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把夏天过完了》第1章 空调遥控器

合同是五月二十号签的。

两室一厅，六楼，没电梯。

房租三千二，一人一千六。

押一付三。

我在合同上写字，笔没水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支，递过来。

笔杆上有一道裂。

他说：“签完这支笔归你。”

我说：“我要笔干什么。”

他说：“写字。”

那是我们说的第三句话。

前两句是“你好”和“房租能不能少两百”。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拖鞋，收完钱就走。

走之前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她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别把墙弄坏。”

他住南屋。

我住北屋。

客厅共用，阳台共用，厨房共用。

冰箱一人一层。

他用上层，我用下层。

上层永远有一瓶冰水。

下层永远有半个西瓜。

我们约定过一件事。

搬进来第二天，坐在客厅地板上吃外卖。

外卖是麻辣香锅，四十二块，他付的。

他说：“我不打算长住。”

我说：“我也不打算。”

他说：“那这样。夏天过完，各走各的。”

我说：“行。”

我说：“立秋算夏天结束。”

他说：“立秋以后还有秋老虎。”

我说：“秋老虎不算夏天。”

他没说话，把最后一块藕夹走了。

这事就算定了。

没有字据。

只有那顿香锅的小票，我还夹在合同里。

合同里有六条。

第四条写：不得转租，不得留宿他人超过七日。

第六条写：损坏物品照价赔偿。

我把合同收进抽屉，压在一本旧杂志下面。

房东留了一把钥匙，说应急用。

那把钥匙挂在门后，和门链挂在一起。

我在一家装修公司做预算。

每天算瓷砖和乳胶漆。

算得多了，看什么都想量尺寸。

我量过客厅，四米二乘三米一。

阳台一米一宽。

冰箱一人一半，我那一半是四十一公分。

六月很热。

七月更热。

空调是老的挂机，一匹半，制冷要等十分钟。

遥控器外面套着一层塑料膜，膜已经发黄。

上面有四个键磨白了：开关，温度加，温度减，风速。

温度固定在二十六。

他说二十六最省电。

我说二十四才像人过的日子。

后来定成二十五。

谁也不吃亏。

电费两个月一交。

第一张单子两百八十七。

他转了我一百四十三块五毛。

备注写：一半。

我收了。

我回：下次记得关客厅灯。

他回：好。

我们就这样说话。

我们的微信没有备注。

他在我通讯录里是一个手机号。

头像是一张海边的照片，没有人。

我给他发过十四条消息。

九条是水电和外卖。

五条是“门没锁”和“快递在门口”。

他回过十三条。

只有“快递在门口”那条没回。

那天他自己下楼拿了。

第二张电费单是八月四号来的。

三百六十四。

他转了我一百八十二。

备注还是：一半。

我回：客厅灯我关了。

他回：我也是。

这两个“也是”我看了两遍。

他的作息和我错开。

他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

我九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

同一间厨房，几乎撞不上。

三个月撞上过三次。

第一次是我洗菜，他进来拿水。

冰箱门开了一下，又关上。

他说：“你那个西瓜，再不切要坏。”

我说：“明天切。”

第二天我切了，分一半放他层里。

他没提，但碗洗了。

第二次是停电。

整栋楼跳闸，楼道黑。

我拿着手机站在门口，他从楼上下来。

他手里有手电。

他说：“配电箱在一楼。”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去。”

我去了。

他跟下来，站在我后面照光。

电来了，我们上楼，一前一后。

六楼，他先进门，我后进。

谁也没说话。

第三次是下暴雨。

雨从阳台灌进来，晾衣杆上的衣服全湿。

他回来得早，正把衣服往里收。

我的也在里面。

他把我的T恤叠了一下，放在沙发扶手上。

叠得很方。

我说谢谢。

他说：“你的内衣我不会碰。”

我说：“我知道。”

那天之后，我把内衣晾在卫生间。

他有一个习惯。

洗完澡会把地漏上的头发捡掉。

不是他的，是我的。

我第一次发现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后来我也开始捡他的。

楼下的保安姓赵。

他认得我们俩。

有一次他问我：“你们是一家的吗。”

我说：“合租。”

他说：“哦。”

他低头去看监控。

监控屏幕里有十二格。

六楼那一格是黑的。

八月一号，我在日历上画了个圈。

八月七号，立秋。

我在手机上设了提醒，内容写的是：找房子。

八月六号晚上，他回来得比平时晚。

十一点四十。

我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很小。

他换鞋，鞋柜门关得有点重。

他说：“还没睡。”

我说：“看完这集。”

他在厨房倒了水，站在门口喝完。

他说：“明天立秋。”

我说：“我知道。”

他说：“历法上立秋，温度上不一定。”

我说：“我按历法算。”

他没接话，回屋了。

我把电视关了。

那集还剩十几分钟。

八月七号，三十八度。

早上七点我起来，屋里像蒸笼。

我去按空调。

遥控器不在床头柜上。

我以为掉床缝里了。

我掀了凉席，翻了枕头，摸了床底。

没有。

他从南屋出来，穿衬衫，头发是湿的。

我说：“遥控器呢。”

他说：“不知道。”

我说：“你藏了。”

他把袖扣扣好，看了一眼挂钟。

他说：“我上班要迟了。”

我说：“你藏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

他说：“还能再热几天。”

