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开了一家旧书店》第1章 第十二个故事
被裁那天，我在楼下看见一家书店。
赔偿是加一个月工资。
我在财务室签了字，两页纸。
签完领了一个纸箱。
箱里是六年的东西：一只马克杯，一双布鞋，一本台历，四支笔。
我在那栋楼住了六年。
一楼那个门脸空了两年，卷帘门锈得拉不开。
那天它开着。
门框上钉了一块木牌，木牌上是毛笔字。
收书。换书。
——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不是想看书。
是不想上楼。
六楼，没有电梯，五十七级台阶。
我数过。每次喝多了都数。
——
店里有人。
一个男人，五十来岁，穿灰毛衣，袖子挽到肘上。
他在擦书架。
抹布是白的，拧得很干。
“进来看看。”他说。
声音不高，也不热情，像在说一件已经说完了的事。
——
我进去了。
地板是老式的红漆地板，踩上去有一块是松的。
书架到顶，铁的，刷了绿漆，掉了几处。
书不是竖着放。
是横着叠的。
一摞一摞，摞得像砖。
“你这书怎么这么放。”
“压得紧，不进潮。”
——
他叫沈开。
名字写在柜台上的一只搪瓷杯上。
杯子白底红字，掉了半边，剩下“奖”字。
“沈老板。”
“叫我老沈。”
——
我随手抽了一本。
封面是牛皮纸，包得工整，书脊上贴一张小纸条，铅笔写着一个数字。
一七三。
翻开，扉页上有字。
不是名字。
是一句话：她走了以后，我把窗帘全换了。
——
“这是什么。”
“上一个换书的人留的。”
“什么意思。”
“你拿一本书来，讲一个故事，就可以换走一本。”
他把抹布搭在架子上。
“故事讲得清楚，换两本。”
——
我笑了一下。
“你这生意做不成。”
“做成了三年。”
“三年？这门脸空了两年。”
“我在里面那间。”
他抬手指了指侧面的布帘。
帘子后面有灯，光从布缝里漏出来。
——
那天我没换。
我上楼，煮了面，吃完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没声音。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十一点半，我下楼买了包烟。
书店的灯还亮着。
——
第二次去是四天后。
我拿了一本《道路运输管理》。
以前单位发的，塑封都没拆。
“这个能换吗。”
“能。”
“讲什么。”
“你先讲。”
——
我讲了一个。
讲我们公司那个调度老赵。
他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给所有人的水杯灌满水。
十二年。
去年体检查出肝上有东西。他没跟人说。
我是从排班表上发现的。
他把自己的班全换成了夜班。
——
我讲完，老沈没说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硬皮本。
本子很旧，黑皮，四角磨圆了。
他翻到后面，用铅笔写。
写完，合上。
“换两本。”
——
“为什么两本。”
“你讲的不是事。”
“那是什么。”
“是人。”
——
我拿了两本。
一本是《远东来信》，一本是没封面的诗集。
回家我翻了诗集。
扉页上又是一行字：我妈不认识字。她把这本夹在米缸里。
——
第三次去，我带了一本旧地图册。
讲了楼下修车的老赵。
两个老赵，一个姓赵一个也姓赵。
修车的那个，儿子在新疆。
每年过年他都把气泵擦一遍，说儿子回来要骑车。
他儿子三年没回来。
——
老沈还是记。
铅笔，写得很快。
他写字的时候左手按着本子，小指微微翘起来。
本子上有铅笔灰。
他写完会用橡皮擦一下手指。
橡皮是白的，擦得只剩一半。
“第几本了。”我问。
“你的第四个。”
“你还编号。”
“编号不认人。”他说，“只认故事。”
他把本子推回抽屉。
抽屉里有樟脑味。
——
我开始找故事。
上班的人没有故事，失业的人有。
失业的人时间多。
我坐在小区花坛边上，看人。
看门卫换班，看卖菜的收摊，看三楼那家的女人每天下午三点倒一次垃圾。
倒垃圾的时候她要在楼下站一会儿。
不看手机。
就是站着。
——
第五个故事讲她。
她站着，是因为楼上有人在。
她男人白天在家。
她不想上去。
——
老沈听完，把铅笔放下。
“这个故事你没讲完。”
“讲完了。”
“她为什么不想上去。”
