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公交司机》第1章 后视镜里
我在23路末班车上开了十二年。
二十二点四十发车。
全程十九站。
四十一分钟。
车回场，签单，下班。
十二年，我签了四千三百多张单。
没签错过一次。
也没回过头。
后视镜挂在我右上方。
镜子里有一块位置。
第三排，靠窗。
那块位置，我知道有人坐着。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上来。
也不知道他哪一站下。
我只知道。
每一晚，车上多一个人。
——
队里的人都叫我陈广林。
四十八岁。
二十三路车队，末班专职。
我接班那年，前任司机姓周。
叫周海生。
交接表上他签了字。
签完第二天，他连人带车掉进了江里。
那天夜里下雨。
车上有八个人。
一个都没上来。
车是三天后捞的。
玻璃全碎了。
方向盘是正的。
——
接车那天，队长胡建国拍我肩膀。
“这条线你跑夜班。”
“为什么是我。”
“年轻的扛不住。”
“扛什么。”
“你跑一个月就知道了。”
第一个月，我数人。
上车七个人。
下车七个人。
投币箱里是七块零五分。
我数了三遍。
七块零五分。
多出来的那五分，是一九八五年的硬币。
正面的麦穗磨平了。
——
我去找胡建国。
他正在值班室吃面。
“胡队，钱多了五分。”
“哪年的。”
“八五。”
他筷子停了一下。
“捡出来，扔江里。”
“为什么。”
“别问。”
那年我三十六。
我不信这些。
我把五分硬币揣兜里，回家。
第二天早上，那枚硬币不在兜里。
裤兜是破的，线头都没断。
——
后来我开始记账。
每晚。
上车人数。
下车人数。
投币金额。
十二年，四千三百多张单。
账上永远是同一个数。
人数多一个。
钱数多五分。
——
队长后来改了三条规定。
写在一张纸上。
贴在驾驶台左边。
第一条，不许回头。
第二条，不许数人。
第三条，不许对着后视镜说话。
我跑第一年时问过一次。
“为什么不许数。”
胡建国说：“你数出来，就得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你总不能把多出来的那个，赶下去。”
——
我试过。
第一年冬天，我在第三排贴了一张封条。
黄纸，红印泥。
第二天早上，封条在原地。
纸是干的。
印泥没了。
我又试过不关车厢灯。
一路开着。
那一晚，那个位置空着。
空得很干净。
只有坐垫上塌下去一块。
我没敢用手去按。
还有一次我把后视镜掰到一边。
掰了三次。
三次都自己转回来。
正对着第三排。
——
有一年腊月。
一个老太太上车。
坐第二排。
到第十站，她按铃。
我把车停下。
她走到前门，没下车。
她弯下腰，问我。
“师傅，后面那个穿蓝衣服的，怎么不说话。”
我说：“没有人。”
她说：“那他坐的是哪儿。”
我指了指第三排。
她看了一眼。
然后就下车了。
下车的地方不是站。
是江堤上的一段土路。
我看着她走下去。
她没走那条土路。
她下了堤。
水到膝盖。
到腰。
到肩。
我把车开走了。
第二天我查新闻。
没有落水的事。
——
那枚五分硬币，我没扔。
攒在一个铁罐里。
十二年。
一千多枚。
都是八五年的。
我数过一次。
数到第一千个，停了。
因为最后那一枚。
正面的麦穗是新的。
——
白天我睡到中午。
下午去场站修车。
换机油。
补胎。
擦玻璃。
玻璃要用旧报纸擦。
报纸擦得干净，不留水印。
第三排那块玻璃，我擦得最亮。
擦完退后两步看。
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身后什么都没有。
——
车队里有个说法。
跑夜班的，不能坐第三排。
谁坐谁替。
新来的不知道。
九年前分来一个实习生。
二十出头。
