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不许叫名字》第1章 夜里别应声
我外婆咽气前，抓着我手腕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夜里有人喊你，别应。”
第二句我没听见。
——
她死在中秋前两天。
那天下雨。
雨从早上落到黑。
瓦檐上挂着水线。
她躺在堂屋的竹床上。
身上盖一块白布。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手腕上还系着住院的红塑料牌。
牌子上印着三个字。
沈玉兰。
字被汗浸花了。
下午三点多，她忽然睁眼。
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一个病人。
她抬手抓我的手腕。
指甲掐进肉里。
“岩岩。”
她叫我的小名。
我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她呼出一口气。
一股药味。
“夜里。”
“有人喊你。”
“别应。”
我问她，谁喊。
她张了张嘴。
没出声。
那是第二句。
——
手从我手腕上滑下去。
四点十二分，她咽了气。
窗外的雨停了三分钟。
然后又下起来。
我坐在床边。
手腕上有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其中一个渗了血。
我没擦。
——
天黑以后，村里人来了。
来的人在门口跺脚。
黄泥跺在石阶上。
有人搬桌子。
有人挂白布。
有人在外婆头边点了一盏菜油灯。
灯芯是新搓的。
烧起来有麻油味。
我站在院里。
抽了半根烟。
剩下半根掐了。
放回烟盒。
六爷最后一个到。
七十九岁。
走路拄一根枣木棍。
进门先看外婆的脸。
再看她的手。
“手别给她合上。”他说。
“为什么。”
“她还有话没说完。”
我母亲在东莞。
接电话的时候还在流水线上。
她说买了最快的票。
十六个小时。
堂屋只剩我和六爷。
一屋子纸灰味。
——
六爷让我做事。
门口撒一道石灰。
要用簸箕撒。
不能用手撒。
桌上点一盏香油灯。
不能灭。
灭了不许自己点。
门槛上放一碗清水。
水里立一根针。
针尖朝上。
灵床前摆一碗白米饭。
插三炷香。
香烧完只能续。
不能拔。
夜里不管谁喊，不许应。
不许开窗。
不许开门。
“名字尤其不能应。”他说。
我一条条记进手机备忘录。
记到最后一条，我抬头。
“六爷，谁喊我。”
“不知道。”
“你外婆知道。”
他说完，看了一眼灵床。
——
六爷说，我外婆年轻时候应过一次。
“哪一年。”
“五四年。”
那年发水。
村里死了七个人。
夜里有人在她窗下喊她的名字。
她应了一声。
“后来呢。”
“病了一个月。”
“再后来。”
“好了。”
“那就没事。”
“有事。”
六爷拿枣木棍敲地面。
“她回头比以前慢半拍。”
“喊她一声，她得愣一下才回头。”
“愣的那一下。”
“是在想，这声是喊给谁的。”
我把手电筒打开。
往院里照。
雨小了一点。
院墙根下摆着一排瓦罐。
罐口全朝下扣着。
“谁扣的。”
“你外婆。”
“扣什么。”
“扣嘴。”
——
十一点，六爷走了。
走之前，他把堂屋的窗户从外面用木楔卡住。
只留一条缝。
“你熬不住就睡。”
“睡着了听见人喊，也别应。”
“应了会怎么样。”
“你不用知道。”
他拄着棍子出门。
走到院门口，回头。
“还有一条。”
“说。”
“天亮之前，不要看她的影子。”
门关上。
门轴响了一声。
——
我回头看灵床。
菜油灯摆在床头。
墙上有一团灯影。
是我的。
没有她的。
我把凳子挪到门槛内侧。
坐下来。
背靠着门。
挂钟走得很响。
外婆的手机在我膝盖上。
屏幕亮了一下。
电量不足。
十一点四十，村里的狗叫了一阵。
十二点，狗不叫了。
十二点二十，火盆里的纸灰塌了一下。
灰飘起来。
我伸手按回盆里。
一点，风停了。
一点二十，有人敲门。
不是敲。
是拍。
三下。
隔着门板，能听见手掌贴上去的声音。
