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忘三百日》第1章 松已成林
石门开的时候，我先闻到松脂。
再闻到雨。
最后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
我在洞里坐了三百天，不吃，不喝，不说话。
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门框站了很久。
我记得我姓裴。
我记得这个地方叫坐忘洞。
我不记得我为什么进来。
洞口有一块平石，是我当年放水罐的地方。
罐没有了。
石头上留着一个圆印，印边长了一圈青苔。
——
洞三丈深，一丈宽，顶上一道裂缝滴水。
水落在石臼里。
三百天，石臼里没有积下一寸水。
我把石臼翻过来看过。
臼底有一圈白，是水碱。
水没有走，是渗进石头里了。
我坐的那块石头磨出了一个窝。
窝的形状跟我一样。
第一年最难。
饿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
第三十天以后就不饿了。
心跳慢下来，一天数得清。
呼吸一天三十六次。
后来不用数了。
耳朵里先响，像风穿过空瓶。
再后来连响也没有了。
剩下的是水滴。
一滴，隔很久一滴。
指甲长到三寸，弯进肉里。
我用石头磨断了，磨得很慢，磨了两个时辰。
道袍的下摆烂掉一半，我撕成条，盘在腰上。
身上的味道是酸的，自己也闻得见。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我扶墙走到洞口，手掌在石壁上蹭下来一层灰。
灰是白的。
石壁上有痕。
是我刻的，用指甲，每天一道。
我数了两遍。
三百零一道。
我用指甲划上去的那一道还在原来的地方。
我数第三遍，还是三百零一。
多出来的那一道在最高处，我坐着够不着。
我搬了石臼过去，踩上去。
那一道不是指甲刻的。
是刀刻的。
刀口宽两分，很深，起手的地方有个斜口。
是右手使的刀，下刀时往外撇。
我右手拇指有旧伤，握刀起手会往里收。
那道痕没有收。
我把手伸进刀口里试了试。
刀口很深，深过我的指节。
我在观里这些年，没有见过这样深的一刀。
刀口的末端有一点黑。
不是锈。
是干了的血。
——
出洞以后我先看见松。
洞口原来只有一棵松，是我进洞那年种的。
现在是一片林子。
数不清，从洞口一直铺到山腰。
最粗的一棵要两个人抱。
石阶被树根顶起来了，一级翘起两寸。
我在最粗的那棵上找到一道旧刻。
刻的是一个“裴”字，刻得很浅。
三十七年，树把它吃掉了一半。
我踩过去，脚底下有松针，很滑。
空气是湿的，九十月的天气。
我的道袍太薄，走了十步就打了一个寒噤。
山门在下面。
匾换了。
原来是三个字，青崖观。
现在是五个字，青崖下院。
漆很新，边角还没干透。
门后站着一个人。
十四五岁的道童，穿灰道袍，袖口短了一截。
他看见我，先愣。
后来跪下了。
“师叔祖。”
我说，你认错人了。
他说，不敢。
他说，观里挂着您的像。
在东壁第三幅，漆框，一天擦一遍。
我问，画得像吗。
他说，不像。
他说，画上的人胖。
——
我问他叫什么。
他说，明尘。
我问他师父叫什么。
他说，明远。
我问，明远的师父呢。
他说，何守拙。
我说，何守拙是我师弟。
他说，师祖二十年前坐化了。
我站在山门底下算了一会儿。
我说，今年是什么年。
他说，承平四十一年。
我进洞那年，是承平四年。
他伸手比划，说三十七年。
三百天，三十七年。
一天抵四十五天。
我问他，我为什么闭关。
他说，不知道。
他说，观里的书上写着，您是自己走进去的。
我问，书上还写了什么。
他说，写了您没出来。
我说，我出来了。
他低下头，没有接话。
他领我往山下走，走得很慢，一直比我后半步。
路上他不敢看我。
——
溪改了道。
原来从东边石桥底下过，现在往西挪了十几丈。
老殿拆了，砖堆在西边的墙根下。
新殿在左首，三开间，用的是杉木，漆成赭色。
香换了，原来是柏，现在是檀。
祖师堂还是那三间。
香案上摆着三只铜炉，中间那只的耳断了一个。
九幅画像挂在墙上，一天擦一遍。
我的那幅在第三幅。
画上的人穿紫袍，手里拿一柄拂尘。
我不拿拂尘。
我进洞那天穿的是靛青道袍，袖口有补丁。
山下的镇子叫青崖镇。
原来一条街，现在三条。
街口有卖面的，锅是铜的，新的。
我从摊子前面过，摊主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看我的鞋。
草鞋，底烂了，露出脚趾。
他没有问。
明尘在我后头说，这是观里老的。
那人哦了一声，低头继续下面。
面下到一半，他又抬头。
他看我的袖口。
我把袖子抬起来给他看。
补丁在，左袖三针。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抱了一下拳。
我没有还礼。
下山走到一半，我问了明尘一句话。
我说，我进洞那天穿什么。
他说，书上写的是紫袍。
我说，书上写错了。
他说，那该写什么。
我说，靛青，左袖三针，右袖五针。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笔，一小块墨。
他把墨在舌头上舔了一下。
然后低头，写在手心里。
写完他握起拳头，怕字蹭掉。
——