他坐了一次。
第三天就辞了。
走的时候脸色发青。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那晚有人跟他说话。
说什么。
说，往里挪一点。
——
十二年了。
我没回过头。
车到最后一段，是沿江路。
左边是江。
右边是旧纺织厂。
纺织厂九七年就关了。
围墙还在。
墙头插着碎玻璃。
江边风大。
一晚上能把后视镜吹歪。
我每晚都对它。
要对得很正。
正对着第三排。
——
那天晚上下雨。
不大。
雨刮开一挡。
二十二点四十，我发车。
第一站纺织厂，没人。
第二站老酒厂，上来一个女的。
三十来岁。
拎一袋菜。
第三站，没人。
第四站陵园路口，上来一个老头。
刷老年卡。
“滴。”
第五站，没人。
第六站，上来两个穿校服的孩子。
一人一块钱。
之后一直到第十七站，都没人。
十八站上来一个。
十九站没人。
到终点，砖瓦厂。
下车五个人。
投币箱里，四块零五分。
第三排那个位置，没人下。
——
我把车拐进场站。
关灯。
拔钥匙。
正准备起身。
后视镜里，第三排的手抬了起来。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
那只手很瘦。
袖口是深蓝的。
洗得发灰。
手里捏着一支烟。
递过来。
“陈师傅。”
我没应声。
“抽一根。”
我还是没动。
“十二年了。”他说。
“你连头都不回。”
我握着方向盘。
指节发白。
——
车窗上全是水。
仪表盘的绿光照在他手上。
那只手不稳。
烟在抖。
“你不回头，”他说，“是怕看见我。”
我说：“我不怕。”
“那你转过来。”
“规矩不许。”
“谁定的规矩。”
“车队定的。”
“车队定的，是让你别认我。”
——
雨刮停在中间。
车厢里的灯我关了。
只有仪表盘那点绿光。
“我姓周。”他说。
我把钥匙攥紧了。
“周海生。”
“你认识。”
我说：“接你的班。”
“那你该知道，那天我不在车上。”
——
我听过另一个说法。
那天夜里，车从桥上冲下去。
打捞的时候，驾驶座上是空的。
八个人都在。
司机不在。
江里捞了七天。
没捞到他。
第八天，队里给他办了注销。
第十四天，招了我。
——
打捞队的说法，是后来传出来的。
车捞上来的时候，车门是从里面锁的。
靠江那侧的车窗砸开了一个。
碎玻璃全在座位上。
江里一块没有。
行车记录仪也捞了上来。
塑料壳裂了。
卡还在。
最后三十秒，录到一个声音。
是报站。
“下一站，陵园路口。”
播报的是男声。
那条线的报站器，是女声。
——
“我没在车上。”他说。
“去哪了。”
“我在第三排坐着。”
“谁开的车。”
“没人开。”
——
他说那天他请了假。
去医院。
他老婆生孩子。
车是替班的人开的。
替班的人姓什么，他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我坐在第三排。”
“看着方向盘自己转。”
“我想喊，喊不出。”
“车进水的时候，我数了数人。”
“八个。”
“加上我，九个。”
——
我把烟接了。
软的，滤嘴发黄。
“火柴在兜里。”他说。
“别用打火机。”
我掏出火柴。
划了三根才着。
火苗是蓝的。
烟点着了。
没有烟味。
像抽一口温的空气。
——
“陈师傅。”
“嗯。”
“你开了十二年。”
“嗯。”
“你知道我等你什么。”
“不知道。”
“等你还我一样东西。”
我在后视镜里看他。
看不见脸。
只有一只手。
“什么东西。”
“我那天没上车。”
“你在第三排。”
“我是在车上。”
“那你要什么。”
“我要个说法。”
——
车门响了一下。
不知道是风，还是有人上来。
我把火熄了。
“什么说法。”
“那天谁开的车。”
“队里写的，是你。”
“字是谁签的。”
我从驾驶台下的夹子里摸出那张复印件。
