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第七把椅》第1章 第七把空椅
十八岁生日那天，我进了祠堂。
不是去拜。
是去守。
后塘村的祠堂有三进，前厅空着，中厅摆椅子，后厅放牌位。
我爷守了四十一年。
我爹守了十九年。
轮到我。
——
三叔公在门槛上等我。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罩是玻璃的，里面一根灯芯，火苗很细。
“几点。”我问。
“十一点五十。”他说，“进去以后，十二点整关门。”
“关到几点。”
“天亮。鸡叫三遍。”
他把灯递给我。
“灯不能灭。”
“灭了怎么样。”
“灭了就点。”
他没回答。
——
中厅我进来过很多次。
小时候进来磕头，长大了进来扫灰。
从来没数过椅子。
今天数了。
六把。
六把太师椅，一溜排开，靠北墙，面朝门口。
椅背很高，扶手雕着回纹，坐板是整块的樟木。
每一把椅子前面有一只矮几，几上摆一副碗筷。
六副。
碗是青花的，筷子是竹的。
我从东边数到西边，六把。
然后我看见门边还有一把。
第七把。
——
那把椅子不正对北墙。
它斜着，摆在门内侧，靠着西墙的墙根。
方向朝着院子。
我伸手摸了摸椅面。
没有灰。
六把椅子都有灰，薄薄一层，指头一抹三道痕。
这把没有。
不但没有，还是光的。
像天天有人坐。
“三叔公。”
他站在门槛外，没进来。
“那把椅子谁坐。”
“没人坐。”
“没人坐怎么这么干净。”
“扫的。”他说，“守祠的人每天扫。”
“扫椅子干什么。”
“椅子不扫，会塌。”
“规矩我说一遍，你记住。”
——
“第一，七支香，分三次点。十二点两支，两点两支，四点三支。”
“第二，香灰落下来，不能吹。让它自己掉。”
“第三，椅子不能坐。一把都不能坐。”
“第四，过了十二点，不准数椅子。”
我看着他。
“为什么不准数。”
“数了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他把烟摁在门槛上。
“知道多了一把。”
——
十二点整，他关门。
两扇门板很厚，门轴磨得发亮。
关到最后还有一条缝的时候，他从缝里看我。
“立冬。”
“嗯。”
“听见有人叫你名字，不要应。”
“要是应了呢。”
“应了，”他说，“你就得替他坐到天亮。”
门合上了。
插销落下的声音很闷。
——
祠堂里静。
不是安静，是那种把声音吸走的静。
我走一步，脚步声起一半就断。
我在西边角落坐下。
那里有一张三条腿的小板凳，我爷留下的。
板凳的漆掉光了，木头磨得发亮。
第一个小时，我数了三遍椅子。
六把。
——
一点半，我起来看香。
香案上一只铜炉，里面插着两根。
烟往上走，走到一半就散了。
香灰有一截弯着，没断。
我想起规矩第二条。不能吹。
我没吹。
——
两点，点两支香。
我蹲在香案前，一根一根插好。
抬头的时候，眼角扫到门边。
那把椅子挪了。
——
挪的方向不对。
它不是往院子，是往屋里。
斜角变了大概三十度。
我站在原地看了它三十秒。
椅子不会自己动。
地板是青砖，砖缝里嵌着桐油灰，砖不平。
椅子腿是弯的。
可能是我进门的时候碰到。
我走过去，伸手把椅子摆回原位。
椅腿在地上拖出一声很短的响。
像指甲刮过桌子。
——
三点前，我没再坐。
我站着，靠着柱子。
灯放在香案上。
三点十分，我听见有人叫我。
“立冬。”
女的。岁数不大。
“立冬。”
声音从院子里来。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板。
“立冬，我进不来，你出来一下。”
我把手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
“立冬。”
第三声的时候，声音变了。
变成一个老头的声音。
我爷的声音。
——
我爷死了十一年。
死在我七岁那年。埋在村后的坡上。
我记得他的声音。
他咳嗽，咳完会唔一声。
那声音也是。
我退到香案边，蹲下去，双手捂住耳朵。
耳朵捂不住的。
声音从骨头里进来。
“立冬，你把门开开。”
我张嘴，没出声。
——
后来声音停了。
停了以后，我才发现我一直在跟着念。
念的是“进来”。
不是说完，是跟着那个声音在说。
我咬住舌头。
嘴里有铁腥味。
——
四点，点三支香。
我点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第一根插歪了，我拔出来重插。
点完三支，我数了一遍香。
三支。
然后我数了一眼椅子。
六把。