“岩岩——”
张婶的声音。
张婶住隔壁。
中间隔一道矮墙。
她嗓门大。
说话带鼻音。
门外那个声音，鼻音一模一样。
“岩岩，开门。”
我把毛巾塞进嘴里。
“你外婆的寿衣少了一件。”
“我给她送过来。”
我没动。
“岩岩，你妈让我来看看你。”
毛巾咬紧了。
“你这孩子，怎么不应人。”
拍门声停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
后窗响了一下。
有人在推窗。
木楔卡着。
窗只开一条缝。
“岩岩。”
“你把手伸出来。”
“我把东西给你。”
我把手插进裤兜。
指甲掐大腿。
窗缝里进来一股味。
河泥味。
我们村离河三里地。
雨季一过，河泥味就散了。
现在是八月。
——
那个声音在后窗外面站着。
我数自己的呼吸。
数到一百二十。
声音没了。
我没敢抬头。
一直坐到鸡叫。
鸡叫第一遍，我吐出毛巾。
毛巾咬烂了一个角。
嘴里一股铁锈味。
六点多，李二来送早饭。
他推门。
推不动。
“你堵门干啥。”
我把凳子挪开。
石灰上有一串脚印。
从院门外进来。
一直到门槛前。
脚尖朝里。
没有出去的。
李二看了一眼。
脸上的笑没了。
“昨晚有人来。”
“没有。”
“你应了没有。”
“没有。”
他蹲下去。
用食指抹了一道石灰。
“这是谁的脚印。”
“不知道。”
“几时撒的灰。”
“十一点。”
“张婶昨晚在哪。”
“镇卫生院。”
“她男人昨天下午做的手术。”
李二不说话了。
他把粥碗放在门槛上。
转身走了。
走出七八步，他回头。
“晚上我不来了。”
——
粥是小米粥。
碗是粗瓷的，边上缺一块。
我端着碗坐在门槛上。
粥面结了一层皮。
我一口气喝完。
白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镇卫生院。
张婶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睡着了。
她男人腿上打着石膏。
架在另一张椅子上。
我问她，昨晚回过村没有。
她骂我一句。
说我一个人守着怕了，脑子糊涂。
护士站的记录本摊在桌上。
她男人十点四十换的药。
签字是张婶。
笔迹很潦草。
第二件，我去看外婆的手。
她的手指是半张着的。
左手心有一道很深的印。
像是攥过什么东西。
我掰开她的手指。
手心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层很细的沙。
我用指甲刮了一点。
放在掌心看。
河沙。
颗粒粗细均匀。
不是我们院里那种黄泥。
——
第三件，我上阁楼翻她的旧木箱。
箱子在阁楼角落。
上面压着两袋陈米。
里面有一件蓝布褂子。
三双黑布鞋。
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子里有：
一张一九八二年的粮票。
一枚铜钱，方孔。
一小卷红线。
一张对折的纸。
我把纸打开。
上面写着三个名字。
第一个是外婆的。
沈玉兰。
第二个被墨划掉。
划得很重。
纸都破了。
第三个是我的名字。
陈岩。
我的名字下面有一道折痕。
很新。
像是有人反复对折过。
——
我拿着纸下楼。
外婆还在灵床上。
我把纸给她看了一眼。
“外婆，这上面是谁。”
她不说话。
我把纸折好，放进兜里。
下午四点，母亲打电话来。
她在火车上。
信号断断续续。
“妈怎么样。”
“在堂屋。”
“你一个人守着。”
“嗯。”
“晚上别开门。”
“六爷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岩岩。”
“嗯。”
“你外婆年轻的时候，跟人换过名字。”
“换名字。”
“她跟我讲过一次。”
“她说她欠人家一个名字。”
“欠谁的。”
“她没说。”
电话断了。
——
挂了电话，我去翻外婆的枕头。
荞麦皮枕头。
枕套洗得发白。
底下压着一把剪刀。
铁的，锈了一半。
剪口朝外。
剪刀下面还有一张纸。
黄裱纸。
上面写着一个生辰。
年、月、日、时。
不是外婆的。
外婆生在民国十九年。
