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不给第二次》第1章 墙上第一间
我醒的时候，灯泡在头顶。
四十瓦。
螺口。
外面罩着一层铁网。
铁网的四颗螺丝，三颗是新的。
——
我躺在水泥地上。
水泥标号不高，掺了沙，表面起粉。
摸一把，手上有灰。
——
我坐起来。
先看手腕。
手表没了。
表带勒出的印子还在，两指宽，红的。
——
屋子不大。
长四步三拃，宽三步两拃。
高一臂加两拃。
换算过来，三米二，两米八，两米四。
——
墙是水泥的。
一面墙上有两个字。
红漆。
“第一间。”
——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二十秒。
字是手写的。
油漆刷到头的时候有一处回笔。
写的人先描了轮廓，再填。
不是喷的。
是刷的。
——
我站起来。
膝盖响了一声。
走到墙边。
用指甲刮那个“第”字。
——
红漆下面还有一层。
白色的。
白漆底下还有一层。
灰色的，像原来的墙。
——
我把“第”字的右边刮开一小块。
漆很脆，一片一片掉。
掉了七片。
底下露出一个字的一角。
是个“四”。
——
我停手。
——
我又刮了半分钟。
刮出来的东西，我看了很久。
“第四间。”
被红漆盖住的，是“第四间”。
——
而这层红漆上写的是“第一间”。
——
我退回墙角。
背贴着墙。
墙是凉的。
——
我造过四十七间密室。
不是偷的，不是拆的。
是自己出图纸，自己买料，自己焊。
一间一间造出来，然后把自己关进去，再出来。
——
第一间是我二十四岁那年。
在一个租来的仓库里。
三米见方。
用木板隔的。
门是旧木门，门缝七毫米半。
我在门缝里插一根钢片，把锁簧顶开。
用时四分十二秒。
——
我把这个数记在本子上。
本子是黑皮的，方格纸。
第一页写：
“甲一。缝七点五。簧四。四分十二秒。”
——
后来是甲二。
甲三。
甲七。
甲十九。
甲三十六。
甲四十七。
——
每一间我都留一个“不该有的漏洞”。
不是故意的。
是我知道，凡是人造的，一定有缝。
人总要留一条缝给自己喘气。
——
甲四十七是水箱。
我在水里泡了三十七分钟。
浮上来的时候，鼻子出血。
那天我四十岁。
——
有人问我为什么造这些。
我说，因为密室是有答案的。
世界上大部分事没有答案。
密室有。
——
只要你把墙量对了，把缝找出来，把该数的东西数完，门就会开。
四十七次，门都开了。
——
我的本子上还记了一样东西。
每一间的“意外”。
甲七的意外，是我算错了气窗的宽度。
差了两厘米，肩膀卡了十七分钟。
甲十九的意外，是地板下的钉子。
扎穿了我的鞋，也扎穿了我的脚。
那些意外，我都写在括号里。
——
用括号，是因为意外不算答案。
意外是自己犯的错。
——
现在的这一间，不是我的。
尺寸不对。
我的甲一，门在左边。
这一间的门在右边。
我的甲一，通风口在天花板正中。
这一间的通风口，偏西三十厘米。
——
我走到门前。
钢门。
八毫米厚。
右侧三只铰链。
铰链的轴露在外面，直径十四毫米。
左侧门缝，下面最宽。
我用钥匙量。
钥匙厚三毫米。
塞进去，还剩三毫米。
所以缝是六毫米。
——
门缝下面塞着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
——
钥匙是放在缝里的。
一半在里，一半在外。
齿朝里。
柄朝外。
——
我把它抽出来。
钥匙是新的。
铜的，没锈。
齿型很普通，是那种一片钥匙能开一百个门锁的普通。
——
门上没有锁孔。
——
我把门摸了一遍。
从上到下。
没有锁孔。
没有把手。
没有窥视孔。
没有投食口。
只有门轴，门缝，和一块被磨过的钢板。
——
门缝上窄下宽。
下面六毫米。
