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问天》第1章 答不上来的人

落星坳的井，叫归墟。

井口比磨盘大，比屋门小。

井沿有三圈绳痕。

最深的一圈能塞进一根手指。

索是用麻搓的，镇上一共两根。

一根挂在井屋的梁上，一根锁在镇长的柜里。

麻绳四十丈，每丈打一个结。

结是双套结，打的年头太久，硬得像石子。

绳子每年要在桐油里泡一夜。

泡完挂在檐下晾三天。

我晾过六年。

哪一段软，哪一段发脆，我用手指一摸就知道。

第三十七丈那一段，摸起来像老人骨头。

井上盖着铁栅，铁栅锁着一把铜锁。

钥匙在镇长腰上。

一年开一次。

开井那天要送一个人下去。

下去的人带三样东西：一盏灯，三斤油，四十丈麻绳。

灯是铜的，一盏一斤二两。

灯口有三道缝，风从缝里进去，火就不灭。

油是菜油，掺了一半桐油。

掺过桐油的油，烧得慢，烟黑。

三斤油能烧六个时辰。

四十丈麻绳够不够到底，没人算得准。

因为没人量到过底。

灯要亮着回来。

人也要回来。

回来的规矩只有一条——井底有声音问你话，你答对了，绳子上来。

我问过师父，答错了会怎么样。

师父在磨刀。

磨了很久。

他说：“绳子还是会上来。”

我说：“人呢。”

他说：“绳子是空的。”

我说：“尸骨呢。”

他说：“连尸骨都不留。”

我师父叫周渡，守了四十年井。

他左手只剩三根指头。

他说另外两根留在下面了。

再往下他不肯说。

我姓陆，叫陆迟。

落星坳一共四十一户。

种的是坡上的旱地，一亩打两石。

镇上有三样营生：卖石头，卖绳子，卖灯。

石头是从坡上凿的，凿下来卖给过路的人。

过路的人来买石头，是因为坳里没有石头。

我们自己的房子，是用泥和稻草垛起来的。

我的房子在坳东第二间。

屋里有一张床，一口锅，一个瓦罐。

瓦罐里存着半斤盐。

我也守井，守了六年。

我哥叫陆七，六年前下去的。

那年他十九，我十三。

下去之前他把外衣脱了，给我披上。

他说：“回来还你。”

那件外衣我穿到现在，袖子短了一截。

井口旁边有一间小屋。

屋里有一本册子。

册子记名字。

从第一页到第三百二十页，每页一个名字。

名字后面画着圈，或者画着一道杠。

画圈是回来的。

画杠是没回来的。

我数过。

圈一共十四个。

杠一共三百零六个。

数的时候我用炭在墙根画道。

画完擦掉，第二天再数一遍。

两遍一样，我才把数字记在心里。

十四个回来的人，后来日子都不长。

三个疯了。

五个病了。

六个活下来，但不说话。

不说话的那六个，最长活到五十一。

最短的活了两年。

我哥那一行，是一道杠。

今年抽签，抽到的是我。

签是竹的，二十根，其中一根短半寸。

镇长把签筒摇了三下。

我伸手，摸到最短那根。

人群里没人说话。

我听见有人松了口气。

那口气不是我。

镇长说：“陆迟，立冬下去。”

我说：“好。”

我师父站在人群外面。

他没看我，看井。

立冬前一天，师父把我叫进屋。

他给我倒了碗酒，酒是浊的。

他说：“我问你一句。”

他说：“你是谁。”

我说：“陆迟。”

他抬手把碗打翻了。

酒泼在桌上。

他说：“错。”

我说：“我姓陆，叫陆迟，落星坳人。”

他说：“错。”

我说：“那该怎么说。”

他坐下去，坐了很久。

他说：“不知道。”

他说：“我守四十年，也没答上来。”

我说：“那你怎么回来的。”

他抬起左手，放在桌上。

三根指头，断口很平。

他说：“不是咬的。”

我说：“刀切的。”

他说：“也不是。”

他说：“它问一句，我答一句。”

他说：“答到最后，它说，你少两指。”

我说：“为什么。”

他说：“不知道。”

他说：“我出来的时候，手上一阵冷。”

