
他指堤下。
堤下坐着几百人。
有孩子在哭。
——
我把木尺收起来。
“赵老七。”
“我算给你听。”
“决口三百步，水头两丈。”
“现在水往南翻，一天能翻多少。”
“不知道。”
“我知道。”
“按这个坡度，十天之内，南边四十里全在水里。”
“四十里有多少村子。”
他不说话。
“二十七个。”我说。
“我刚从堤上走过来，看见七个。”
“剩下二十个在哪。”
他不说话。
——
王县尉把刀鞘往地上一顿。
“三天。”
“我说三天就是三天。”
“你要开什么引河，你自己开。”
“人我给你。”
“粮我不给。”
“出了事，你的头。”
——
熙宁十年。
七月。
黄河在曹村决口。
朝廷的文书七天前就到了。
上面四个字。
克日合龙。
县里没人敢回文。
回了就是认罪。
不认，就等水退。
水不退。
——
他走了。
赵老七也走了。
走的时候啐了一口。
我站在堤上。
风从北边来。
水汽打在脸上。
是温的。
——
天黑之前，我下了堤。
堤下是一片高坡。
坡上全是人。
有的搭了草棚。
有的就躺在泥里。
我找里正。
里正姓李。
四十来岁。
一只眼睛坏了。
“你是周押司。”
“是。”
“王县尉说你要人。”
“要三百。”
“做什么。”
“挖河。”
“管饭不管。”
“管。”
“拿什么管。”
“义仓。”
他笑。
“义仓早开了。”
“剩多少。”
“十七石。”
——
十七石。
三百人。
一天两顿稀粥。
我算了一下。
能撑九天。
“明天早上，把人带到堤北。”
“我划地段。”
李里正看着我。
“周押司。”
“嗯。”
“你要真能把这水引回北边。”
“我这只眼，送你都行。”
——
那一夜我没睡。
我在堤上插了七十二根竹竿。
从决口北边的堤根起。
一根一根往北插。
每一根，我都在腰间拴一根草绳。
草绳拉直。
比堤顶的走向。
这是最笨的水准测量。
但够用。
天亮的时候，七十二根竹竿全插好了。
草绳一条接一条。
像一条灰白的长线。
——
三百人来了。
不到三百。
二百八十七个。
有老有少。
有女人。
有人扛锄头。
有人拿木锨。
有人空手。
我让空手的去砍柳枝。
赵老七来了。
他没说话。
扛着一把铁锹。
站在人堆后面。
——
我划地段。
先砍柳枝。
柳枝要新砍的。
手臂粗。
一丈二尺长。
砍下来编成把。
一把一把捆紧。
捆成梢。
梢里塞石头。
这叫柳石枕。
一枕压一枕。
渠底软。
软底要垫。
不垫，明天就塌。
——
从第一根竹竿起。
挖三尺宽。
二尺深。
先挖表层。
挖到沙，停下来。
沙要堆在内侧。
堆成一道矮埂。
“为什么不挖深。”有人问。
“挖深了，水就从底下渗过来。”
“这条渠现在不能见水。”
“见水就垮。”
——
第一天挖了两里。
土是淤的。
一锹下去，水就冒。
有人站在泥里挖。
挖到中午，一个人的脚陷进去。
拔不出来。
两个人拽他。
拽出来的时候，鞋没了。
他没找鞋。
接着挖。
——
中午放粥。
两口大锅。
粥很稀。
能照出人影。
有人喝三口就完了。
有人端着碗蹲在地上。
不喝。
看着碗。
——
赵老七走过来。
蹲在我旁边。
“你这渠，挖到哪儿。”
“故道口。”
“中间有埂。”
“有埂就破。”
“破埂要用水。”
“水从哪来。”
“上游开个口，放一股。”
他嚼了两下。
“放多少。”
“够冲开，不够淹人。”
“怎么知道够不够。”
“算。”
——
第四天夜里，我沿渠走了一遍。
走到六里处。
听见水声。
很轻。
我趴下去，把耳朵贴在渠底。
底下有水。
不是渗的。
是流的。
——
第五天，下雨。
雨下了半天。
渠壁塌了三段。
塌下来的泥把渠底堵了。
我让人先清底。
清到下午，又塌。
有人坐在泥里哭。
哭的是个十七八的小子。
他哥昨天在决口那边失踪了。
我没劝他。
我让他去砍柳枝。
——
第六天，出了一件事。
渠底挖到一尺五的时候。
一个老汉的锹碰到硬东西。
“周押司，有石头。”
我下去看。
不是石头。
是一层青砖。
砖是横着铺的。
铺得很平。
砖缝里塞着白灰。
灰还是硬的。
——
我让人把砖起开。
起了七块。
下面是一条渠。
渠壁很直。
渠底很平。
宽四尺。
深二尺半。
比我们挖的，还规整。
我下去。
用木尺量。
量了三处。
三处一样宽。
——
渠底有淤泥。
泥上有脚印。
我蹲下去看。
脚印不是草鞋的。
是平底的。
边缘很直。
后跟这里有一道槽。
橡胶底的纹。
——
我把鞋脱了。
把脚放进去。
正好。
——
赵老七在渠上喊。
“周押司。”
“你上来。”
“上来看看这个。”
我爬上去。
他蹲在那七块砖旁边。
手里拿着一块。
“这砖，不是什么老砖。”
“哪朝的。”
“你看侧边。”
砖的侧边有印。
印是凸的。
