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着的房间》第1章 钥匙在手里
周砚到的时候，雨刚停。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走两步亮一盏，再走两步又黑。
四〇二的门关着。
门缝底下压出一线光，很薄，像刀口。
他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指节敲得重了些。
门里有声音。很轻。像塑料布擦过地板。
周砚把手掌贴在门板上，木头凉，能感觉到一点点震，很细，不像风。
他退后半步，看门锁。
黄铜的，老式弹子锁，锁芯外圈有一道新鲜的刮痕，白亮，说明最近被捅过。
门是从里面反锁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到第七声才接。
“谁。”对面是个女声，背景里有电视，声音压得很低。
“我，周砚。四〇二。”
“你在那干什么。”
“门反锁了。里面有声音。”
那边沉默了几秒。“你别动门。”
“钥匙呢。”
“钥匙在陈叔手里。他一向别在裤腰上。”
“门里的人就是他。”
电话那头呼吸顿了一下。
“我打他手机。”
“打过了。关机。”
周砚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二十三点十一分。
他重新贴回门板，听。
里面的声音停了。
“报警。”女声说。
“报了。等他们来。”
“周砚。”
“嗯。”
“他昨天跟我说，如果他哪天不开门，让我别进去。”
周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为什么。”
“他没说为什么。”
——
警察来了两个人，一个姓沈，四十上下，穿夹克，一个是见习，抱着一台相机。
沈警官先看锁，又看门框。
“反锁。”他说。
“嗯。”
“里面有没有人应。”
“敲了六次，没应。有过声音。”
沈警官把脸贴到门缝上，鼻子几乎碰到木板。
“有煤气味。”他说。
“不是煤气。”周砚说，“是樟脑。”
沈警官回头看他一眼。
周砚伸手，指门缝底下的地砖。地砖上有一层薄灰，灰上压着几道印子。
“这楼没人打扫。每天有人从这里走过，灰会带着往门缝里扫。这层灰是新的，往上翻。”
“说明什么。”
“说明门最近开过。开得很小，从里面往外推的。”
沈警官站起来，看着那道门。
“你是干什么的。”
“做锁的。”
“开锁的？”
“做锁的。”周砚说，“会开。”
“那开吧。”
“要屋主同意，或者有委托。”
“屋主要是死在里面呢。”
“那更得等。”
沈警官盯了他两秒，然后对见习说了一句什么。
见习拿来一根撬棍，抵在门和门框之间。
金属和木头摩擦，声音很涩。
门在第三次用力时裂了一条缝。
一股味道从缝里冲出来。
樟脑，木头，还有一点点铁腥。
门被推开。
灯亮着。是那种老式的吸顶灯，罩子里积了死虫子，光发黄。
——
四〇二不大，一室一厅，三十几个平方。
客厅正中一张方桌，桌上一只搪瓷缸，缸里剩半缸水。
椅子两把。一把在桌边。一把倒在窗下。
桌角有一圈水印。圆的，直径七厘米，边上已经干了，中心还是潮的。
杯子搁出来的是小圈。这圈大，是瓶底。
桌上没有瓶。
地面扫得干净，扫帚立在门后，帚毛还是湿的。
窗台上一只铁皮盒，盒里是樟脑丸，盖子没盖严。
窗关着，插销插到底。
陈叔在卧室。
仰面躺在地板上，脚朝门，头朝床。
右手举在胸前，握成拳。
拳头里是钥匙。
沈警官蹲下去，看了很久。
“钥匙在他手里。”
“嗯。”
“门从里面反锁。”
“嗯。”
“窗户插销插着。”
“嗯。”
“空调孔、下水口、排风扇，都看了。”
“看了。”
沈警官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整间屋子。
“那他是怎么死的。”
法医还在路上。周砚站在门口，没进去。
陈叔六十二岁，独居，在楼下开了二十年的锁铺。周砚的师父。