他说：“回头看，两根指头在井底站着。”

他端起碗，碗里还有半口酒。

他没喝，倒在桌上。

酒流到桌边，停住。

他说：“记住。答不上来的，连尸骨都不留。”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

他说：“尸骨不留，不是没有尸骨。”

我问什么意思。

他把手收回去，握成了拳。

三根指头握着，缺的地方空着。

他不说，把门推开了。

门外风很大。

立冬那天，天亮得晚。

井口的雪扫过两遍，还是白的。

镇长开锁，铜锁冻住，浇了热水才开。

铁栅抬起来，井里的气往上冒。

是温的。

井里没雪。

我把灯点上，油倒满，麻绳系在腰上。

绳头交给四个人，一人一截。

师父站在井沿，手里拿着那本册子。

他翻开，找到一页。

他说：“你的名字我写上了。”

我说：“画圈还是画杠。”

他说：“空着。”

我说：“空着好。”

我把外衣脱下来，搭在井沿。

那件衣是我哥的。

我不想让它下去。

我抓着绳子，翻过井沿。

石头很凉。

井口的风往下走，把我的衣角吹直了。

我往下看，看不见底。

石阶贴着井壁修，一级一级往下绕。

阶面只有半只脚宽。

靠外的一侧没有栏。

我左手扶壁，右手举灯。

灯照到的地方，石头是湿的。

往下走十级，回头看，井口还在。

往下走五十级，井口小了。

一百级，井口的光变成一块巴掌。

三百级，光变成一条线。

六百级，线也没了。

灯照出三步远。

石壁上有字。

一开始是刻的小字，密密麻麻。

后来是大字。

再后来是划痕，一道一道，指甲刮的。

我用灯照了一下。

是名字。

全是名字。

有的完整，有的只剩半边。

我在第三面墙上找到一个名字。

陆七。

那名字被划了三道。

我伸手摸了一下。

石头是干的。

再往下走，气越来越潮。

走到一千二百级，石壁上有水。

水往下流，流得很慢。

我蘸了一点放在嘴里。

是咸的。

两千级，我坐下歇了一回。

我把灯放在膝上，吃了一个饼。

饼是冷的，硬的。

我嚼得很慢。

上面没有声音。

绳子在腰上，松的，说明上面还在放。

我拉了拉绳子，三下。

上面回了三下。

我站起来，继续走。

三千级，我看见第一件东西。

是一只鞋。

布鞋，单只，鞋底朝上。

我把它翻过来。

鞋底补过一块。

补的线是新的。

我把它放回原处。

又走了一百级，看见第二只。

两只鞋摆得很齐，鞋头朝下。

鞋底比我的脚小三指。

我站了一会儿。

我把灯举高，照了照壁上。

这一段壁上没有字。

只有一层黑，像烟熏过。

四千级，我听见水声。

水声在下面，很远。

不是滴，是流。

像一条河。

我停下来听。

我数到一百，水声没停过。

我把耳朵贴在壁上听。

水在石头后面走。

走得不快，一顿一顿，像有人拖着东西。

我继续走。

五千级，石阶塌了一段。

我用绳子系住上面的石柱，垂下去。

落差大概两丈。

我把灯绑在腰上，双手轮流抓绳。

手心的汗把绳子洇湿了。

我落在碎石上，脚踝歪了一下。

疼，但能走。

我坐了一小会儿，把脚踝捏了捏。

骨头没断。

我把灯举高，看顶上。

塌的地方上面，刻着一个巨大的字。

我不认识这个字。

它有三十二笔，我只数得出二十八笔。

剩下四笔被水磨掉了。

六千级，我不数了。

数着走太慢。

我开始数呼吸。

一呼一吸算一步。

呼吸乱了，我再数石阶。

这一段石阶上有血。

不是我的。

血迹是黑的，干了很久。

血迹旁边有一行字，用指甲刻的。

刻的是：别答名字。

这四个字刻了三遍。

第一遍深，第二遍浅，第三遍只划破了皮。

三道痕不在同一高度。

第一道齐胸。

第二道齐腰。

第三道在膝盖上。

刻的人一次比一次低。

说明他在往下走的时候还在刻。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我摸了摸自己的名字在哪儿。

在我胸口，我娘缝的布牌上。

我把布牌扯下来，塞进袖子。

七千级，石壁上开始有灯。

灯是嵌在石头里的，隔十步一盏。

灯是亮的，光很白。

我的灯忽然显得黄。

我把自己的灯吹了，省油。

走了两百级，我又点上了。

太安静，我需要一点声音。

灯芯烧起来有声音，很小，但听得见。

八千级，前面有一道门。

不是木门，是石门。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缝里有白光。

我把绳子拉了拉。

