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区最后一个活人》第1章 在线人数一
我登进去的时候，服务器列表只剩一行还亮着。
老区。
在线人数：一。
那个一是我。
屏幕右下角的时辰在走，卯时三刻。
人物站在城东的传送点，脚底一圈旧光圈。
光是白的，不闪。
这个号我三年没动过。
号是我哥的。
他叫沈砚，一百二十级刀客，身上一件灰布短打。
我按了一下前进键。
光圈散了。
街很干净。
青石板缝里没长草。
街宽四丈。
两边房檐离得近，抬头只看见一条天。
门牌是木的，一共六十四块。
我数到第二十三块的时候停了一下。
二十三号是绸缎庄。
门板上一半挂着红绸，一半空着。
红绸是褪色的。
左手边第一个摊位卖符。
桌上摊着黄纸符，铜镇纸压着。
木牌上粉笔写着：三文一张。
摊主坐在小竹凳上，手里一把蒲扇。
一下，一下。
我说：“老板，两张符。”
他没抬头。
扇子还在摇，一秒一下，节奏不差。
我又说了一遍。
风从街口进来，吹落木牌上一点粉笔灰。
我站了十秒，往前走。
第二个摊位卖竹筐。
摊主蹲着编篾条，手很快。
我问他城西怎么走。
问完，我等他开口。
他没答，篾条在他指间来回穿。
第三个摊位卖陶罐。
罐口都用草绳捆着。
第四个卖干果。
干果堆成尖，插着纸签：五文一两。
第五个摊位卖面。
锅在灶上，水开着，面没下。
第六个卖糖人。
铁板上摊着一小片糖，已经凝住，一根竹签压在糖里。
第七个卖伞。
伞都撑着，一排八把，伞柄朝下插在木架里。
街角有个小孩蹲着，背对着我。
他面前一只拨浪鼓，倒扣在石板上。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鼓面裂了，裂口里有灰。
我没有叫他。
每个摊主都在做事。
没有一个人看我。
街上有味道。
桐油和湿石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不是特效的味道。
最早的版本地面还是贴图。
那年夏天我们开风扇，机箱烫手。
我哥买了两瓶汽水，一瓶放在我手边。
汽水是橘子味的。
我拉开当前频道，打了一行字：有人在吗。
公屏跳出一行。
【当前】沈砚：有人在吗。
下面什么都没有。
我又打：我是他弟弟。
公屏：【当前】沈砚：我是他弟弟。
还是只有我自己。
我关了频道，往街心走。
铁匠铺的门帘掀着。
炉子还是热的，手放在门口能感觉到。
砧上有一块没打完的铁，红已经退了。
锤子搁在砧边，木柄上一片深色汗渍。
我说：“还有人打铁吗。”
屋里的风箱响了两下，慢慢停住。
隔壁是药铺。
药柜的抽屉拉开一半。
铜秤盘上还剩一撮药材。
秤砣压在七钱的位置。
我伸手把秤盘端平。
秤杆没动。
我把秤盘放回去。
盘边有一张纸，包着三服药。
纸角写着：三七，二钱。
药味还在。
柜台上有一盏没点的油灯。
灯芯是新换的。
酒楼在街对面，二层。
二楼窗户开着。
靠窗桌上摆着三副碗筷。
酒壶倒在一边。
酒在桌面流开一片，边缘已经干成了印子。
我抬头看了很久。
印子没变。
我点开传送。
选城西。
系统提示：该功能暂时关闭。
下面一行小字：请步行前往。
我又点了一次。
提示一样。
我看了一眼右上角。
延迟：九百九十九毫秒。
三个九，不动。
我把设置打开，画质调到最低。
画面没有变亮。
机箱的风扇一阵一阵地转。
那就走。
街中间有个擂台。
木柱上钉着红榜。
榜首一行：沈砚，一百二十级，连胜三十七场。
红纸边缘翘起来。
我伸手按了一下，没按下去。
我打开角色面板。
等级一百二十，气血三万一千，装备评分八千四。
称号一栏里有一个：老区第一批。
创建时间，二〇〇九年八月。
那天是我哥带我来的。
网吧在中学后门，三块钱一小时。
他坐我左边，我坐他右边。
