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副本里开客栈》第1章 第七十队
白骨关门口三十米，有一间客栈。
三十米是系统允许的最近距离。
再近一步，那块地就不归玩家了。
招牌是木头的，我自己刻的四个字。
半坡客栈。
刻得不好，“栈”字的木字旁少了一撇。
三年了，没人提过。
因为三年了，进来的人也不多。
——
账本上记到第四百一十六笔。
地租每天三十铜，系统扣，扣得很准。
柴火一捆六铜，我一次买十捆。
面是三十五铜一袋，能下四十碗。
我算了三遍。
这个月还剩两天，账上四千一百二十铜。
再这么下去，撑不到冬天。
——
客栈不大。
楼下六张桌，一条柜台，一个灶。
楼上是六间房，一共十二个床位。
床是我自己打的，用副本外面砍的松木。
每张床上一条薄被，被面是粗布的。
墙上我钉了两排钩子，挂装备用。
窗纸补过三次。
最后一次是用浆糊糊的，糊完我拿手按了半天。
——
中午来了一队人。
五个人，装备一般，是散队。
他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一个人念招牌：“半坡……客栈。”
“能复活？”
“不能。”我说，“复活点在外面，我这只是房子。”
“那住你这儿干什么。”
“有热水。”
“多少钱。”
“二十铜一晚，热水另算五铜。”
他往里看了一眼。
“有 Buff 吗。”
“有静养。”
“什么效果。”
“非战斗状态回血快三成，虚弱时间缩短到十八分钟。”
他算了算。
“副本外面蹲着也差不多。”
“蹲着没床。”
“我们打一趟就出来，用不上床。”
他们走了。
我在账本上画了一道。
第三支今天路过没进的队伍。
——
我叫阿胶。
这是游戏 ID，不是外号。
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在喝一碗阿胶枣茶，屏幕上要输名字，我就打了这两个字。
系统提示：该名可用。
我一直用到现在。
职业是祝由。
三年零四个月前，我是长夜一团的人。
长夜一团是国内前五的公会主力，我是他们唯一的治疗。
隔壁服务器的记录榜上，白骨关首通那一行，写的是长夜一团。
二十三分十一秒。
那一行下面有个括号，括号里是我的 ID。
三年了，还没被刷掉。
——
我现在开客栈。
客栈不是玩法。
系统允许玩家在野外圈地建房，只要交地租。
没人盖客栈，因为不赚钱。
我在白骨关门口坐了三天，看了三百多支队伍。
没有一支在门口休息超过五分钟。
他们从传送点跑过来，喝一瓶药，直接进副本。
死了就出来，再喝一瓶药，再进。
所以客栈开着，一直空着。
——
下午三点，第七十支队伍来了。
这次是满编。
十五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剑士，装备很好，肩甲上有一层血色的光。
血光装备，说明他在这个副本里杀过至少两百次。
他停在门口，抬头看招牌。
看了很久。
“这客栈谁开的。”
“我。”
“老板出来一下。”
我从柜台后面出来。
他盯着我的 ID 看了三秒。
“阿胶。”
“嗯。”
后面有人笑了一声。
“重名吧。”
“不是重名。”他说，“你看他的手。”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游戏里的手，没什么好看的。
但如果一个人在同一款游戏里打了三年治疗，他的手会有习惯。
比如走路的时候，右手食指会轻轻敲两下。
那是在等技能冷却。
——
“你是那个阿胶。”他说。
“哪个。”
“被踢出长夜一团的那个。”
“嗯。”
“三年了，你在这儿开客栈。”
“嗯。”
“为什么。”
“因为这儿有块地。”
他没接话。
后面有个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队伍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声音。
我不在乎。
真的不在乎。
在乎的话，第一年就关店了。
——
“我们要住。”他说。
“十五个人。”
“十五个。”
“一晚二十铜一位，热水五铜，面八铜。”
“打完再算。”
“先算。”我说，“我这儿的规矩是先付。”
他愣了一下。
“行。”
我看见队伍里有人皱眉。
系统扣了三百九十五铜。
这是第七十次有人在我这儿过夜。
十五个人的床位，十五份热水，十五碗面。
他多付了五铜。
“多的是什么。”
“你的面，加个蛋。”
“蛋八铜。”
“那就算八。”
“不用。”
我把五铜退回去了。
——
他们上楼放装备。
十五个人，十二个床位。
三个人睡地上，铺自己的披风。
我在灶下烧水。
火是劈柴，一捆能烧两小时。
水开的时候，我把面下进去。
面是系统里的干面，一袋三十五铜，煮出来没有味道。
我切了点腌菜。
腌菜是我自己在后院种的，游戏里能种，要浇水，一天两次。
十五碗面端上去，上来收碗。
一个人说了一句。
“老板，你这面比外面好吃。”
“外面没面。”
“外面有干粮。”
“干粮不热。”
他没再说。
——
夜里十一点，楼下有人下来。
是那个剑士。
“睡不着？”
“楼下有灯。”
我在算账。
他拉了一张凳子，坐在柜台外面。
“裴照。”他说。
“什么。”
“我的 ID。”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们的旗子上写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旗子，笑了一下。