四个字。
“曹村窑造。”
下面的年号被人磨了。
磨得不彻底。
还剩一个“熙”字。
——
“熙宁。”
“今年就是熙宁。”
“这砖三十天前出窑。”
——
赵老七站起来。
退了两步。
“周押司。”
“这渠谁挖的。”
我说：“不知道。”
“这砖谁铺的。”
“不知道。”
——
我把木尺举起来，让他看背面。
“周。”
他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走出十步，又回来。
“周押司。”
“嗯。”
“你哪年生的。”
我没答。
——
我又下到渠底。
弯腰找。
在靠壁的地方，插着一块木牌。
杉木的。
泡得发黑。
我拔出来。
牌子正面刻着字。
刻得很深。
一共五个字。
字是简体。
“往北三十步。”
——
我把木牌翻过来。
背面有炭写的字。
三个。
字迹很新。
“往下挖。”
——
我把木牌收进怀里，压在图上。
图上的渠是直的。
我这条也是。
两边都是十二里。
图上画着七道斗门。
我这条，一道都没有。
——
我拿着牌子站了很久。
渠壁上有水光。
那道水光在动。
顺着渠往北。
往北三十步。
三十步外，是故道口的埂。
——
我把铁锹插进渠底。
一尺。沙。
二尺。沙。
二尺半，锹头碰到东西。
不是砖。
是木。
——
我用手扒。
扒出一块板。
六尺长。
一尺宽。
板上钉着铁钉。
钉头是新的。
我把板掀开。
底下是一条沟。
沟里铺着麻布。
麻布下面是石块。
码得很齐。
石缝里灌了浆。
浆是白的。
还没干。
——
我在沟边蹲下来。
伸手按了一下浆。
指头陷进去一个坑。
坑边慢慢回平。
——
赵老七在上头喊我。
“周押司。”
“你上来。”
“天要黑了。”
我说：“赵老七。”
“你下来。”
“你来看看这个。”
——
他下来了。
蹲在沟边看了半炷香。
“周押司，这是人做的。”
“做得比你好。”
——
我问他，好在哪。
他指了指石缝。
“你的渠靠土挡水。”
“这个靠石挡。”
“石后面还有一层。”
他把麻布掀开一角。
麻布下面又是一道沟。
——
“这是退水的道。”他说。
“水大了可以从这儿退。”
“这个人想过了。”
“想到第几步。”
“想到你没想的那一步。”
——
我把麻布放回去。
手指上的白浆抹在裤腿上。
——
那一晚我没睡。
坐在渠边看那块板。
月光照在板上。
板上有刀刻的字。
刻得很浅。
一共三行。
第一行，日期。
“熙宁十年七月初九。”
第二行，一个数。
“三百一十二。”
第三行。
“埽成。”
——
七月初九，是四天前。
三百一十二，是人数。
我数过，我这边是二百八十七。
——
第二天早上，王县尉带人来了。
二十个人，两匹马。
他站在渠上往下看。
看了很久。
“周砚。”
“在。”
“这渠不对。”
“哪里不对。”
“太深。”
“不深。”
“我说太深就太深。”
他把手一挥。
“填了。”
——
我看着他。
“县尉。”
“你填了这一条，南边二十七个村就没了。”
“你吓我。”
“我没吓你。”
“水退了自然会退。”
“水不会退。”
“你怎么知道。”
“我量过。”
——
他从马上下来。
走到我面前。
“周砚。”
“我不管你量过没量过。”
“明天。”
“明天午时你合不了龙，我把你枷在堤上。”
“让全城的人来看。”
——
他上马走了。
走出二十步，回头。
“还有。”
“什么。”
“你这条渠，不许再挖。”
——
那天下午，渠还在挖。
二百八十七个人，一个没走。
有人把门板拆了送来。
赵老七在最北头。
他挖得比谁都深。
——
黄昏的时候，他从渠底爬上来。
手里捏着一样东西。
“周押司。”
“这个，从沙里出来的。”
我摊开手。
他放上来。
是一枚钉子。
铁钉。
钉长三寸。
钉帽上有一圈花纹。
螺纹。
——
我把钉子攥在手里。
“赵老七。”
“嗯。”
“往北还有多远。”
“三里。”
“三里之后。”
“故道。”
“走不走得通。”
“走得通。”
——
云从西边压下来。
颜色跟水一样。
——
渠底那块板上的字，又浮上来。
熙宁十年七月初九。
三百一十二。
埽成。
——
我把钉子塞进怀里。
跟木牌放在一起。
正面五个字。
往北三十步。
背面三个字。
往下挖。
——
我跳下渠。
“赵老七，接着挖。”
“挖到哪儿停。”
“挖到见水。”
“见水就垮。”
“垮了再挖。”
——
渠上有人喊我。
我抬头。
堤上站着一个人。
短褐。
身上全是泥。
他朝我抬起手。
那只手，指头短了两节。
——
我回头看渠底。
赵老七站在我旁边。
他手里还捏着那把铁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