——
我松了半口气。
松到一半，卡住了。
我爷说过一句话，我很小的时候听过。
他说，“数的时候，要从东边数。”
为什么。
“要从东边数。”
他没说为什么。
我刚才，是从门边数的。
从西边数的。
我背贴着墙，慢慢转过去。
重新从东边数。
一、二、三、四、五。
我停了一下。
六。
——
六把。
还是六把。
我一屁股坐在香案前的砖地上。
砖很凉，凉从衣服里钻进去。
我大口喘。
喘了两下，我听见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院子里。
在屋里。
就在我右边，两尺远。
——
我抬头。
六把椅子上，最东头那把，坐着一个人。
——
他穿一件蓝布褂子。
褂子湿的，贴着背。
他很瘦，肩膀收着。
他低着头，手放在膝上。
我看不见脸。
不是因为他低头。
是因为他没有脸。
那块地方是凹进去的。
像被人用勺挖过。
——
我想站起来。
腿不听。
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一只手撑在砖上。
“你。”
我的声音很怪。
“你是谁。”
他的头动了一下。
慢慢地，往上抬。
抬到一半，停住了。
——
灯灭了。
不是我吹的。
是灯芯自己缩了一下，火苗缩进去，没了。
黑的。
黑里有水声。
不是滴水，是衣服在动。
湿布擦过木头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从东边，往西边。
——
我数着那个声音。
第一把，第二把，第三把。
每过一把，声音会在椅子前停一下。
停一下，再走。
第四把。
第五把。
停在第五把的时候，停了很久。
然后，往我这边来。
——
我在地上爬。
爬的时候没想方向，只想离那个声音远。
爬了三步，我的头撞在门板上。
门。
我把手摸到插销。
插销在上面，一只手掌那么长，铁的。
我摸到了。
——
门外有声音。
“立冬。”
是三叔公。
“立冬，你怎么了。”
“开门。”我说。
“不能开。”他说，“还没到鸡叫。”
“里面有人。”
外面静了一下。
“几把椅子。”
“六把。”
“六把你就待着。”他说，“数到七把，你就点灯。”
——
“灯灭了。”
“灭了就点。”
“点不着。”
“点不着就划火柴。”他说，“一盒二十四根。全划完也要点着。”
我把手伸进口袋。
火柴在。一盒。
“三叔公。”
“说。”
“第六把椅子上，坐的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
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立冬，那把椅子不是给死人的。”
“那是给谁的。”
“给守祠的。”
——
火在门缝底下亮了一下。
是三叔公在门外划了一根。
“听见没有。”他说，“里面那把椅子，你爷坐过。”
“我爷守了四十一年，没坐。”
“他坐过。”
“什么时候。”
“他死的那天晚上。”
我手里的火柴盒捏皱了。
“那天他数到七把了？”
“数到了。”
“然后呢。”
“然后他坐下了。”三叔公说，“坐下，就不用替别人坐了。”
——
我坐在地上，后背贴着门。
火柴盒在手心里，硬纸壳，被汗浸软了。
“三叔公。”
“嗯。”
“我爷那天坐的是哪一把。”
“第七把。”
“那现在第七把是空的。”
“嗯。”
“空的给谁。”
外面没有声音了。
我听见他在门外坐下的声音，木凳子腿在石阶上磨。
“立冬。”他说，“你把火柴划了，先点灯。”
“点了以后呢。”
“点了，你就知道了。”
——
我划了第一根，举着往香案那边看。
六把椅子。
六把都空着。
第七把，在门边，也空着。
——
我举着火柴，走到香案前，点灯。
灯芯湿了。
第一根火柴烧到手指，我甩了。
第二根，第三根。
第四根的时候，灯芯着了。
光起来，先把香案照亮，再把柱子照亮。
我把灯提起来，转身。
——
六把椅子，六个人。
——
都低着头。
都穿蓝布褂子。
褂子都是湿的。
六双手都放在膝上。
六张脸，都往里凹。
——
我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柱子。
柱子上有刻痕，是我爷刻的。
一年一道。四十一道。
“三叔公。”
“在。”
“六把都坐了。”
“那第七把呢。”
我转过头。
门边那把椅子，还是空的。
——
“第七把空着。”我说。
“那你就站着。”他说，“站到鸡叫。”
“站着就行？”
“站着就行。别坐。”
“坐了会怎么样。”
“坐了，”他说，“这椅子就归你。”
——
我把灯放在门槛内侧的砖上。
