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是让他笑》第1章 第三个冬天

系统给我的任务，只有一行字。

【任务：让目标笑一次。】

【时限：不限。】

【失败：抹除。】

我看了一遍，问它：“笑一次？”

系统说：【嘴角上扬，超过三度。】

我说：“这么简单。”

系统说：【目标：谢无咎。】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系统又跳一行：【身份：摄政王府，厨房，烧火。】

眼前一黑。

我醒在一间灶房里。

灶上三口锅。

一口烧水，一口熬粥，一口空着。

我手里攥着一把火钳。

虎口有茧。

系统说：【当前身份：阿栀，十四岁，厨房三等。】

我说：“我原来的名字呢。”

系统说：【不重要。】

灶房里还有两个人。

一个叫阿福，一个叫翠娘。

他们说话我听得懂，但我插不上嘴。

阿福说今年的炭又要扣。

翠娘说扣就扣，反正冻死的不是管事。

他们说完，回头看我。

阿福说：“新来的，别往后院跑。”

我说：“我送粥。”

翠娘说：“送粥的换了七个。”

我说：“前七个呢。”

翠娘说：“不知道。”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削萝卜。

刀没停。

谢无咎是摄政王。

二十七岁，掌兵，掌刑，掌印。

府里三百多口人，走路都不出声。

他不住正院，住后院。

后院只有一间书房，一间卧房，一口井。

他一日两餐，早粥，晚粥。

粥要白粥，不加盐，不加糖。

他上朝穿紫。

在府里穿灰。

府里的人见他要低头，低到看见自己的鞋。

只有送粥的不用低头。

因为门槛外看不见里面。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好意。

第一年我以为是。

第二年我不确定了。

第三年我不想了。

送粥的人不能进书房。

放在门槛外，敲两下门，退三步。

这是规矩。

我第一天送粥，敲了两下，退三步。

门里没声音。

半个时辰后我去收碗。

碗空了。

我端起来，看见碗底有一行划痕。

是他用筷子划的。

划的是个“亥”字。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记下来了。

我把那笔划痕照着抄在小本第一页。

抄了“亥”字，下面又写日期。

后来我才知道，亥时是他写字最晚的时候。

那个字不是给我看的。

是他自己没处放。

第一个笑话，是第九天讲的。

那天我把粥放在门槛外，门开着一条缝。

我看见他坐在案后，手里一支笔，案上全是折子。

我说：“王爷。”

他没抬头。

我说：“我讲个事。”

我说：“有个人去买伞。他问老板，这伞漏不漏。”

我说：“老板说不漏。”

我说：“他买了两把。”

我说：“回家撑开，两把都漏。”

我说：“他去找老板。老板说，我说的是不漏雨，没说漏光。”

我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门里没声音。

我退三步，走了。

系统跳字：【进度：百分之零。】

我说：“他没听见。”

系统说：【他听见了。】

那一年我讲了三百六十五个笑话。

我有一本册子。

蓝布封皮，厨房记菜账用的。

我裁了一半，订成小本。

上面记着：第几天，第几个笑话，什么内容，他有没有反应。

反应那一栏，头两个月全是空的。

我用的是一支秃笔。

笔是厨房记账用的，笔头开了叉。

写“停笔”两个字，要蘸两次墨。

墨是锅底刮的。

第三个月开始有字了。

第一次是“停笔”。

第二次是“抬头”。

第三次是“搁笔，看我”。

我一天不落地记。

系统说：【这些不算笑。】

我说：“我知道。”

系统说：“你在记什么。”

我说：“记账。”