这张上面写的是一九六三年。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写着两个字。
替身。
我把剪刀放回原位。
剪口还是朝外。
——
傍晚我又去了一趟村口。
河在村北，三里地。
堤上有人守夜。
手电在堤上晃。
我站在水泥路上看了十分钟。
堤那边有锣声。
一下。
两下。
不快。
回去的路上遇见六爷的孙子。
他骑一辆电动车。
后座绑着一捆纸。
“我爷让我送来的。”
“什么。”
“黄纸，还有三根艾草。”
“他说挂窗框上。”
“挂哪扇。”
“后窗。”
——
第二晚，六爷没来。
他让李二带话。
“今晚最难。”
“她把名字给他了。”
我问李二，六爷人呢。
“在家烧纸。”
“烧给谁。”
“烧给他自己。”
我把香油灯添满。
换了三炷香。
在外婆脚边坐了一个小时。
她脚上的寿鞋是新的。
黑布面，白底。
鞋底很干净。
我把艾草挂到后窗的窗框上。
风一来，艾草蹭玻璃。
沙沙响。
十一点半，我把手机放窗台上。
打开录音。
我想把那声音录下来。
十二点整，后窗响了。
不是拍门。
是喊。
“岩岩。”
是外婆的声音。
她平时喊我，第一个字轻。
第二个字拖长。
门外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岩岩，我冷。”
我咬住毛巾。
“你把窗开一条缝。”
“我不进去。”
“我就在外面站着。”
我把膝盖抱起来。
“我把寿鞋忘在床底下了。”
“你拿出来给我。”
我的眼泪下来了。
落在膝盖上。
“岩岩。”
“你应一声，我就走。”
我把手机贴在窗玻璃上。
录音键在走。
时间在走。
“岩岩。”
第三遍。
声音变了。
不是外婆。
是我自己。
门外那个东西，用我的嗓子喊我的名字。
“陈岩。”
“陈岩。”
“陈岩。”
——
喊到第二遍的时候。
我听见自己在应。
不是嘴在应。
是喉咙里有一块地方自己往下沉了一下。
我把拳头塞进嘴里。
牙咬破了虎口。
血是热的。
我尝到血味。
“陈岩。”
第四遍。
“你妈在火车上。”
“她回不来。”
我把头埋进膝盖。
数数。
数到三百。
声音没了。
——
后半夜我没睡。
坐着看那盏灯。
灯芯烧出一朵灯花。
我不敢剪。
四点多，鸡叫第二遍。
我站起来。
腿麻了。
走到灵床前。
外婆的脸很安静。
我把手放在她额头上。
是凉的。
正常。
——
七点，我放录音。
录音有三十七分钟。
前三十四分钟全是电流声。
我戴上耳机。
把音量开到最大。
中间有一小段。
像是有人贴着话筒喘气。
我数了一下。
喘了十二下。
第十二下之后。
有个很轻的声音说：
“他应了。”
我把录音倒回去。
再听一遍。
那三个字很清楚。
不是方言。
是我们家的口音。
我摘下耳机。
屋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
——
我出门看石灰。
门槛前有一串脚印。
从外面进来。
脚尖朝里。
到灵床前停住了。
没有出去的。
我绕到后院。
晾衣绳上挂着我的白衬衫。
前天洗的。
现在是湿的。
还在滴水。
旁边的竹竿上，外婆的寿衣不见了。
我跑回堂屋。
寿衣在。
叠得整整齐齐。
放在外婆的脚边。
我蹲下去。
用手背碰了一下外婆的鞋底。
是湿的。
——
我抬头。
挂钟停在十二点零三分。
秒针在抖。
过不去。
我伸手把钟摘下来。
翻过来。
后盖上贴着一张纸条。
上面两个字。
别应。
字是外婆的笔迹。
墨是新的。
——
我把钟挂回去。
站在堂屋中间。
外婆的衣服上有一股河泥味。
很淡。
我退到门槛外。
石灰上的脚印还在。
脚尖朝里。
一只压着一只。
最后一对，脚跟抬着。
像是走的人还没落地。
我蹲在门口看。
看见最前面那对脚印里。
有一点红。
我伸手抠出来。
是一小卷红线。
跟饼干盒里那卷一样。
我回头看灵床。
外婆的左手还张着。
掌心的沙少了一半。
我站起来的时候。
院门外有人喊了一声。
喊得很轻。
是我的小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