他说这个区人最多。
他说人多的区，东西才好卖。
帮会栏是亮的。
帮会名：老区。
成员三十七。
在线零。
帮会仓库里有一万三千两。
最后一条留言是八年前的，四个字：都别走。
擂台对面是当铺。
高高的柜台，铜栏杆。
柜台上一本账，摊开在第三十七页。
毛笔搁在砚台上，笔尖是湿的。
我看了三秒。
笔尖还是湿的。
城东到城西要过两道门。
头一道门开着，门轴上有油。
门口站着一个兵。
长枪立着，枪尖朝上。
甲片上有灰。
我说：“兄弟，问个路。”
他的眼睛看着街心。
眼白很白，一动不动。
我从他旁边过去。
走过五步，我回头。
他还在看街心。
第二道门半关。
我推的时候，门自己往里退了半尺。
门后头有根麻绳，一头系在门环上，一头垂在地上。
我顺绳子看过去。
绳子尽头是个竹筐。
筐里装着刚摘的青菜，叶子还带着水。
过了门就是桥。
石桥，三孔。
桥栏上有刻字。
刻得最多的一个“等”字。
有的刻得深，有的只刮了一道。
我数了数，一共九个。
桥下水在流。
有叶子在漩涡里转，转两圈，被带走。
我停了停。
水声是这一段街上唯一的声音。
桥那头是城西。
城西是旧货市场。
铺子更矮，房檐压得低。
灯笼没点。
天光从瓦缝里漏下来。
卖旧书的老头坐在书堆里，手里一本翻到一半。
我问他：“这书多少钱。”
他没答。
书页停在他拇指下面，一页都没翻。
卖铜器的在擦一只香炉。
布一圈一圈地擦，同一个地方。
卖鞋的摊上，鞋底码得齐齐整整。
鞋底上写着号：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
三十七那一双，鞋头朝外。
再往里，有卖秤的，有卖药罐的，有卖旧铜锁的。
铜锁的钥匙挂在一根麻绳上，一整串。
有个摊子卖风筝。
风筝的竹骨还在，纸面破了。
破口的形状像一个洞。
风从街那头过来，风筝动了一下。
我打开背包。
第一格是回城符，灰的，点不亮。
第二格是一壶酒，图标上的酒不冒气。
第三格是一件叠好的青布披风。
我哥从来不穿青色。
我把披风点开看说明：耐久十二，最后修补时间，八年前。
我又点开好友。
好友名单三十七行。
三十六个是灰的。
每个后面都写着：最后登录，八年前。
亮着的只有我这一行。
后面写着：在线。
我把名单往下拉。
拉到底，还有一行。
名字是空白的。
头像是一团灰。
状态栏写着：在线。
我点开看。
什么资料都没有。
创建时间：今晚。
天开始暗。
我不确定这个游戏里有没有天黑。
但城西的瓦缝里，光一点点褪了。
街最里头有一间铺子还亮着灯。
门开着。
是间茶铺。
两张方桌，八条长凳。
柜台上摆着一把紫砂壶。
我走过去，手背碰了一下壶身。
是热的。
桌上有一只碗，碗里有半碗茶。
茶面上一圈沫还没散。
我端起来闻。
有味道。
我说：“有人吗。”
声音在铺子里绕了一下，落到地上。
我把碗放下。
碗底压着一张纸。
纸上是手写的字：门口那壶，别倒。
我把柜台下面看了一眼。
有一双布鞋。
鞋尖朝外。
鞋跟踩塌了。
我哥穿鞋从来不提鞋跟。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也有一行：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我坐在长凳上。
长凳有点凉。
我打开公屏，一个字一个字打。
【当前】沈砚：哥。
公屏没有反应。
我等了大概一分钟。
我又打：【当前】沈砚：我来接你回家。
还是没有。
我退出聊天框。
屏幕右上角的在线人数还是一位数。
一。
我起身，走到门口。
街上很整齐。
摊子都摆着，货都在，价签都在。
天光剩最后一层，压在瓦上。
我把门带上。
门轴响了一声。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把眼睛贴上去。