门关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开始找。

客厅：茶几下，电视柜，沙发垫下面，路由器后面。

餐厅：餐桌抽屉，纸巾盒里。

厨房：米袋，碗柜，抽油烟机上面，冰箱顶。

冰箱顶我搬了凳子才够到。

上面全是灰，还有一个旧插座。

阳台：洗衣机后面，拖把桶，花盆底下。

卫生间：镜柜，洗衣机上方的小架，马桶水箱盖。

水槽下面的管子后面我摸了两遍。

鞋柜，行李箱，衣柜顶层，床头柜后面。

我把米袋整个倒进盆里。

米里没有。

我把洗衣机挪开十公分。

地上一堆头发，一枚袜子夹。

我把洗衣机推回去。

冷冻层上面那层霜化了水，顺着门缝滴到地上。

没有。

我看了看手机天气。

今天三十八，明天三十九，后天三十七。

三天以后有一场雨。

雨标志上有一朵云。

我把天气截图发给他。

发完又撤回了。

我把沙发整个翻过来。

沙发底下有：一枚一块钱硬币，一根橡皮筋，一张外卖单。

外卖单是六月的，香锅，四十二块。

不是那张。

我翻了半天，翻出三张外卖单。

一张麻辣烫，一张牛肉面，一张烧烤。

烧烤那张背面写着字。

是他的字。

写的是：辣椒少放。

我把它夹回电视柜里。

我下楼扔垃圾，顺便看了快递柜。

三十七号格是满的。

取件码昨天下午就发到我手机上了。

我没取。

寄件人是他。

箱子很重。

我拖回家，在客厅拆开。

里面是一箱矿泉水，二十四瓶。

水是常温的。

订单备注写着：放门口。

中午十二点，室内三十二度。

我把风扇开到最大。

风扇是旧的，转起来有咔哒声。

吹出来的风是热的。

我把湿毛巾搭在脖子上，坐在客厅地板上。

地板是凉的。

我躺下去，看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到墙角。

我搬进来第一天就看见了。

那时候我想，凑合三个月。

现在三个月到了。

我拿卷尺量那道裂缝。

一米三六。

裂缝尽头有一点水渍，是旧的。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天花板裂缝，一米三六。

写完觉得没必要。

房子不住了。

我没删。

下午两点，我给中介打电话。

我说我要找房，一个人住，两千以内，近地铁。

中介说：“姐，这个价位只能往南边去了。”

我说：“行。”

他说：“要看几套。”

我说：“三套就够。”

他说：“你几个人住。”

我说：“一个。”

他说：“两千只能看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说：“我现在就住六楼。”

他说：“那正好。”

我说：“嗯。”

他说：“周六上午十点，地铁口等。”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客厅。

沙发是他的，电视是公用的。

茶几上那盒纸巾是我买的。

我买了一提，六盒。

还剩五盒。

我在备忘录里写：周六上午看房。

写完我把手机扣在地上。

三点，我打开他的房门。

门没锁。

我从没进过这间屋。

屋里很干净。

床铺得平，被子叠成块。

桌上有一台旧笔记本，合着。

窗台上放着两盆绿萝。

一盆是活的，一盆死了。

死的那盆，土是干的。

活的那盆，土是湿的。

他的杯子在桌上，里面有水。

我知道他每天早上浇那一盆。

桌上有一叠打印的图纸。

图纸上是零件，标着尺寸。

他用夹子夹着，夹子生了锈。

笔筒里插着三支笔，一支没盖帽。

笔尖是干的。

床头贴着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八点，交底。

字迹很急，最后一笔拖出纸外。

我拉开他的衣柜。

衣服不多，衬衫六件，都是浅色。

最下面一层有一个铁盒。

铁盒是饼干盒，红盖。

我打开。

里面是票据。

房租收据，三张。

水电缴费单，一叠。

最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

我展开。

是合租合同。

不是我们签的那份，是房东自己留的那份的复印件。

背面有字。

房东写的：续租到九月三十，押金已收。

日期是八月三号。

我把那张纸对着窗看了看。

纸上有水印。

是真的。

我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楼下。

楼下有棵树，叶子开始黄。

八月的树不该黄。

我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日期，第二遍看承租人那一行。

那一行只有他一个名字。

我把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

我把它放回铁盒。

我把铁盒放回最下层。

我把衣柜门推回原位，留了一条和我进来时一样的缝。

我退出房间，把门带上。

门锁咔了一声。

五点，楼下有人炒菜。

我坐在阳台的台阶上。

台阶有三道裂纹，第三道最长。

我把手放在裂纹上。

六点，我洗了把脸。

七点零五，门开了。

他比平时早三个小时。

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袋里有水声。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

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两瓶冰水，瓶身上有水珠。

他说：“喝一瓶。”

我说：“遥控器呢。”

他没答，从公文包里拿出来。

塑料膜上有一个新的折角。

后盖是开的。

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

我说：“电池呢。”

他从裤袋里掏出两节电池。

电池是凉的，上面有水汽。

他说：“冰箱里冻过。”

我说：“冻电池干什么。”

他说：“用得久。”

我把电池拿过来，装进去。

遥控器咔一声扣上。

我按开关。

空调响了一声，开始送风。

屏幕上显示：二十五度。

不是二十六。

我说：“中介那边，我推了。”

他说：“哦。”

他走到厨房洗杯子。

水声停了。

他说：“明天三十九度。”

我说：“我知道。”

水声又响了。

我走进厨房，打开冷冻层找冰块。

冷冻层结了霜。

最里面有一盒雪糕。

两支装，没拆。

生产日期七月二十六。

盒盖上有一行他的字：等立秋那天。

我把盒子拿出来，又放回去。

我把冷冻层关上。

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

冰箱在响，压缩机在转。

我把手放在冰箱门上。

门是热的。

我把凉席卷起来，靠在墙边。

地上有一道我上午躺过的印子。

印子还在。

我把冰箱门推上，听见吸条吸住的声音。

客厅里，空调在送风。

二十五度。

他把杯子晾在架子上，倒扣着。

我数了数，架子上有两只。

一只刚洗过，滴着水。

另一只是干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

干的，凉的。

我把它翻过来看杯底。

杯底用记号笔写着一个日期。

八月七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