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楼》第1章 赊命三两
摘星楼有九层，底下八层不住人。
第九层只放一本簿子。
簿子没有名字，楼里的人都叫它天账。
我在第七层抄账，抄了十一年。
每夜十页，抄完在页脚盖一枚朱砂印。
今夜抄到第五页，我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沈九，两个字，墨还没有干。
后面写着：赊三两。
再后面两栏空着，一栏是保人，一栏是期限。
十一年里我抄过两万三千零七页。
没有一页是空的。
天账有九本，编号从一到九。
我抄的是第九本。
第九本每年长三十页。
长出来的页在最后，字是现成的，不用誊。
我第一年抄的时候，它只有两百页。
十一年，它长到了五百三十页。
长的速度，跟死人的速度一样。
抄账有七条规矩，刻在案板背面。
第一条，只用松烟墨，不许用油烟。
第二条，一字不许改，错一笔，整页重抄。
第三条，夜里抄，天亮封册。
第四条，抄到不认识的名字，要在心里念一遍。
第五条，念的时候不许出声。
第六条，页脚的印要盖正，歪一分，重盖。
第七条，抄到自己的名字，立刻上楼。
第七条我抄了十一年，从来没有用过。
楼里有七枚印。
最小的一枚刻着“抄”，盖在页脚。
最大的一枚刻着“偿”，是铜的，重三斤。
十一年里我只见过它动过两次。
一次在别人那一页。
一次在我这一页。
我把自己那一页抽出来，纸是棉纸，透光。
对着灯看，能看见背面的字。
我抄了十一年，从来没有看过背面。
那一行是：抄账人得己名，即为代偿。
我把纸放回去，站了一会儿，上楼。
楼里的楼梯十三级一转。
九层，一百零四级。
铜灯挂在拐角，越往上，灯越少。
到第九层，只剩一盏。
灯后面坐着楼主。
她不下楼，也不出门。
楼里的人叫她秤，没有人叫过她的名字。
楼里没有窗，日子靠更漏分。
一盏灯烧一夜，油三合。
秤每日只说三句话，多一个字也没有。
她面前有一架算盘，梁是乌木的，算珠拨得发亮。
我没有见过她算完一笔账。
有一次我问她，账是谁的。
她说，天的。
我问，天会来收吗。
她说，不来。
我问，那记它做什么。
她说，不记，就没人知道谁欠。
十一年我没有出过门。
楼门只有一扇，钥匙在她袖子里。
我见过门外三次。
第一次是送米的，挑两个筐。
第二次是官差，来问一桩旧账，站在阶下没有进来。
第三次是个女人，抱一床被子，在阶上坐了整夜。
天亮她就走了，被子留在阶上。
我收进来，剪成抹布。
抹布现在还剩半块。
“我抄到自己了。”
她没有抬头，手里在拨算盘。
“第几页。”
“第五页。”
“翻过来看背面。”
她的指甲剪得极短，指缝里有一层洗不掉的墨。
那双手我见过。
十一年前，我从一幅青布帷子底下看见过。
——
我十六岁那年，淮水决口。
水到城门那天，我爹把我领到西市。
西市有一间没有招牌的铺子，门口挂一幅青布帷子。
我爹对着帷子后头的人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我的年纪，第二句是我的生辰。
第三句是：三两。
帷子里伸出一只手，手上有三两碎银。
我爹接了银子，没有回头。
我也没有。
那只手把我领进门，门后是十三级楼梯。
楼梯一转，又是一层。
一百零四级，我数上去的。
头三年我扫地，扫八层楼的梯级。
一百零四级，每天扫三遍。
扫了三年，我认得每一级的缺口。
第四级有一道裂缝，是刀砍的。
第二十七级缺一角，是火烧的。
第六十级上有一个鞋印，是我自己的。
第八层没有灯。
八本簿子锁在铁柜里，铁柜没有锁孔，只有一个铜环。
每月初一，秤下来开柜，取一叠新纸。
我跟在她后头看。
第一本簿子的封皮上写着一个“元”字。
最后一本写着“九”。
有一本被虫蛀了，纸边是碎的。
她不许我碰。
后来我抄账，才知道那些缺口也记在簿子上。
有一页的备注写着：承平三年，有人持刀上楼，退至第四级。
那一页的名字，划掉了。
从那以后我叫沈九。
因为我在第九号簿上。
前八本簿子都在第八层，每一本都写满了名字。
没有一个名字被划掉过。
我问过秤，划掉一个名字要什么。
她说，要三两。
——
我问她，账上的三两是不是银子。
她说是。
我问，一条命怎么论银子。
她说，不论命，论价。
价钱写在你被卖的那一天，一栏一栏填好。
我问她，簿子上记的是银，还是命。
她说，都记。
银那一栏叫价，命那一栏叫数。
价是死的，数是活的。
我问，数怎么会活。
她说，有利钱。
我说，谁定的利。
她说，楼定的。
我算了一下。
三两银子，十一年，两万三千页。
一页不到一文。
我说，我攒了十一年的月钱，一共四两七钱。
她说，月钱是月钱，账是账。
我问，账要怎么还。
她说，找保人。
我问，保人是谁。
她说，收钱的那一个。
我没有说话。
她说，你也可以自己保自己。
楼规第九条，自己保自己，也算。
我问，要按手印吗。
她说，要，还要用朱砂。
她推过来一只小铜盒。
盒里是朱砂，干得结了一层皮。
我用指甲挑开，底下还是湿的。
我把拇指按进去，抬起来，指腹上一团红。
我把手擦在衣襟上，擦不掉。
——
下楼的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
楼里听不见雨，只听见更漏。
第七层的更漏是我管的，一夜滴一斗三升水。
我回到案前，把簿子摊开。
我这一页在最上头。
保人那一栏是一道空白的横线。