我确实是烧火的，记账是本分。

第一年冬天，我在册子上画了一条竖线。

那条线是为了分开两年。

画完我发现，第一年已经过去了。

我一天没歇。

冬天最难。

王府的炭是有数的，一冬一百二十斤。

厨房分到三十斤。

灶膛里的火不能灭，灭了要重生，费柴。

我守夜，一夜添三次炭。

第一次是子时。

第二次是丑时。

第三次是寅时，天没亮，最冷。

添炭要看火色。

火红是旺，火白是虚，火灰是要灭。

我烧了三年，看一眼就知道。

手背上有烫疤，一共七个。

疤的位置在虎口下方两寸。

七个疤，七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第七个是那年腊月烫的。

那时候我已经能背下他的作息。

他亥时睡，寅时起。

他睡前要喝一碗温水。

他写字写到第三张折子会停一停，揉右手腕。

他右手腕有旧伤，阴天会疼。

阴天他会把手放在井沿上。

井沿的石头是凉的。

有一次我端粥过去，看见他这样坐着。

我把碗放下，回厨房拿了一块粗布。

布是在灶边烘热的。

我放在门槛外，敲两下，退三步。

第二天那块布不见了。

第三天它挂在灶房的门钉上。

洗过，叠得方。

叠法跟我叠的不一样。

角压在里面。

这些我没记在册子上。

这些我记在脑子里。

第二年，我换了法子。

我想，笑话不好笑，大概是太短。

我改成讲长的。

我讲一个卖豆腐的，讲了三天。

第一天讲他怎么磨豆子。

第二天讲他怎么点卤。

第三天讲他为什么把秤做小了一分。

讲到第三天，门里传出一句话。

他说：“秤小一分，一年多少。”

我愣了一下。

我算了算，说：“大概三两银子。”

门里说：“他一天卖多少。”

我说：“一天四十斤。”

他说：“你算过一天卖几个时辰。”

我说：“辰时到申时，五个时辰。”

他说：“五个时辰，四十斤，一斤卖三文。”

他说：“一年三百六十天。”

他停了一下。

他说：“你自己算。”

我算了半天，算错了两次。

他不催。

我算对了，他才说：“差二两七钱。”

我说：“王爷算得快。”

他说：“我算过三年账。”

门里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手上拿着一个折子。

他说：“你算得不对。”

我说：“哪儿不对。”

他说：“一天四十斤，一年一万四千六百斤。”

他说：“一分秤，多赚一百四十六斤豆子钱。”

他说：“折银子二两七钱。”

他说：“不是三两。”

我说：“王爷说得对。”

他把折子收了，回屋。

门关上。

系统跳字：【进度：百分之零点一。】

我说：“他跟我说话了。”

系统说：【他没笑。】

我说：“我知道。”

第二年我又讲了三百六十五个笑话。

册子记到第二本。

那一栏的字越来越长。

“问我一句。”

“让我进来。”

“把粥喝完了，碗放在门内。”

“让我明日早来半个时辰。”

最后一条是第二年冬天写的。

写的是：“让我坐下。”

坐下之前，我把凳子擦了三遍。

凳子是外间的，酸枝，坐上去凉。

我坐了半个时辰，腿不敢动。

他翻折子，翻一页，喝一口水。

我讲完后，他问了一句。

他问：“你几岁。”

我说：“十四。”

他说：“不像。”

我说：“厨房的活重。”

他说：“重活着的人，话不该这么多。”

我说：“我话不多。”

他说：“一天一个。”

我说：“一个不算多。”

他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明天讲两个。”

那天我回灶房，走错了一次门。

爬了两级台阶才停下。

我把手放在墙上，墙是凉的。

那天我坐在书房外间的凳子上，讲了一个赌坊的笑话。

他一直在看折子。

我讲完，他翻了一页。

他说：“这个不好笑。”

我说：“那我换一个。”

他说：“不用换。”

他说：“你讲你的。”

我就一直讲。

那天我讲了七个。

讲到第七个，他搁下笔。

他说：“天亮了。”

我才发现窗纸发白。

我把册子合上。

手是抖的。

第三年，系统开始催。

【进度：百分之零点一。】

【剩余时间：一年。】

我说：“三年一千多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系统说：【问题不在笑话。】

我说：“那在哪儿。”

系统不说了。

它只会说这种半句话。

我早就习惯。

三年里我换过九套棉衣。

每年冬天长高一点，袖子短一点。

第九套是我自己改的，针脚粗，一针有半寸。

我把它穿在里头，外面罩厨房的粗布。

他没问过。

有一次他只说：“你身上有衣服没穿好。”

我说：“里头短了。”

第二天，灶房门口多了一个包袱。

包袱里是三套棉衣。

尺寸正好。

袖子长半寸。

长半寸是留给长个子的。

我不知道他哪里打听的尺寸。

第三年春天，府里出事。

有人在他茶里下药。

药是苦的。

他不喝苦茶。

我把茶端回去的时候，手在抖。

抖得碗沿碰出声音。

我把碗放在灶台上，看了三秒。

然后我倒进灶灰里。

倒得很慢。

倒完我把碗砸了，碎片扫进灰里，用炭压住。

砸的时候我背对着门。

门那边有人走过去，脚步没停。

管事的问：“碗呢。”