右手握匙，指节发白，手腕僵了。钥匙露出来一截，铜的，齿口朝外。
周砚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
“沈警官。”
“说。”
“那不是这把门的钥匙。”
沈警官低头看。
“你怎么知道。”
“这锁是我装的。三年前。配了四把钥匙，两把给陈叔，一把在我这，一把在他女儿那。这锁的钥匙柄上我压了个记号，一个浅坑，指甲盖大小。”
他抬手指。
“那把没有。”
沈警官把钥匙从死者手里掰出来，走到门边，插进锁孔。
能进，转不动。
“插得进，转不动。”他说。
“因为齿口差了两毫米。”
周砚说，“差两毫米的钥匙，市面上有几十万把。”
法医到了。一个女的，姓陆，说话很轻。
她蹲下去，翻开死者的眼睑，又摸颈侧。
“死亡时间大概在下午四点到六点之间。”她说。
“死因呢。”
“看不出外伤。等解剖。”
她把死者的右手翻过来，看掌心。
“这里有一道压痕。”
周砚往前走了半步。
掌心正中有一圈很浅的凹，环形，直径大概一厘米半，边缘发亮。
“手里攥过东西。”陆法医说。
“钥匙。”
“钥匙是后来塞进去的。”她说，“攥久了，压痕会更深，边缘会红。这个压痕浅，颜色也不对。”
沈警官把身子直起来。
“也就是说，有人在他死后，把钥匙塞进他手里。”
“有这个可能。”
——
楼下锁铺的门开着。
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黑着。
周砚蹲下去，从门槛底下摸出一把钥匙，开了侧门。
铺子很小，两排货架，一墙的锁。铜的、铁的、不锈钢的，挂得像风铃。
工作台上有一只放大镜，一盏台灯，一堆弹簧。
台灯没关。灯泡还是温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灯罩。
温的。
周砚在椅子上坐下，看桌面。
桌面有一层铁屑，铁屑上有一块地方干净，长方形，二十厘米乘十五。
像一本本子被人拿走了。
他翻开抽屉。第一层，账本。第二层，钥匙坯。第三层，空的。
第四层锁着。
他用一根回形针捅了三下，开了。
里面是一只牛皮纸袋，很旧，口子卷着。
袋子里是七张纸。
第一张是复印件，一张身份证。姓名，陆嘉。女，一九九八年生。
第二张是张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二十三年，十一月，十七日。
照片上是个女孩，站在一座桥上，笑。
周砚把七张纸摊开，看了三分钟。
然后他把纸装回袋子，放回抽屉，锁好。
他站起来，关了台灯。
——
十九点四十分的时候，他到了城东。
红星饭店，二楼，三号包厢。
推开门，里面坐了七个人。
桌上一片狼藉，白酒瓶倒了两个，烟灰缸满出来。
“周砚。”坐在主位的男人抬起头，“你来晚了。”
“路上堵。”
“坐。”
周砚没坐。他看着桌子。
“你们几点来的。”
“五点。”男人说，“五点到，一直没走。老马，你几点到的。”
“四点五十。”一个瘦子说，“我先来占的位子。”
“一直在？”
“一直在。中间就去了两趟厕所。”
周砚看着那个叫老马的人。
“两趟厕所，多久。”
“五分钟一趟吧。”
“两个人陪着？”
老马笑了一下。“上厕所还要人陪？”
“要。”周砚说，“从现在起，要。”
——
他把七个人的名字、电话、到店时间、离开时间，一个一个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记完，他抬头。
“今天下午四点到六点，谁离开过这张桌子超过十分钟。”
没人说话。
“那好。”周砚说，“我再说一遍。”
“四点到六点，谁离开过这张桌子超过十分钟。”
“这不是查案吗。”主位的男人说，“你凭什么查。”
“陈叔死了。”
桌子安静下来。
“死在四〇二。”周砚说，“门从里面反锁，钥匙在他手里。窗户插着。”
“那不就是自杀。”
“自杀的人不会把一把插不进自己家门的钥匙攥在手里。”
周砚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