十二年，我每个月都要看一遍。
签名栏里，是“陈广林”。
——
“不是我签的。”
“你看清楚。”
我又看了一遍。
那一栏的字，确实是“陈广林”。
可那笔迹，我很熟。
是我师傅的。
我师傅叫陈广林。
我进队的时候用的他的名。
我这名字，是借的。
我签了十二年。
笔迹早练成了他那一路。
可这一栏的字，比我写得稳。
——
我师傅也是在这个车场教的我。
倒桩。
一棵树，两根杆。
倒进去，不许压线。
他站在车尾喊。
喊一嗓子，抽一口烟。
他咳血那年，四十六。
临走前他说过一句话。
“夜班别接。”
我接了。
用的他的名。
队里人都知道。
胡建国说过一句。
“你签他的名，就得替他跑完。”
我问，跑到什么时候。
他说，跑到有人替你。
——
我老婆不知道这些。
我女儿知道我开夜班。
她高三那年写过一篇作文。
题目叫《我的父亲》。
她写：我的父亲每天夜里，开一辆空车。
老师打了低分。
评语四个字。
不合常理。
那篇作文我看过三遍。
她写的确实是空车。
我从来没跟她说过。
车上多一个人。
——
车厢里静了一会儿。
雨停了。
“你师傅呢。”他问。
“九八年肝癌走的。”
“那这车，谁在开。”
我把烟按在烟灰缸里。
烟头不灭。
也不出烟。
就那么亮着一个小红点。
——
“周师傅。”
“嗯。”
“你哪一站下。”
“我到头。”
“到头了。”
“没到。”
他指了指仪表盘上的钟。
二十三点二十一分。
“这才到纺织厂的时间。”他说。
“你开快了。”
“你把我这一段，开没了。”
——
我下车，锁门。
场站值班室亮着灯。
老李在烤电暖器。
“今天回来得早。”
我看了一眼挂钟。
二十三点二十一分。
签单本摊在桌上。
我拿起笔。
签名。
写完低头一看。
签名下面还有一行字。
周海生。
字是新的。
墨还没干。
——
我抬头看老李。
老李在打哈欠。
“怎么了。”
“这行字谁写的。”
“什么字。”
他凑过来看。
签名栏里只有三个字。
陈广林。
他说：“你手抖了。”
“今天怎么了。”
我说没事。
——
我把本子合上。
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停车场。
末班车停在第三个位。
车里的灯灭了。
第三排的窗玻璃上，有一个手印。
在车里面。
是抹的，不是按的。
抹了很长一道。
像有人拿袖子擦水。
——
回到家，两点多。
我老婆睡了。
桌上给我留了碗汤。
我没喝。
我把外套挂在门后。
兜里有东西硌手。
我掏出来。
一枚五分硬币。
一九八五年。
正面麦穗磨平了。
背面被人咬过。
一圈牙印。
——
那晚我没睡。
坐在阳台上抽烟。
五点半，天开始亮。
江面上起雾。
我数了数楼下的路灯。
十九个。
不多不少。
我们这条线，十九站。
——
第二天晚上，二十二点四十。
我照常发车。
车门关上。
我抬头看后视镜。
第三排靠窗。
坐着一个穿深蓝工装的人。
他抬手。
朝我举了举手里的一支烟。
仪表盘上，昨天那个烟头不见了。
只留一圈灰。
灰没散。
上车前我绕车一圈。
左前轮。
右前轮。
后门。
后门把手是凉的。
我把手收回来。
手套上有一层水。
今天没下雨。
我坐上去，先看三样东西。
油表。
气压。
后视镜。
后视镜是正的。
我把它掰歪了半指。
它没转回来。
十二年里头一回。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它慢慢转回来了。
我挂挡。
车往前开。
报站器响了一声。
“下一站，纺织厂。”
——
后视镜里，他站起来。
往车头走。
一步。
两步。
我把手放在了门开关上。
车还在开。
我没回头。
我看见后视镜里他的手。
搭在了驾驶座的靠背上。
“陈师傅。”
“今晚换你坐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