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强零点》第1章 一千个大气压
坐底的时候，深度计显示一万零八百九十七米。
舱内一个大气压。
舱外一千一百零二个。
这个数字我算了三遍。
第三遍我用的是机械表，波登管那一种，不接电。
它比电子计多三米。
——
我姓陆，陆昀。
这条艇叫海隼，长四米二，耐压壳是钛合金球，内径一米五。
球里坐一个人，站起来要低头。
我带了七十二小时的东西。
氧气瓶四组，锂氢氧化物罐头十二个，水六升，压缩饼干两公斤。
还有一本防水记录本，一支铅笔，一把塑料尺。
铅笔我削了三支。
在海里削铅笔，木屑要收进袋子里。
——
任务写在委任书上，一共两行。
第一行：坐底七十二小时，记录声速剖面。
第二行：验证沈氏修正项。
委任书底下有一行手写的批注，红笔。
写着：此项已于一九九七年被否。
批注的人姓何，是我们所的学术委员会主任。
他在答辩会上说过一句话。
他说，陆昀，你不能用一个死人的公式去纠正一个活着的数据库。
数据库是一九七八年到一九九四年之间攒起来的。
一共四百六十个样本。
样本最深处七千三百米。
七千三百米以上，公式没有问题。
七千三百米以下，没有样本。
没有样本的地方，数据库用的是外推。
外推是一条直线。
沈老师不信直线。
我也不信。
我把那份否掉的申请书复印了一份，带上艇。
十七页，纸边上有他的铅笔字。
最后一页他写了一行：人的手在四度水里，握力会掉三成。
——
沈老师是一九九六年死的。
死在他的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Δc = 0.00041 × (P/P0 − 1)^1.5
那个 1.5 是他自己加上去的。
前面二十年在所有论文里，这个指数都是 1.0。
没人知道 1.5 是从哪来的。
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说了一句：太干净了，不可能这么干净。
——
我把这句话写在本子的第一页。
写的时候手有点抖，是冷的。
舱里温度四度。
我穿了橙色连体服，里面三件羊毛。
四度的时候，人的手指会先不听使唤。
所以我先写字，后干活。
——
艇里的东西我数过一遍。
仪表盘七块，最大的一块是深度，绿字。
回声测深仪一台，换能器在腹部。
外摄像两路，一路朝前，一路朝下。
机械抓斗一只，钢缆四十米。
八个压载铁块，用电磁铁吸在艇体外侧。
扔掉它们，我就上去。
——
第一小时我什么都没做。
坐底之后的第一个小时，规程要求静置。
让泥沙落回去。
让水温平衡。
让球壳的应力分布稳定。
球壳在深处会缩。
直径一米五的球，到一万米，缩零点七毫米。
零点七毫米，听起来不多。
但是球壳和内部支架之间只有一毫米的间隙。
所以每一次深潜，支架都会蹭到壳壁。
会响。
——
它响了。
一声，很短，像有人在门外用指甲弹了一下铁皮。
这是正常的。
不正常的是第二声。
第二声在尾部，主推罩的位置。
那里没有支架。
——
我把耳朵贴在壳上。
壳是凉的，贴上去会粘住一点皮肤。
我听了三分钟。
没有第三声。
我打开尾部摄像。
灯一亮，泥沙翻起来。
等了两分钟，水清了。
罩子上什么都没有。
但是泥沙上有一道痕。
新的。
像有东西在那里拖了一下，长长的一道，从罩子底下一直拖到视野边上。
深度一万米的地方，海底沉积物是硅藻软泥。
软得像面粉。
一道痕可以留很久，也可以只留几分钟。
我看不出新旧。
——
第两小时，我开始测声速。
方法很简单，也很笨。
在艇艏放一个小声源，四十千赫，打一个脉冲。
在艇艉两米处放一个水听器，接收。
两米，除一下时间，得到声速。
这个办法的精度只有千分之三。
不够。
所以我又加了一个办法：把换能器对着海底，测回波。
海底是硬的，反射干净。
我知道海底在哪，深度计告诉我。
两个数一除，也能得声速。
两个办法，误差方向相反。
加起来能把精度拉到万分之一。
——
第一组数据出来的时候，我坐着没动。
声速一千六百二十四米每秒。
标准模型给的值是一千六百一十九。
差五米每秒。
沈氏修正项算出来是五点三。
我用尺子在纸上量了一下曲线的斜率。
误差在千分之二以内。
——
我把铅笔放下。
铅笔滚了一下，撞到仪表盘的边框。
我把它捡起来。
我又算了一遍。
第二遍我故意把指数换成 1.0。
结果是零点九。
差了六倍。
——
我给母船发了一次水声报文。
报文是数字码，一次只能发二十四个字符。
我发的是：SP 1624 DL 10897 OK。
SP 是声速，DL 是深度。
母船回了四个字符：RCVD。
收到。
没有别的话。
——
第三小时到第六小时，我做了六组。
每两米一个点，从艇艏到艇艉。
数据是齐的。
齐得让我不舒服。
沈老师说过，太干净了，不可能这么干净。
我把六组数据画在一张纸上。
六个点，落在一条线上。
一条太直的线。
真实的海水不会这样。
海水里有温跃层，有盐指，有内波。
一万米的地方，这些都很弱，但不是没有。
弱不等于没有。
——
第七小时我关了大灯，只留仪表。
节电。
球里安静下来以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也能听见壳外的声音。
一万米的地方，理论上很静。
实际上不静。
有远处鲸类的低频，有船的水下辐射噪声。
还有一种声音，来源不明，像砂纸磨木头。
那种声音在六十年代被记录过一次。
后来没有人再提起。
——
我听见了。
很短，两秒。
在艇的正下方。
