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府开了一扇门》第1章 门后有人坐
我数过紫府的窗。
六扇。
宗门发的《内景图》上刻着：紫府六窗，对应六气。
第七扇是我自己数出来的。
它在最深处。
往下有一道石阶。
二十七级。
我一级一级数过三遍。
级上有灰。
灰上没有脚印。
——
我叫江砚。
青芜山，清源宗，外门庚字房，第七铺。
外门弟子三百六十人。
我排第二百九十一。
这个排位管饭。
二百九十一名，一天两碗糙米粥。
一碟腌萝卜。
腌萝卜切七片。
多一片要另算钱。
——
灵田的活归外门干。
我管西坡第三畦。
畦长三丈二，宽一丈。
种青禾。
青禾一年熟一次。
收上来的谷子不进我们的锅。
进丹房。
丹房拿它炼辟谷丹。
一颗卖八钱银。
我们吃粥。
——
每月还要抄经。
《清静经》三卷。
纸是黄的，一尺二寸宽。
错一个字，重抄。
我右手中指第一节有茧。
握笔磨出来的。
冬天裂口，蘸墨的时候疼。
——
外门有个说法。
三百六十人，一年进内门三个。
三年九个。
走了七个。
剩下两个，一个死在半路。
一个洗了府。
——
入定是外门唯一的功课。
戌时，庚字房熄灯。
三十六个人盘腿坐在通铺上。
监房的道人站在门口，敲三下铜铃。
第一下，收声。
第二下，闭眼。
第三下，气沉丹田。
铃响完不许动。
动了，第二天扫茅房。
茅房在后墙外。
冬天结冰，得用铁铲刨。
——
我第一次看见那些窗，十四岁。
窗是圆的。
六扇，排成一圈。
像船身上开的孔。
窗外有光进来。
光是白的。
不烫。
《内景图》说，六窗开，六气入。
气在紫府里积成一点。
点大了，叫丹。
丹成了，叫筑基。
筑基了，才能进内门。
——
测气用铜尺。
引气铜尺，一尺十寸。
含在舌下，气自己往上走。
走到哪一格，就是几寸。
我量过十七次。
一寸二分。
内门要三寸。
窦九九寸。
窦九睡我左手边。
他十九岁，比我小两岁。
去年秋天他进了内门。
走的那天，他把铺盖卷得很紧。
麻绳捆了三道。
他没跟我说话。
——
第七扇窗，是我二十一岁那年冬天数出来的。
那年冷。
灵田结了薄冰。
我踩碎一块。
鞋底湿了半宿。
入定以后，我照例数窗。
一，二，三，四，五，六。
数完了，光还在。
从背后照过来。
我回头。
背后有一扇窗。
圆的。
和别的六扇一样大。
窗上蒙着灰。
灰上有指印。
——
不是我的。
我的指头短。
那五个印子细长。
——
我试过往那边走。
气一走，散。
散了三次。
后来我改数呼吸。
一息六寸。
从正门绕到第七扇窗，要一千二百息。
我数到九百息，气就薄了。
长久不了。
——
我没敢报。
报上去叫“内景有异”。
《清静经》后头附了三条。
一，内景有异者，停课待勘。
二，勘出异气者，服退藏散。
三，拒服者除名，逐出山门。
除名就是赶下山。
山下的路，走三天才有人烟。
——
洗府是用药。
药叫退藏散。
灰白色，一包三钱。
滚水冲开，喝下去。
喝下去紫府就封了。
封了以后，这辈子不能再引气。
窦九有个师兄，姓何。
何师兄洗过府。
洗完在伙房劈柴。
劈了三年。
去年冬天掉进井里。
那口井叫半井。
在伙房后墙。
只淘了一半，底下是石头。
辘轳坏了很多年。
井不深。
人没了。
——
所以我不说。
我每天晚上数那扇窗。
数到第三十天，窗底下多了一样东西。
一道石阶。
往下。
二十七级。
第一级上有灰。
灰很厚，像铺了一层粉。
中间有一道细线。
线是断的。
断口很直。
像有人拿尺子比着划的。
——
冬至，宗门发炭。
每人三斤。
黑的，烟大。
我拿炭换了半斤灯油。
夜里我把油灯端到通铺外头。
灯放在水缸盖上。
缸里结了冰。
我盘腿坐在缸边，入定。
这一次我下了石阶。
第九级，脚下起风。
第十七级，风里有松脂味。
第二十七级，我站住。
前面是一间屋子。
石墙，石顶，没有窗。
屋中央一扇门。
门是木头的。
漆掉了大半。
剩下的漆是黑的。
门缝很严。
门缝底下压着一张纸。
——
纸是黄的。
边上卷了。
我抽出来。
上面四个字。
“推了别回。”
——
我醒了。
灯还在烧。
油剩一指高。