“我不知道。”
“你去问。”
——
我没去问。
第六次去，我带了本《机械制图》。
我讲了我妈。
她去年做了个手术，胆囊。
住院九天，她只让我去了两次。
第二次她赶我走，说病房里味儿大。
我走到楼下，回头看。
她在窗口站着。
——
那天老沈写字写得很慢。
写完他抬头看我。
“你叫什么。”
“许建平。”
“住几楼。”
“六楼。”
他点点头，把本子合上。
——
第七次，第八次。
我讲的都是别人的事。
卖早点的，开网约车的，隔壁单元那个总在半夜练琴的。
练琴的是个男孩，高二。
他妈把琴卖了。
他又买了一把二手的。
藏在楼道的水表箱里。
——
第九次我讲这个的时候，老沈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藏那儿。”
“我听见的。”
“听见什么。”
“夜里十一点，水表箱那面墙有声音。”
“琴声？”
“不是。是他把琴拿出来，箱子盖碰墙。”
过了两天，我在楼道碰见那个男孩。
他抱着一把琴，外面套着黑布袋。
看见我，他把袋子往身后挪。
“水表箱那面墙，夜里会响。”
他脸红了。
“我不练了。”
“为什么。”
“我妈说影响别人。”
“影响谁。”
他没答，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他回头。
“叔，你听见的是琴声吗。”
“不是。”
“那你听见什么。”
“箱子盖碰墙。”
“那就好。”他说，“我还以为我拉得难听。”
——
第十次，我没带书。
“没书不能换。”
“我买。”
“不卖。”
“那你开门干什么。”
“等人。”
——
他给我倒了杯水。
杯子是那种老式的玻璃杯，很厚，杯底有一圈气泡。
“你失业多久了。”
“三个半月。”
“找了没。”
“找了。”
“找着了吗。”
“没有。”
我去过三场面试。
第一场问我能不能出差。
第二场问我为什么离职。
第三场问我愿不愿意降薪三成。
我说愿意。
他们没再打来。
我妈隔一天打一个电话。
她问找到没有。
我说在找。
她说不着急。
说不着急的时候，她声音会低一点。
——
“那你天天在楼下坐着。”
“嗯。”
“坐着能找着？”
“不能。”
“那你坐什么。”
我没说话。
他把水推过来。
“你还有两个故事。”
“两个？”
“十二个。”
——
我抬头看他。
“什么十二个。”
“一个人能讲十二个。”
“讲完呢。”
“讲完就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故事了。”他说，“没有故事的人，进不来这间店。”
——
第十一次，我讲了老沈。
我讲他每天六点开门，十点关门。
中午吃一碗面，面里放两片青菜。
他不看手机。
他收钱只收现金。
他所有书的扉页都有一句话。
——
“这句话是买书的人写的。”他说。
“我知道。”
“那你讲我干什么。”
“因为你没有故事。”
他把铅笔停在纸上。
——
“我有。”他说。
“那你讲。”
“我讲完了。”
“讲完了？”
“去年讲完的。”
——
他把本子翻到最前面。
第一页。
上面只有三行。
第一行是一个名字：许守义。
第二行是一个日期：二〇一四年，三月九日。
第三行是一个数字：十一。
——
我看着那个名字。
看了很久。
“怎么写的。”
“铅笔写的。”
“我问你他人。”
“他坐那儿。”老沈抬了抬下巴，指门口那把藤椅。
“坐多久。”
“一晚上。”
“讲了吗。”
“讲了十一个。”
他坐的那把藤椅还在门口。
藤条断了两根。
“椅子你怎么不扔。”
“椅子上有人坐过。”
“坐了就走的人，还算有人。”
“算。”他说，“坐着的时候，人就在。”
——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
“去哪。”
“他没说。”
“你没问。”
“问了。”老沈说，“他说第十二个还没想好。”
——
我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
膝盖在抖。
“他是我爸。”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第一次进来，我看你走路。”
“走路能看出什么。”
“你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一点。”他说，“你爸也这样。”
——