我提笔，笔是狼毫，墨磨了半个时辰。
我在横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沈九。
墨渗进棉纸，边缘毛开。
我等着。
纸没有动。
我把笔搁在笔山上。
笔滚了一下。
我伸手去扶。
就这一下，那一栏变了。
沈九两个字淡下去，像被水洗过。
浮上来的是另外两个字。
沈大。
我爹的名字。
——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寸更漏。
我想起一件事。
我爹收了银子，我不记得他数过。
三两碎银，八块，他没有数。
他抓起来就走。
一个庄稼人，三两银子会数三遍。
他没有数。
因为那银子不是给他的，是过手的。
我爹只是把银子从我这里，拿到楼里。
他拿了什么。
我低头看期限栏。
期限栏也变了，写着四个字。
今夜子时。
我算了一下更漏，还有一刻。
我再上第九层的时候，楼梯全亮了。
一百零四级，每一级都点着一盏灯。
我上来的时候只有一盏。
秤还坐在灯后面。
她的灯灭了，人还在。
“谁点的灯。”
“它自己点的。”
“保人死了。”我说。
“我知道。”
“他死了十一年。”
“淹死的。淮水退的那天，他回去捞一只木箱。”
“箱子里是什么。”
“三两银子。”
我把手按在案上，案是硬木，凉的。
“那这账我不用还了。”
“保人死，账回本人，期限即刻。”
她伸手，把算盘上的珠子归位。
一颗一颗，从上往下。
归到最后一颗，她停了。
“你的账，我记了十一年。”
“记的什么。”
“记你还没死。”
她说完，楼下响了一声铃。
铜铃只有一只，挂第一层的门楣上。
十一年里它没有响过。
“有人来还账了。”她说。
——
我下到第一层。
门是两扇榆木门，没有门环，只有一道铁闩。
有人在敲。
三下。
三下之后停一停。
再三下。
我隔着门板问，谁。
外面的人说，沈大。
声音很哑，像在水里说话。
我说，沈大死了。
外面说，来还账。
我把手放在门闩上，铁冷得粘手。
我没有开门。
我从门缝底下看。
缝里没有脚，只有水。
水渗进来，漫过我的脚背。
是淮水的水，浑浊，带沙。
水里漂着一片草叶。
那种草只长在西市堤上，叶子背面是白的。
我后退一步，水到脚踝。
水退了半寸，又涨回半寸。
鞋底湿透了，麻绳发涨。
我把鞋脱了，放在阶上。
门环的位置有一道旧划痕。
我伸手摸了摸，是刻的。
刻着一个“沈”字。
铃又响了一声。
我抬头，第九层的楼板在响。
有人在上面翻纸。
翻得很慢，一页，一页。
我数着。
翻到第五页，停了。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响。
像朱砂印按下去。
——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门外的水退了，缝里干干净净，一粒沙也没有。
我拉开门。
台阶上放着一个布包。
包得四四方方，用的是旧布。
布是靛蓝的，洗得发白。
一角绣着一个字。
沈。
我认得这块布。
十一年前，我用它包着三两银子，走进这扇门。
布还在这里。
银子也在这里，三两，碎成八块。
我数了三遍。
三两，不多不少。
布上有一股味道。
不是水味。
是汗味，旧的，洗过很多次还剩下一点。
我把布摊在案上。
四个角，三个是齐的。
一个缺了一块。
缺的那块是我撕的。
十一年前我包好银子，从布上撕了一条，塞进怀里。
那条布后来丢了。
我把布包拿回第七层。
簿子还摊在案上。
我这一页翻过去了，上面盖了章。
朱砂还没有干。
章上是两个字：已偿。
后头还有一行小字，是新长的。
我从前不知道簿子会长字。
那行写着：代偿人，沈大。
底下还有一行，更大，更深。
我凑近了看。
那一行写着我的名字。
沈九。
后面缀着两个字。
待偿。
我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是空的，空页上只有一个名字。
沈大。
名字后面也缀着两个字。
待偿。
我把簿子从头翻。
第一页是空的。
第二页也是空的。
空页一共三百张。
最后一页有字，字很小。
那是一张清单。
第一层，门。
第二层，绳。
第三层，柴。
第四层，水。
第五层，旧衣裳。
第六层，空着。
第七层，案。
第八层，簿。
第九层，灯。
下面还有一行。
写着：九层之下，另有一层。
我把账本合上，封皮上有一层灰。
我用手抹了。
灰下面是刻的，不是写的。
三个字，摘星楼。
下面一个字：欠。
再下面是一个数。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两。
我数了三遍零。
我把布包里的银子倒在案上。
楼里有一杆小秤，称药用的，铜盘，杆上有星。
三两碎银放上去，秤星正好压在第三颗。
我把银子收进抽屉。
抽屉里还有四两七钱，是我的月钱。
加起来七两七钱。
账上写的是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两。
我算了两遍。
两遍是同一个数。
楼外又有人敲门。
这次很轻。
三下。
停一停。
再三下。
门外的人说，沈九，来还账。
声音是我的。
我没有应。
门外又敲了三下。
我把手放回门闩上。
铁还是凉的。
门轴响了一声。
我拉开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