我站在灯后面，背对着门。
站了很久。
腿麻了，我换了一次脚。
换脚的时候，我看见第七把椅子的椅子腿上有东西。
——
一道绳印。
麻绳勒过的印子，勒进木头里，很深。
不是新的。
绳子早就不在了，印子还在。
我蹲下去看。
——
我抬起头。
六把椅子上，六个人都抬起了头。
他们的方向，不是朝我。
是朝门。
——
门外，三叔公在说话。
不是在跟我说话。
他在念名字。
一个，两个，三个。
念得很慢，像点兵。
念到第六个，他停了。
“第七个。”
——
我听见他站了起来。
木凳腿在石阶上刮了一声。
“第七个。”他又念了一遍。
“陈立冬。”
——
我伸手去抓门闩。
手还没到，门自己开了。
不是往里开，是往外。
门外没有人。
石阶上放着一只碗。
碗里是白米饭，上面压着一块肉，还插着一双筷子。
筷子是竖着插的。
——
鸡叫了。
第一遍。
我抬头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只有东边院墙上一线灰。
我回头看椅子。
六把，空着。
第七把，也空着。
地上的灯还亮着。
火苗很直。
——
我坐在门槛上，一直坐到天全亮。
三叔公从院门外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只竹篮。
篮里是香，还有一叠黄纸。
他看见我，站住了。
“你坐门槛上了。”
“嗯。”
“谁让你坐门槛的。”
“没谁。”
他把篮子放下，蹲在我面前，看我的脸。
“你脸色不对。”
“三叔公。”我说，“昨晚你在门外念了七个名字。”
“我念了六个。”
“我听见七个。”
——
他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抽了一口，把烟递给我。
我不抽烟。
我接了。
“第七个念的是谁。”我问。
“我没念第七个。”
“我听见了。”
“那是里面的。”他说。
——
他站起来，走进中厅。
我跟进去。
香案上的香烧完了，三支，齐齐地断在炉里。
六把椅子有灰。
薄薄一层。
我走过去，伸手一抹。
三道痕。
第七把，我摸了一下。
也是灰。
三道痕。
——
“昨天这把是干净的。”我说。
“昨天你摸的是椅子面。”三叔公说。
“今天呢。”
“今天你摸的是灰。”
他走到第七把椅子后面，弯下腰。
“过来看。”
我过去。
椅子腿上那道绳印，还在。
印子里，卡着一根麻绳的头。
新麻绳。
白色的。
——
“这把椅子昨晚被绑过。”他说。
“谁绑的。”
“守祠的人。”
“守祠的是我。”
“嗯。”
他把麻绳头抽出来，捏在指间看。
“你昨晚数到几把。”
“六把。”
“六把。”
“第六把的时候，我还在地上。”
“那你什么时候上椅子的。”
——
我没听懂。
“我没上。”
“你上了。”
他伸手，指我的膝盖。
我低头。
蓝布裤子的膝盖上，两块灰。
圆的。
直径和我家椅子坐板一样。
——
“三叔公。”
“说。”
“我爷那天晚上，坐到天亮了吗。”
“坐到了。”
“他坐完以后，第二天干什么了。”
“第二天，”三叔公把烟摁在香案边沿上，“他回家，吃了两碗饭，睡了三个时辰。”
“然后呢。”
“然后他去镇上，买了一副新碗筷。”
——
“买碗筷干什么。”
“给第七把椅子。”
我看着那把空椅。
“它不是空着吗。”
“空着也要摆。”他说，“摆上，它就不算没人。”
他把竹篮里的黄纸拿出来，压在椅子坐板上。
“今天开始，你每天来。”
“来干什么。”
“擦椅子。”
“六把？”
“七把。”他说，“从东边数。数到第七把，就回头。”
——
我走出祠堂的时候，太阳已经上到院墙顶上了。
村里有人在晒谷，竹耙声很远。
我回头看了一眼门里。
中厅暗暗的，六把椅子排成一列。
门边那把，斜着。
朝着院子。
——
我走出三步，停下。
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底是湿的。
两只都湿。
不是露水。露水只湿鞋面。
湿到鞋底，是踩过水。
我今天没踩过水。
——
我沿着来路走回去。
祠堂前的青石板，一块一块。
走到第三块，我看见一个脚印。
湿的，光脚，很小。
旁边是第二个。
再往前，第三个。
一直排到院门口。
不是往里走的。
是往外走的。
——
我站在那儿，数那些脚印。
一、二、三、四、五、六。
第六个脚印，在门槛上。
第七个，在院子中间。
第八个，没有。
只有一只。
——
那只脚印旁边，是一小摊水。
水里泡着一根麻绳。
新的。
很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