我从口袋里摸烟。
摸出来才想起店里不抽。
老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抽吧。”
我抽了一根。
“他什么时候来的。”
“二〇一四年。”
“那年我上大学。”
“我知道。”
——
“他为什么来这儿。”
“他说他在找一间店。”
“找店干什么。”
“存故事。”
——
“他讲了什么。”
老沈把本子往前翻。
一页一个。
每个故事只有三行。
第一行是日期。
第二行是一个名字。
第三行是一个数字。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
——
“就这些？”
“故事在我脑子里。”他说，“本子上只记编号。”
“那你讲一个。”
“讲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他，只讲给第十二个人听。”
——
我盯着那本本子。
“第十二个是谁。”
“你。”
——
“他说的？”
“他说的。”
老沈合上本子，用手按住。
“他说，他儿子会来。什么时候来他不敢定。他说他儿子脾气犟，得等他自己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人不是靠上班活着的。”
——
我把烟摁在窗台上的铁皮罐里。
“他后来去哪了。”
“他没说。”
“他没说你就让他走。”
“他留了东西。”
——
老沈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只纸箱。
箱子上有胶带，黄色的，已经脆了。
他撕开。
里面是十一个牛皮纸信封。
每一个信封上都写着一个数字。
从一到十一。
没有十二。
——
“这是什么。”
“他讲的十一个故事。”
“你不是说只记编号。”
“编号在本子上。”他说，“故事在信封里。”
“给谁的。”
“给第十二个。”
——
我把第一个信封拿起来。
封口的胶已经干了，一撕就开。
里面是三页纸。
手写的。
我爸的字。
他写字有个毛病。
横画收笔的时候会往上勾一下。
——
第一页第一行写着：
“二〇一四年，三月九日。第一个故事。”
第二行：
“讲的是我妈。”
——
我抬头看老沈。
“他第一个讲的是我奶。”
“嗯。”
“为什么。”
“他说，得从最远的讲起。”
——
我没往下看。
我把纸放回信封。
“第十二个故事是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他没讲。”
——
老沈把纸箱推到我脚边。
“三个月前你第一次进来，我给你倒水。”
“嗯。”
“你端杯子的样子跟他一样。”
“什么样。”
“两只手。”
——
“许建平。”
“嗯。”
“你还有两个故事。”
“我知道。”
“讲完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他为什么把店留在这儿。”
——
我抱着纸箱上楼。
五十七级台阶。
走到三楼，我停下来。
三楼那家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垃圾袋。
她看见我，往边上让了让。
“你抱着什么。”
“信。”
“谁写的。”
“我爸。”
——
她哦了一声，把垃圾袋换了只手。
“你爸不是走了吗。”
“嗯。”
“走了还写信。”
“写的以前的。”
她把袋子提起来，往楼下走。
走了两步，回头。
“我认识你爸。”
——
我站在楼梯上，没动。
“他以前也在这店里坐着。”
“坐多久。”
“坐了小半年。”
“他跟你说话吗。”
“说。”
“说什么。”
“他说，他有一件事没做完。”
——
“什么事。”
她摇摇头。
垃圾袋在她手里晃。
“他没说。”
——
我上到六楼，把纸箱放在茶几上。
坐了一个小时。
然后我把十一个信封全倒出来。
一个一个数。
一到十一。
数到第七个的时候，我停住了。
第七个信封比别的厚。
——
我撕开。
里面不是三页。
是七页。
第一页是他写的。
后面六页，是我妈的病历复印件。
——
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一行字。
“第十二个故事，我讲不完了。”
“你替我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