“三年前那一场，你为什么少加一口。”
我放下笔。
“我没少加。”
“系统记录是少了八百四十点。”
“记录是少了八百四十点。”我说，“我也看了三年。”
“那你说是什么。”
“我按技能的时候，被卡了零点四秒。”
“服务器延迟。”
“嗯。”
“你申诉了吗。”
“申诉了十一次。”
“结果呢。”
“每次都一句话。”我把账本合上，“数据无异常。”
——
他没说话。
窗外的天黑得很干净，副本入口的光柱打在荒野上，绿的。
“那一场之后，公会开了会。”他说，“我不在。”
“我知道。”
“我看了录像。”
“录像我看了三百遍。”
“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我的手在动。”我说，“技能没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找人说。”
“说了。”我说，“在群里说了七行字。”
“然后。”
“然后有人贴了一张截图。”
“什么截图。”
“我上一场的治疗量，比别人低百分之六。”
他低下头。
“那张截图跟那一场没关系。”
“我知道。”
“他们也知道。”
“知道。”
“那为什么还踢你。”
我想了想。
“因为总要踢一个人。”
——
外面有风，门被吹得响了一下。
我起身去关。
回来的时候他还坐着。
“明天我们打竞速。”他说。
“多少。”
“目标二十一分。”
“纪录是二十三分十一。”
“对。”
“你们缺一个治疗。”
“缺。”
他看着我。
“你这儿有静养。”
“有。”
“非战斗三成。”
“对。”
“副本里不能用。”
“不能。”
“那你有什么用。”
“没用。”我说，“我这儿只有床和面。”
他笑了一下。
“老板。”
“嗯。”
“明天早上六点，给我们煮面。”
“面八铜一碗。”
“加蛋。”
“加蛋十六。”
“行。”
他上楼了。
——
那一夜我没睡好。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
是因为我在想一个数。
八百四十点。
那是我三年前少加的数值。
我算过，如果那零点四秒没卡，我的治疗量能到一千零二十。
多出来的那一百八十点是溢出。
也就是说，我什么都不会改变。
那一口血加不加，团都会灭。
这一点我想了三年。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说出来像在找借口。
——
早上五点四十，我起来烧水。
天还没亮。
柴是湿的，烟大，呛得我咳嗽。
六点整，十五个人下楼。
面已经摆在桌上。
每个人一个碗，一双筷子。
有人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老板，这汤里放了什么。”
“没什么。”
“有点咸。”
“那是盐。”
他笑了一下，低头吃面。
吃完，十五个人在门口列队。
裴照在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
出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阿胶。”
“嗯。”
“你为什么不开价。”
“什么价。”
“你如果现在要加钱，我们会给。”
“三百九十五铜够了。”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我把手上的抹布放在柜台上。
“我不知道。”
他看了我三秒，转身走了。
——
系统提示在门口亮了一下。
【长夜二团 进入 白骨关】
我把门关上。
收拾碗。
洗碗的水倒进后院的沟里。
洗完碗，我上了楼，把六间房的窗子都推开。
风灌进来。
被子上有一股汗味，还有皮革的味道。
我把被面拆下来，抱到楼下。
太阳出来了。
荒野上的光柱熄了，副本入口变成一道灰色的门。
——
十九分四十二秒。
全服广播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在搓被面。
【白骨关 首通记录刷新：长夜二团，十九分四十二秒】
【原记录：长夜一团，二十三分十一秒】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然后继续搓。
搓完一床，挂到绳子上。
——
中午他们出来了。
十五个人一个没少，装备上有新的划痕。
裴照走在最后。
他在门口站着，没有进来。
“过了。”
“看见了。”
“你的静养没用上。”
“我知道。”
“但我们的治疗说，她看了你的录像。”
“哪一段。”
“三年前那一场。逐帧看的。”
我把手上的水甩了甩。
“她看出什么了。”
“她说你没少加。”裴照说，“她说那是卡帧。”
“嗯。”
“她说如果是她，她也加不上。”
我点了点头。
“谢谢她。”
——
他们走了。
走之前多付了二百铜。
“住店的钱。”他说，“还有明天的。”
“明天你们不来了。”
“会来。”他说，“这块地挺好。”
——
傍晚我关店。
关到一半，系统弹了一个邮件图标。
我点开。
一笔转账。
一千二百铜。
附言只有一行字。
“你当年加的那口血，我看见了。”
落款是裴照。
——
我把邮件关了。
又打开。
又关。
然后我回到柜台后面，把账本翻到今天。
在第七十行后面，我写了两个字。
“住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