上面三毫米。
——
上窄下宽，是门往下沉。
门沉了，铰链就在吃力。
铰链吃力，轴就磨。
轴磨了，就能撬。
——
可轴在外面。
这条路也是掐死的。
——
我把脸贴在门缝上。
往外看。
外面是黑的。
不是没光。
是有一段距离，光到不了。
——
我对着门缝说了一声“喂”。
回声回来了。
回来得慢。
慢一拍的慢。
——
我数了。
从出声到回声，一秒三。
声音来回两百二十米。
门外面，是一间长一百米以上的空房子。
——
我退回到屋子中间。
坐下。
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数到一百二十下，慢下来。
——
我得先弄清楚三件事。
第一，怎么进来的。
第二，进来多久了。
第三，这间是谁造的。
——
第一件事，我记得。
昨天晚上，我在自己的工作室里。
工作室在旧货市场的二楼。
我在给一部电视剧做道具门。
做到十点半，喝了半杯凉茶。
再往后，是空的。
——
第二件事，不知道。
手表被拿走。
手机不在。
裤子上没有灰，鞋带是系着的。
鞋带一共六十厘米。
——
第三件事。
墙上有“第四间”。
红漆上写“第一间”。
——
有人用我的字，写我的编号习惯。
我写编号，喜欢写“第一间”而不写“一号”。
因为我一直觉得“间”是个量词。
量词后面，得跟数。
——
我站起来。
开始做我做过四十七次的事。
从门开始。
——
钥匙是三毫米厚，二十毫米宽，五十五毫米长。
铜的，软。
我用牙咬了一下。
牙印很深。
是铜，不是钢。
——
我把它插进门缝。
往上顶。
顶到铰链下面。
卡住了。
——
门轴在外面。
这是我甲三十六的构造。
我甲三十六用的是钢销。
十四毫米。
从里面打不出来。
要从外面拔。
——
我抽出钥匙。
想了想。
如果这一间的门轴在外面，那么造它的人，故意把最容易的一条路封了。
——
我又试了甲一的解法。
把钥匙插进门缝，齿朝上，当拨片。
拨了三十七下。
门里没有簧。
一点弹力都没有。
——
锁不在门上。
锁在外面。
我从门缝往里看，看见一段钢的影子。
影子横着，离地四十厘米。
是插销。
两根。
上下各一根。
——
所以这扇门，从里面打不开。
除非能从缝里伸进四十五厘米，向上推。
——
门缝六毫米。
我的手指进不去。
——
我退一步。
开始找别的。
天花板。
通风口。
——
通风口在偏西三十厘米的地方。
二十二厘米见方。
铁网，四颗螺丝。
我用指甲抠了一颗。
拧动了。
——
我拧了四颗。
网掉下来。
里面是一个方形的洞。
洞往里三十厘米，有一个弯。
往下弯。
——
我伸手进去。
摸到铁皮。
铁皮后面有风。
风是凉的。
风里有味道。
——
我把鼻子伸进去闻。
石灰。
松节油。
铁锈。
还有一点樟脑。
——
樟脑是防虫的。
防虫的地方，多半是仓库。
仓库说明这地方很久没人用。
但铁网的四颗螺丝，三颗是新的。
——
我缩回手。
——
然后我开始敲墙。
从东墙开始，一格一格敲。
用指关节。
敲到第七下，声音变了。
变空了。
——
空的那一段，宽约两拃。
从地面往上，到一米二。
——
我贴着墙听。
里面有细小的声音。
是水。
滴水的周期是四秒一滴。
——
水声能说明位置。
地上一层，墙里不会滴水。
三层以下才会有。
——
还有温度。
墙是凉的，凉得均匀。
均匀的凉，说明墙外不是空气。
是土。
——
所以这间房，在地下。
——
我坐下来，靠在那面墙上。
墙上写着“第四间”。
我背对着它。
——
我需要知道时间。
我没有表。
我开始数。
一秒，两秒。
我数秒是准的。
因为四十七次实验，我每次都在数。
我的误差是每分钟两秒。
——
数到六百。
十分钟。
——
这十分钟我看地。
地上有裂缝。
一条从门口斜着过来，宽两毫米，边缘起砂。
裂缝里有灰。