掌门姓周，道号清虚。
六十来岁，瘦，右眼有一层白翳。
他手里一串念珠，是枣木的，磨得发亮。
他见我，不跪。
只把念珠收进袖子，把手在衣襟上按了一下。
他说，您回来了。
我说，我回来了。
他说，您坐。
屋里有两只凳子。
一只三条腿，靠墙站着。
我坐了另一只。
屋里有一股药味。
柜上摆着七只瓷瓶，最小的一个塞着红布。
墙上钉着一张图，画的是这座山的东南坡。
图上用朱笔圈了三处，圈得很淡。
他给我倒了一碗水，碗口有个缺。
他说，山下换了三个朝廷。
我说，观里还记承平。
他说，记承平。
我问，为什么不换。
他说，换了，就没人记得您是哪一年进去的。
我问，坐忘是什么。
他说，是忘。
我问，忘什么。
他说，忘了就不用出来。
我说，忘了也还是要出来。
他用指节敲了一下桌沿。
他说，观里现在四十一个人。
四十一个里，六个是真道士。
其余的是山下送来的孩子，管饭，不管修行。
我问，饭从哪来。
他说，镇上给。
我问，镇上为什么给。
他说，因为观里给他们看病。
我问，看什么病。
他说，睡不着的病。
他说，镇上有三十几个人睡不着，夜里绕着这座山走。
——
他从柜里取出一本册子。
蓝布封皮，书口磨圆了，四个字：度牒总册。
他翻到一页，推给我。
纸上写着我的名字。
裴照。
名字下面一行小字。
承平四年，坐忘第三百日，尸解。
衣冠入塔。
我看了三遍。
我往前翻了两页。
前一页的名字我认得，是烧火的陈二。
他名字底下写着：承平二年，坠崖。
再前一页是掌灶的哑姑。
写着：承平元年，病。
我把册子合上，合得很轻。
我说，尸解是什么意思。
他说，死了，只留下衣服。
我说，我在这里。
他说，是。
我说，那塔里是什么。
他没有答。
他把册子合上，合得很轻。
合的时候我看见后头夹着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棵树，一根主干，三根杈。
三根杈上各写着两个字。
我只认出一个。
何守拙。
——
后山的塔不高。
我数了一遍，一共十一座。
最高的七尺，最矮的四尺。
第六座是何守拙的，比我的矮一尺。
碑上刻着拙公之塔。
碑阴有一行小字，我蹲下去看。
写的是：守塔二十七年，未曾入定。
我摸了一下碑，石头是凉的。
他的塔门也封了，砖是旧的，灰发黑。
我没有推。
我在他塔前站了一会儿。
我记得他嗑瓜子。
他嗑得很快，壳吐成一堆，堆得很圆。
那时候他十九岁，我刚进观。
第七座在林子的边上，砖是青的，缝里长了草。
碑竖着，字朝南。
照公之塔。
塔门用砖封了。
砖是新砌的，灰浆还白着。
我用手指按了一下，指腹上沾了粉。
我推了一把。
砖倒了两块，灰没有干。
塔里只有一口薄棺，棺盖没有钉。
我掀开。
棺底垫着一层松针。
松针是新的，还有绿。
我把手插进去，指间有点凉，有点湿。
里面是一套道袍，靛青的，袖口有补丁。
补丁的针脚是外八字。
我娘缝补丁用外八字。
我自己的针脚也是外八字。
道袍里面裹着东西。
一副骨头。
骨头不全。
少了左手的小指。
我摸了摸自己的左手。
小指还在。
指甲上有一道旧裂，是劈柴劈的。
骨头的手里握着半块玉。
玉是青的，断口很齐，像一刀劈开的。
我脖子上挂着一块。
我摘下来，合上去。
严丝合缝。
——
我回了洞里。
石臼还倒在地上，是我踩翻的。
我把刻痕重新数了一遍，用小刀一道一道划掉。
数到第两百五十道，我停了。
第两百五十一道开始，刻痕的方向变了。
我刻是从左往右斜。
那一段是从右往左。
一直变到第三百道。
五十道。
五十天不是我刻的。
我记得那五十天。
我在那五十天里一直想一件事。
想什么，我记不起来。
我又数了一遍那五十道。
每道的深浅一样，间距一样。
刻的人跟我一样有耐性。
地上有一层灰，灰里有一道印子。
是坐出来的，跟我那个窝隔了三尺。
——
天黑了，洞口有脚步声。
是明尘。
他提着一盏灯，把灯放在门槛上，人就站在外面。
他说，师祖，掌门让我送饭。
我说，我不吃饭。
他说，掌门说您会这么说。
我说，他让你怎么办。
他说，他让我把碗放下，等您吃完再收。
碗里是粥，一碟盐，两片腌萝卜。
碗是粗瓷的，边上有个豁口。
粥是小米的，熬得很稠。
我吃的时候，他一直看着我的喉结。
我把盐倒在粥里，吃完了。
三百天里的第一口。
胃疼了半个时辰。
明尘蹲在门口，看我吃完，没有走。
我说，还有事吗。
他说，掌门让我问您一句话。
我把两块玉从袖子里摸出来，举到灯下。
玉上有一个字。
一半在这块，一半在那块。
拼起来是一个字。
不是照。
是代。
我把玉收进袖子。
我说，问吧。
他说，您还记得，您是替谁坐的三百天吗。
我没有答。
我说，记得。
他抬头看我。
我说，不记得。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他说，那就对了。
他说，那五十天，也有人这么问过他。
我问，谁。
他没有答。
他把灯留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灯照着洞壁上的刻痕。
我把灯挪到那道刀痕底下。
刀痕里有新的刮痕，是刚才我用手抠的。
我又抠了一下。
黑的那点没有掉。
多出来的那一道，在灯下看着像新的。
我把灯吹了。
洞里黑了。
黑里，那五十道刻痕的方向我也分得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