我把外摄像转到朝下，开了灯。
灯照下去，光柱里全是悬浮物，像下雪。
雪落得很慢。
在光柱的尽头，泥面上有一圈印子。
圆的，直径大概三十公分。
像有什么东西坐在那里，坐了一会儿，走了。
——
第九小时，母船发来第一份定时报文。
报文里有一个时间戳。
我核对了舱里的钟。
慢了四十七秒。
我调了。
调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因为钟是我上艇前亲手对过的，对着母船的授时台，误差不超过一秒。
四十七秒，不是表的问题。
是这一段时间里，某种东西少算了四十七秒。
或者多算了。
——
第十小时，我做了一件不合规程的事。
我把压载铁块扔了两块。
扔铁块艇会升。
我扔完立刻又注水，把它压回去。
一升一降，深度变化七米。
这个过程里，我记录了壳体的应力读数。
数据里有一段空白。
空白两秒。
两秒之内，应变片没有输出。
不是坏了。
坏了的读数是零，或者满量程。
空白是没有读数。
像那两秒不存在。
——
我把这件事写在本子上。
写完，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塞进内衣口袋。
撕纸的声音在球里很大。
撕完我坐着听了一会儿。
外面没有回应。
——
第十八小时，我吃了第一顿饭。
半块压缩饼干，两口温水。
水是从一个软袋里挤出来的，袋子上有刻度。
我喝了四十毫升。
喝完把袋子挂回原处，让剩下的水靠重力沉到袋底。
在球里，一切都要考虑重力方向。
我就坐在那里，重力朝下。
所以水在下面。
——
第二十二小时，我听见敲击。
三次。
停。
三次。
间隔很稳，一秒半一下。
这个节奏我熟。
是船上的敲击码。
意思是：有人在吗。
我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
是规程第九条：任何非母船来源的水声信号，不得应答。
——
敲到第四组，它换了。
变成两下。
停。
一下。
这是名字码。
敲的是我的姓。
陆。
——
我伸手去拿水声通讯的开关。
手停在半空。
开关是红的，上面有一个塑料罩。
罩子是防误触的。
我把罩子掀开。
没有按。
我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手心是湿的。
——
我去看舷窗。
舷窗是锥形的，最厚处一百二十毫米，外径十八公分。
窗外是黑的。
灯照着的地方能看见一点悬浮物。
光柱的正中间，有一层水汽。
不是水汽。
是玻璃内侧结的一点雾。
我用袖子擦了。
擦完，雾又起来了。
在玻璃外面那一侧，有一个印子。
——
我凑近看。
印子是五个点的形状。
四点在下，一点在上。
像一只手按上去，然后又拿开。
手是从外面按的。
因为四点在下，一点在上——拇指在下。
只有手掌朝外的时候，拇指才会在下面。
对着一万米的海水，手掌朝外。
——
我把舱内所有灯都打开。
球里亮得发白。
印子还在。
我拿尺子量了一下。
四点之间的跨度，十七公分。
我的手跨度是十九公分。
那只手比我小一点。
——
第二十六小时，我没有再记录。
我坐着，把所有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声速偏高。
时钟少了四十七秒。
应变片断了两秒。
敲击码。
手印。
这些都可以单独解释。
偏差可能来自换能器的标定。
时钟可能是我看错了。
应变片可能是接线松了。
敲击可能是某种鲸类。
手印可能是我自己按的，在某个我不记得的时刻。
我不能把它们放在一起。
放在一起，就不是数据了。
——
第三十小时，母船的定时报文没有来。
我等了六个小时。
第三十六小时才到。
报文有二十四个字符。
前面是 RCVD。
后面是一句话，很长，被截断了。
只到第十八个字符：DO NOT RECORD FU
不要再记录。
——
我回了两个字。
WHY。
母船隔了很久。
回来的是：ORDER。
命令。
——
我没有执行。
我把本子翻开，接着写。
第三十六小时到第四十二小时，我做了十二组。
每组加了三个采样点。
数据更齐了。
更直的线。
——
第四十八小时，机械抓斗取了一次样。
这是任务清单上的最后一项。
取零点五公斤沉积物，封存，带回去做粒度分析。
抓斗下去，碰到泥面，压力传感器读数跳到零点三兆帕。
然后闭合。
然后收缆。
收缆很慢，四十米，用了九分钟。
——
抓斗上来的时候，泥里裹着东西。
我把它倒在样品盘里，用镊子拨开泥。
泥是灰白色的，有一股硫味。
里面有一枚螺栓。
钛合金，内六角，长度五十毫米。
我认得这个规格。
是我们这条艇的。
舱门用八颗，规格一模一样。
——
我把螺栓擦干净。
螺栓上有腐蚀层，不厚，但均匀。
钛合金在海水里腐蚀很慢。
均匀的一层，起码要几年。
螺杆的一侧有打号。
号码是激光打的，很小。
我拿放大镜看。
打的是 HX-07。
海隼，第七号艇。
海隼这个型号只有一条。
是我脚下这一条。
上个月刚从船台下来。
——
我站起来。
球里的高度不够。
头顶撞到壳体。
疼，我没有叫。
我数了舱门的螺栓。
从上往下，从左到右。
一颗，两颗，三颗。
七颗。
——
舷窗外的灯还亮着。
光柱里，那圈圆印还在。
泥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螺栓。
同一规格，同一个方向摆着。
像有人把它放在那里，等我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