我手里没有纸。
指头上有灰。
灰是黑的。
跟门上一个色。
我在裤子上擦了三遍。
擦不掉。
——
之后七天我没敢入定。
第八天，观微长老来查内景。
一年查一次。
他坐在正屋的太师椅上。
面前一只铜盆。
盆底刻着八卦。
盆里是清水。
弟子把手放进去。
水面上显出紫府的影子。
三十五个都没事。
轮到我。
我把手放进去。
水动了。
长老低头看。
看了很久。
他说：“你这紫府，比别人的深。”
我说：“弟子不知。”
他说：“深了一间屋子。”
屋里静下来。
三十六个人都看着我。
我把手抽出来。
水面上那道影子跟着起来，挂在半空。
一间屋子。
屋子中央一扇门。
长老站起来。
他伸手去碰那影子。
影子散了。
水花溅在他袖口上。
他没擦。
他说：“明天未时，到丹房来。”
——
那天夜里我又下了石阶。
这次走到第二十七级，我停住。
门还在。
门缝底下没有纸。
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双脚印。
很小。
跟我的一样小。
朝着门里去。
——
我推了门。
门不重。
门轴响了一声，像旧柜子。
门后不是屋子。
是山。
——
风很大。
风里有草味。
也有雪味。
我站在一道山脊上。
左边是坡。
坡上全是石头。
灰白的，一块一块垒着。
垒到半山，垒成一座台。
台上坐着一个人。
穿一身灰。
头发很长，散在肩上。
他背对着我，看西边。
西边一片云，压在山口。
我没敢动。
他先开口。
“你来得晚。”
我说：“你是谁。”
他站起来。
转过身。
——
那张脸是我的。
眉毛，鼻梁。
左眉梢上一道旧疤。
疤是我七岁摔的。
摔在宗门外头的石阶上。
他笑了一下。
笑意只到嘴角。
他说：“我是第九个。”
我说：“什么第九个。”
他说：“从这扇门出去的，我是第九个。”
“你是第十个。”
——
我往后退。
脚后跟碰到门槛。
门槛是石的，凉。
我说：“出去哪里。”
他说：“出去。”
他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只有云。
我说：“门开一次，走一个。”
他说：“不是走。”
“是换。”
“门开一次，出一个人。”
“出一个人，进一个人。”
“进去的，替出来的坐这里。”
“坐到他不想坐为止。”
我说：“坐多久。”
他说：“我坐了三百年。”
“第八个坐了一千一百年。”
“第一个坐得最久。”
“他不肯说多久。”
——
我说：“不吃不喝。”
他说：“这里的石头会热。”
“热了就不饿。”
“你摸摸。”
我没摸。
我说：“冷了呢。”
他说：“冷了，就有人来。”
——
我说：“坐在这里做什么。”
他说：“看山。”
“山有什么看。”
“山会动。”
他指西边那片云。
“你看着。”
我看着。
云没动。
过了很久，云底下露出一条线。
黑的。
横着。
像一条路。
路上有东西在走。
很小，很密。
像蚂蚁。
我说：“那是什么。”
他说：“山下的人。”
“哪里的人。”
“这里的。”
“这里有城。”
“有。”
“城叫什么。”
他看着我，没答。
他说：“你回去以后，别说见过我。”
——
我说：“我不回去。”
他愣住。
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进来了，就不回去。”
“那谁坐这里。”
“你坐。”
他笑了。
这次笑到眼睛里。
他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前面九个都急着出去？”
“不是急着出去。”
“是急着走。”
他抬手，指向山的另一边。
“那边有路。”
“走三天，到城门口。”
“出了城，你就自由了。”
我说：“自由什么。”
“自由不用再打坐。”
——
我没说话。
风把我的袖口吹起来。
袖口上有补丁。
蓝线缝的。
他看见了。
他说：“青芜山的规矩，袖口缝蓝线。”
我说：“你也是青芜山的。”
他说：“我是第九个江砚。”
“三百年前，庚字房第七铺。”
“西坡第三畦。”
“一天两碗粥。”
“腌萝卜七片。”
——
我伸出右手。
他伸出右手。