上面是那张照片。
“这张照片，今天下午被人从锁铺拿走。我五点二十到铺子，桌面有个空印子，铁屑是干的，说明东西是两小时内被拿走的。台灯还热着。”
“谁拿的。”
“我不知道。”周砚说，“但我知道他为什么拿。”
他把手机收回去。
“因为这照片上的女孩，是陆嘉。”
主位的男人脸色变了一下。
“她跟陈叔什么关系。”周砚问。
没人回答。
“行。”周砚说，“那我说另一件事。”
“陈叔右手掌心有一圈压痕，直径一厘米半。钥匙柄是扁的，压不出圆印。”
“能压出圆印的东西，是瓶盖。”
“他死前握过一只瓶子。”
“那瓶子现在不在屋里。”
——
十点二十分，周砚回到小区。
楼下聚了几个人，站在单元门口，说话声音很低。
“周砚。”有人叫他。
是那天的女声，陈叔的女儿，陈曦。
她三十出头，穿一件灰色外套，头发扎得很紧。
“警察说，我爸手里那把钥匙，不是家里的。”
“不是。”
“那家里的钥匙呢。”
周砚看着她。
“四把。你那把在吗。”
陈曦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掏出来。
铜的，柄上有一个浅坑。
“我这把在。”
“我这把也在。”周砚说。
“剩下两把。”
“在屋里。”
“屋里只有一把。”陈曦说。
周砚愣了一下。
“我数过。”她说，“我爸裤腰上那串，挂着一把。警察从抽屉里找到一把。”
“哪只抽屉。”
“卧室床头柜。最上面那格。”
周砚没说话。
他记得。下午他检查过客厅的书桌，检查过厨房的柜子，检查过门后的挂钩。
他没进卧室。
“那就是说，”他慢慢说，“四把钥匙。一把在你这，一把在我这，一把在裤腰上，一把在抽屉里。”
“对。”
“那陈叔手里那把，是第五把。”
陈曦抬起头。
“这锁只有四把钥匙。”
“我配的。”周砚说，“三年前，陈叔只让我配四把。”
“为什么。”
“他说一把钥匙一条命。”
陈曦没说话。
“我当时当他开玩笑。”周砚说，“他说做锁的都这么讲。”
“四把钥匙，四户人。他一个字一个字跟我念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
黑暗里，周砚听见自己的呼吸。
“除非，”他说，“有人配了第五把。”
“那人是拿陈叔的钥匙坯配的。”
“钥匙坯要上手。上手就得进铺子。”
“进铺子就得留下痕迹。”
他转身，往楼下走。
“你去哪。”
“看监控。”
“这楼没监控。”
“这楼没有。”周砚说，“街对面有。”
——
杂货店的老板睡在里屋，被敲起来的时候很不高兴。
“十二点多了。”
“看一段。”周砚把两百块钱压在柜台上。
老板看了一眼钱，把显示器转过来。
“哪天。”
“今天。四点到六点。”
画面是黑白的，视角很斜，只能照到小区门口和半个锁铺的卷帘门。
十六点零七分，一个人走过门口。
穿深色外套，戴帽子，手里拎一个塑料袋。
“慢一点。”周砚说。
老板把速度调到最慢。
那个人走到锁铺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停。”
周砚把脸凑近屏幕。
塑料袋。透明的。里面有两个瓶子。
十七点四十三分，同一个人，从反方向走回来。
塑料袋没了。
手里多了一只黑色的公文包。
周砚看着那个背影。
他认识那个走路的姿势。
左肩比右肩低一点。
他想起来，八点二十分，在红星饭店三号包厢，坐在主位的那个人，站起来倒酒的时候，左肩也是低一点的。
周砚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备忘录。
第一行：谭宁，十七点整到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删掉了这一行。
门外雨又下起来了。杂货店的雨棚上打得噼里啪啦。
周砚把两百块钱推到老板手里，没有起身。
“往前倒。”他说，“倒到下午两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