上面没回。

我又拉了三下。

还是没回。

我抬头看。

绳子绷着，直的一条。

上面有人。

只是不回了。

我把绳子在腰上又绕一圈，系死。

石门推开，很轻。

门后是一间石室。

石室是圆的，像一口井的横切面。

顶上很高，看不见。

地上是平的，全是灰。

灰上有脚印。

很多脚印。

全是往里的，没有往外的。

鞋印大小不一样。

大的有我两个脚长。

小的三寸，像小孩。

两种脚印走得很齐。

一前一后，间隔不到一尺。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用灯照了照。

灰的最中间有一圈空。

不是空，是干净。

那一圈里的灰，被什么东西压平了。

形状像一个人盘腿坐着。

我走进去。

灰很厚，到脚踝。

走到那一圈前面，我停下来。

我把灯放在地上。

我在那一圈里坐下。

灰是凉的。

我闭上眼，等了很久。

没有声音。

我睁开眼。

灯还在烧。

我把灯芯挑高一点。

然后我听见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来，不在上面，也不在下面。

它说：“你是谁。”

我张开嘴。

我想说陆迟。

那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

别答名字。

我把嘴闭上。

声音又问了一遍。

它说：“你是谁。”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在心里数了三下。

我说：“我是来送东西的。”

声音停了。

停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它走了。

然后它说：“你送什么。”

我说：“一条命。”

它说：“谁的。”

我说：“我的。”

它说：“我不要你的。”

我说：“那你要什么。”

它说：“名字。”

我说：“我没有名字。”

它说：“你有。”

它说：“在你袖子里。”

我把手伸进袖子。

布牌还在。

我捏着它，没拿出来。

我说：“你已经有三百零六个了。”

它说：“不够。”

我说：“要多少。”

它说：“全部。”

石室里的灯灭了一盏。

顶上的光暗了一层。

我听见灰在我周围动，像有东西在灰下面爬。

我把灯举起来。

灯照到石室的墙上。

墙上刻满了名字。

一个一个，从地上一直刻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找到了陆七。

就在我左手边，齐胸高。

名字下面还有三个字。

写的是：他答错。

我盯着那三个字。

我说：“他答了什么。”

它说：“你的名字。”

我说：“他怎么会知道我名字。”

它说：“他说，我叫陆七，我弟弟叫陆迟。”

它说：“他求我，让他弟弟别下来。”

我手里的灯抖了一下。

油晃出来一点，落在灰上，冒了烟。

我把灯稳住。

我说：“他还说了什么。”

它说：“他说，如果陆迟下来了，让我带一句话。”

我说：“说。”

它说：“别回头。”

我说：“就这样。”

它说：“就这样。”

我把布牌从袖子里拿出来。

上面有我娘缝的三针。

线是红的。

我把它放在灰上。

我说：“这个给你。”

它说：“这是什么。”

我说：“一块布。”

它说：“我要名字。”

我说：“名字我会给你。”

我说：“但不是现在。”

我站起来。

我说：“我来问一句。”

声音停了。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在响。

它说：“你敢。”

我说：“我问了。”

我说：“你叫什么。”

灰动了。

从那一圈里，往上翻起一层。

形成一个形状。

不像人。

我看不清。

它开口的时候，声音变了。

不再是从四面八方。

是从我背后。

我没回头。

石室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顶上那一行最大的字，我认出了两个字。

归墟。

就在这时候，上面传来声音。

有人在喊我。

喊的是我的名字。

声音是我哥的。

我把嘴闭得很紧。

我没答。

我抬头看。

麻绳绷得笔直。

绳子上有血，一滴一滴往下走。

我数到第七滴的时候，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