灰上有脚印。
脚印是我的。
赤脚的。
我不记得脱鞋。
——
墙角有三道划痕。
一横，一竖，一横。
划在离地一米的地方。
划痕很深，是用硬东西刻的。
三道。
像有人数过三天。
——
墙的另一角有五道。
五道是正字的第一笔。
只写了一横。
没写完。
——
数到一千八百。
半小时。
——
这半小时里，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我拆了灯。
第二，我找到了门内侧的一行小字。
——
灯是螺口的。
我把灯泡拧下来。
灯泡烫，我用袖子包着拧。
灯座是铁的，可以卸。
两颗螺丝。
我用钥匙的柄当螺丝刀。
拧了四分钟。
——
灯座后面有两根线。
红，蓝。
一点五平方。
铜芯。
我拉了一下。
线有余量。
余量大概八十厘米。
藏在天花板的孔里。
——
我把线拽出来。
八十厘米。
——
我叼着线，往门边走。
这时我看见了那行小字。
在门内侧，右下角，离地三十厘米。
字很小。
是刻的，不是写的。
——
我趴下去看。
六个字。
“这一次不一样。”
——
我把脸贴在水泥地上。
地是凉的。
凉从颧骨传进来。
——
六个字。
刻得很浅。
刀口有毛刺。
刻的人手在抖。
——
我认得这个刀口。
我刻字用一把美工刀，刀尖崩过一个小口。
崩口的地方，会留一道双线。
这六个字里，“样”字的最后一竖，是双线。
——
那是我自己的刀。
——
数到两千六百五十二秒，我站起来。
四十四分十二秒。
这是甲一的记录的四倍加十二分钟。
——
我把两根灯线剥开。
红线和蓝线拧在一起，绕成一个钩。
钩的那一头，弯成半圆。
半径六毫米。
——
我试了七次。
钩太大了。
门缝只有六毫米。
——
我把钩改小。
半径三毫米。
钩身压扁。
用了十一分钟。
——
我把线从门缝底下推出去。
推了六十厘米。
然后往上抬。
抬了三厘米。
碰到了东西。
金属。
——
我把钩慢慢往回拉。
钩住了。
我拉。
没动。
我再拉。
动了。
——
门开了一条缝。
一寸。
——
我把线抽回来。
——
开之前，我做了件事。
我把那把钥匙，放回了门缝。
放回原来的位置。
齿朝里，柄朝外。
一半在里，一半在外。
——
因为这不是一把钥匙。
这是一道题的开头。
题目不是我出的。
——
我用肩膀顶门。
门往里开。
——
门外没有走廊。
门外是一片黑。
黑里有一盏灯。
灯亮着。
灯下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没有人。
——
椅子的靠背上，挂着一条毛巾。
毛巾是干的。
——
我站在门口，没有出去。
我先回头。
——
我想再看一眼那两个字。
红漆的。
——
墙上写的不是“第一间”。
是“第二间”。
——
我站在门槛上。
一只脚在里面。
一只脚在外面。
——
我把脚收回来。
关上门。
门关上以后，里面很黑。
我摸着墙走。
摸到那个红漆的位置。
用指甲刮。
——
刮开一层红漆。
底下是“第四间”。
白漆盖着“第四间”。
红漆盖着白漆。
我现在刮掉的是第二层红漆。
底下还有一层。
——
我继续刮。
刮到指甲缝里全是红。
——
底下露出三个字。
不是“第一间”。
不是“第四间”。
——
是“第零间”。
——
我坐在门槛上。
黑里什么都看不见。
只听见墙里的水。
四秒一滴。
——
我摸了摸裤子的口袋。
口袋里有一张纸。
纸是折成八折的。
边角发黄。
——
我把它展开。
是我的记录纸。
黑皮本子撕下来的一页。
方格。
第一行是我的字。
“甲一。缝七点五。簧四。四分十二秒。”
第二行也是我的字。
“这一间。四十四分十二秒。”
第三行只有一个数字。
“四十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