两个人的中指第一节，都有一个茧。
位置一样。
他说：“别看了。”
“看了也不明白。”
——
我说：“你怎么死的。”
他说：“我没死。”
“我出去了。”
“出去以后活了三百岁。”
“三百岁那年我走回来，坐在这里。”
“为什么回来。”
“因为门开着。”
“门开着就要有人坐。”
“我坐着，你才能出去。”
他停了停。
“你不必谢我。”
我说：“我不谢你。”
他说：“好。”
——
我说：“那张纸是你放的。”
他说：“是。”
“写‘推了别回’。”
“是。”
“为什么。”
他说：“我想看看有没有人肯听。”
“听了怎么样。”
“听了就回去。”
“回去了，还是第十个江砚。”
“不听呢。”
他低头看我。
他说：“不听，你就能当第十一个。”
——
我上了石台。
石台三步高。
台上一块石头。
磨得很平。
是坐出来的。
我坐下来。
石头是温的。
他站在我旁边。
他说：“你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
“你要什么。”
“我要知道紫府外头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紫府外头，还是紫府。”
我说：“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扇门不在紫府里。”
“在哪里。”
“在紫府外面。”
他说：“你看。”
——
他往天上指。
我抬头。
天是灰的。
没有太阳。
没有星。
天上有一道线。
很细，从东到西，横过去。
线是直的。
直得不像天。
我说：“那是什么。”
他说：“墙。”
“什么墙。”
“紫府的墙。”
——
我站起来。
石头还温。
我说：“你在骗我。”
他说：“我骗你做什么。”
“我坐了三百年，就想明白这一件事。”
“我们修的不是气。”
“是院子。”
“紫府是院子。”
“院子有墙。”
“墙有外面。”
“外面是什么，没人知道。”
“因为没人出去过。”
——
我说：“那城呢。”
他说：“城是墙上的画。”
“画得跟真的一样。”
“你在里面走三天。”
“走到城门口。”
“门一开，你到了墙的另一边。”
“然后呢。”
“然后看见另一道门。”
“门上写着‘第一间’。”
他看着我。
“你还坐吗。”
——
我坐下了。
风停了。
山上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说：“门怎么关。”
他说：“关了就不是门了。”
“什么意思。”
“门是给推开的人留的。”
“你不推，它就不在。”
——
我说：“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说：“我坐在这里三百年。”
“每天看那道线。”
“线在长。”
“三百年，长了四指。”
我说：“长得慢。”
他说：“墙厚。”
——
我闭上眼。
眼皮后面是红的。
红里有一点白。
白在慢慢变小。
我想：这山是真的。
石头凉了。
——
风起来了。
风里有声音。
是铜铃。
三下。
我睁眼。
庚字房，通铺，戌时。
监房的道人正在收铃。
窦九的铺上空着，铺着一张草席。
草席是卷着的。
——
我下铺穿鞋。
鞋底湿。
不是水。
是雪。
青芜山今年还没下过雪。
——
我推门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穿内门弟子的青袍。
他背对着我。
他说：“观微长老叫你未时去丹房。”
我说：“知道了。”
他转过身。
——
我看清他的脸。
不是窦九。
是山上那个人。
他冲我笑了一下。
笑意只到嘴角。
他说：“第一间，别推。”
——
他走了。
雪地上有一串脚印。
从院墙那边过来。
墙那边是崖。
——
我回屋。
三十六张铺。
我的在第七。
第七铺上有人躺着。
被子盖到肩。
脸朝墙。
袖口露在被子外面。
缝着蓝线。
——
我站在自己铺位前。
被子底下的人翻了个身。
他说：“灯吹了。”
声音是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