铺子里那张方桌上，多了一副碗筷。
刚才只有一副。
就在这时候，右上角的数字变了。
从一，变成零。
我盯着那个零。
我的人物还站在茶铺门口。
我还能动。
我按了一下前进键，人物往前走了一步。
数字还是零。
公屏跳出一行。
【当前】沈砚：你终于来了。
我盯着这行字。
屏幕上，我的两只手没有动。
键盘上，我的手也没有动。
我打字：【当前】沈砚：你是谁。
发送。
系统提示：发送失败，该账号当前不在线。
我又打了一次。
提示一样。
我把输入框里那行字全删了。
一个字一个字地删。
公屏上又跳出一行。
【当前】沈砚：我在城西第三个岔口。
【当前】沈砚：那边有盏灯。
我抬头。
城西三条岔路。
左边一条暗，右边一条更暗。
中间那条，尽头有一点黄。
我从来没见过那盏灯。
刚才也没有。
我点跟随。
系统提示：对象不存在。
我关了界面。
我按前进键。
人物朝中间那条路走。
走了二十来步，街边的摊子开始变。
卖铜器那只香炉上，多了一层灰。
卖旧书的书堆矮了一截。
鞋摊上三十七号那一双，鞋头朝里了。
我又回头看茶铺。
灯灭了。
门口那壶，还在。
我想起他下葬那天，我把他手机放进了棺材。
手机没关机。
屏幕亮过一次，是一条推送。
推送写的是：老区有活动，回来看看。
公屏最后跳了一行。
【系统】老区将于今日维护，预计时间，永久。
然后屏幕暗了。
我没有退。
我坐在椅子上，手还搭在键盘上。
房间外面，楼下有人在推车，铁轮子压过水泥。
我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三点四十七。
我登进去的时候是三点零几。
我把游戏重开。
服务器列表里，老区还在。
在线人数：零。
我点登录。
转了三圈。
进去了。
人物不在城东传送点。
人物在城西中间那条路的尽头。
面前是一间铺子。
门口挂一盏灯，黄的。
铺子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
灰布短打。
一百二十级刀客。
他在磨一把刀。
磨刀石上全是水。
我按了一下后退键。
人物往后退了一步。
我按前进键。
人物不走。
系统提示：前方有玩家，请先发起交互。
我点了他。
交互列表里只有一项：打坐。
我关了列表。
我打字：哥。
公屏没有我这一行。
我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有。
我把那行删掉，打：【当前】沈砚：你是谁。
公屏跳出这一行。
但后面跟的名字不是我的。
名字是：沈砚。
我的号还站在铺子门口。
那个人停下磨刀。
他把刀竖起来，看刃。
刃上有一道很细的白光。
他开口。
公屏跳字：【当前】沈砚：我知道你会来。
【当前】沈砚：这号的密码，是你生日。
我盯着屏幕。
我的生日，我从来没填进过任何游戏资料。
他又磨刀。
水顺着石头流下来，滴在地上。
滴到第七下，公屏又跳。
【当前】沈砚：老区还有一个人。
【当前】沈砚：不是我。
【当前】沈砚：去找他。
然后他站起来。
转过身。
屏幕上是一张脸。
是我哥的脸。
但不是他三十岁那张。
是十八岁那张。
我手抖了一下。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
屏幕还亮着。
那个人在看我。
他抬手指了指屏幕外面。
指的方向，是我的房门。
我回头。
房门关着。
门缝底下，走廊的灯是亮的。
然后灯灭了。
有人敲了三下门。
很轻。
我数得很清楚。
三下。
屏幕上，那个人把手放下了。
公屏跳出最后一句。
【当前】沈砚：别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