我说：“手滑。”

管事打了我十板子。

我趴了七天。

趴在灶房后面的一间小屋里。

屋里只有一张板铺，一条薄被。

第三天，我听见有人在院里走过。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停了很久。

我趴着看不见，只看见门缝下的影子。

影子没动。

我喊了一声：“谁。”

影子走了。

第八天，后院来人。

来的是他的亲随。

亲随说：“王爷问，你那七天，为什么不讲。”

我说：“我起不来。”

亲随走了。

半个时辰后，送来一瓶药。

药是灰的，苦，抹在背上凉。

药瓶上没字。

瓶底有个火漆印。

印是他私印的花纹。

我把瓶子收起来了。

放在砖缝里，跟册子一起。

系统跳字：【进度：百分之零点二。】

我说：“他送药了。”

系统说：【他没笑。】

我说：“我知道了。”

第三年夏天，我讲不动了。

我讲一个，停一下，想不出下一个。

我试着把笑话拆开讲。

一个笑话讲两天。

他听第一天，不评价。

第二天我接下去，他才说一句：“原来还有。”

我把这句话记在册子上，记在反应那一栏。

那一栏后来写得比笑话本身还长。

我数了数。

第一年三百六十五，第二年三百六十五。

第三年到现在，三百六十三。

一共一千零九十三个。

我算过。三年一天不落是一千零九十五。

我把这个数写在册子最后一页。

一千零九十五。

写完看了看，觉得这个数挺整齐。

我把册子塞进灶台旁边的砖缝里。

立冬那天，下了第一场雪。

我端粥过去。

门开着。

他站在院里，看井。

井口结了薄冰，他用靴尖碰了一下，冰碎了。

他说：“粥放着。”

我把粥放在石桌上。

我没走。

他说：“还有事。”

我说：“王爷，我讲个笑话。”

他说：“讲。”

我说：“有个人，一辈子在等一件事。”

我说：“等到最后，他发现那件事早就来了。”

我说：“是他没认出来。”

我停下来。

他说：“然后。”

我说：“没有然后。这就是笑话。”

他看着我。

雪落在他肩上，没化。

他说：“这不好笑。”

我说：“我知道。”

我说：“我讲了一千零九十三个，都不好笑。”

我说：“我大概是不会讲笑话的。”

他说：“过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说：“再过来。”

我走到他面前。

他说：“抬头。”

我抬头。

他的手指碰了一下我的下巴，很凉。

他说：“不是笑话好笑。”

我没听懂。

我说：“王爷。”

他说：“是你讲的时候。”

他说：“眼睛一直看着我。”

他说完，嘴角动了一下。

很浅。

就一下。

系统在我脑子里响了。

【检测到目标情绪反应。】

【嘴角上扬：四度。】

【任务完成。】

我站在原地。

雪还在下。

系统又跳字。

【传送将在十息后开启。】

【十。】

【九。】

【八。】

我数着。

【七。】

他忽然抬起手，按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是凉的，跟刚才一样凉。

【六。】

他说：“你要走了。”

不是问句。

【五。】

我说：“是。”

【四。】

他说：“去哪里。”

我说：“不知道。”

【三。】

他说：“我笑了。”

我说：“我看见了。”

【二。】

他说：“这一次，你看着。”

他说完，又笑了一次。

这次长一点。

眼睛也动了。

系统面板突然变红。

【检测到目标情绪异常。】

【是否中止传送。】

【请选择：是／否。】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雪停在他眉毛上。

我把手抬起来。

我选了“是”。

面板黑了。

他松开手。

我说：“王爷。”

我说：“我还差两个。”

他说：“讲。”

我说：“今天没想好。”

我说：“明天讲。”

他嗯了一声。

他转身回屋，走到门口停下。

他说：“明日粥里加糖。”

我说：“厨房的糖是有数的。”

他说：“我批。”

门关上了。

雪还在下。

我蹲下来，把石桌上的粥端起来。

碗还是热的。

我端着碗，往厨房走。

走到廊下，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从砖缝里把册子抽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

一千零九十五。

我拿笔划掉了这三个字。

我在下面重新写。

一千零九十七。

写完，我把册子塞回去。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

我添了一把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