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王安石递纸条》第1章 边角小字
我醒过来的时候，手上有一层墨。
墨干了，裂成一块一块，像旱了的田。
桌上摊着一张纸，写到一半。
“乞制置三司条例。”
这五个字我认得。
昨天下午，我在图书馆三楼查过这五个字。
书是《宋会要辑稿》，第四册，页边有铅笔写的“熙宁二年二月”。
我的铅笔还夹在那一页。
——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不是我的。
指节粗，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块硬茧。
茧是握笔磨出来的。
我下床，走到门口。
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口有人挑水。
水桶是木的，绳子勒在扁担上。
屋檐下挂着冰棱，一指长。
天很冷。
冷是那种干的冷，吸一口气，鼻子疼。
——
隔壁门响了。
一个老妇人端着一只碗出来。
“陆郎，今日迟了。”
“迟了多久。”
“日头都上墙了。”
她把碗递过来。
碗里是粥，稀得能照见碗底。
“三十文，记在账上。”
“记着。”
她看了我一眼。
“你娘托人捎话来，问你在京里好不好。”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好。”
她转身回屋，把门带上了。
——
我端着碗回屋，坐下。
桌角有一叠纸，一个砚台，一支笔。
纸是竹纸，粗，边上带毛。
砚里的墨还没干透。
我把手放在纸上比了比。
手比纸大。
这具身体叫陆迟，二十二岁，汴京人，在衙门里抄书。
这些话不是我想出来的。
是我一想，它们就在那里，像本来就摆着的东西。
我在屋里找到一面铜镜。
镜面发乌，照出来的人脸瘦，眉骨高，嘴唇干裂。
不是我的脸。
镜背刻着两个字：陆迟。
我把镜子放回去。
坐在床边，把昨天到今天的事想了一遍。
想到最后只剩一个念头。
明天还得上工。
上工就有纸，有墨，有一张桌子。
桌子的第四位是我的。
这大概是那天最实在的一件事。
——
辰时末我出门。
巷叫醋巷，出去是州桥。
桥两边全是铺子。
卖胡饼的、卖绢的、卖药的、卖炭的。
一个卖胡饼的正把饼从炉壁上揭下来。
我买了一个。
八文。
热的，烫手。
一边走一边吃，走到皇城西边的旧三司院子，用了两刻。
门口挂着新牌。
制置三司条例司。
漆是新上的，红得发亮。
——
门房认得这具身体。
“陆迟，晚了。”
“路上买饼。”
“进去。今日有文书。”
院子三进。
我这等人在第二进东厢。
六个人，四张桌，两盏灯。
管我们的是个老书吏，姓蒋，五十来岁。
“今日十二张。”
“十二张。”
“不许改一个字。”
“知道。”
“不许添一笔。”
“知道。”
“错一个字，这一张就废。”
他伸手指了指纸堆。
“纸一张十文。废一张，扣两张的钱。”
纸是计数的。
领多少，交多少，废多少，都要记。
老蒋有一本簿子，专记纸。
“多一张，少一张，都要问。”
“问了怎么样。”
“问了就知道是谁。”
——
我坐下磨墨。
磨到墨面发亮，能照见人影。
第一张是《乞制置三司条例》。
前半段旧文，抄过很多遍。
抄到一半，笔尖顿了一下。
“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费。”
这一句我写过。
在论文里引用过三次。
写到这儿我停了。
不是不会写。
是我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
我把这一句写完。
笔没抖。
手比我想的稳。
——
巳时前后，院子里有人走动。
我抬头看了一眼。
一个瘦高的人，穿深青旧袍，腰上系一根布带。
袍子下摆有一块油渍。
他手里捏着半张胡饼，边走边吃。
饼渣掉在衣襟上，他没拍。
后面跟一个人说话，说得很快。
他也说得很快，两个人像在抢。
这个人是王安石。
我没见过他的画像。
但我知道是他。
——
他从东厢门口过去，又退回来。
“这一房抄到哪一卷了。”
老蒋站起来。
“回相公，抄到青苗。”
“抄了几份。”
“三份。”
他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了。
嘴张开一半。
“相公——”
他看我。
“你是哪一房的。”
“贴书。”
“哦。”
他把剩下半张饼塞进嘴里，走了。
他走过去以后，屋里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蒋低声说了一句。
“相公三天没换衣裳了。”
“你怎么知道。”
“看领子。”
我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门槛上落了两粒饼渣。
我坐下的时候，腿是软的。
不是怕。
是我发现，我没有资格说话。
一个贴书，说一句关于钱的话，说完就被当成抄错了字。
下午他们在外间议事，门没关严。
我听见一句。
“陕西路的表，谁核的。”
“回相公，是司农寺核的。”
“核了几遍。”
“两遍。”
“再核一遍。”
门被风推了一下，关上了。
——
下午抄的那一份，是陕西路来的奏疏。
奏疏说，青苗钱已散。
借一斗，秋还一斗二。
我算了三遍。
半年，二分。
可奏疏后头附一张表。
表上写得清楚：每借一斗，岁还一斗四升。
我盯着那两行字。
看了很久。
二分是半年的息。
表上是按年算的。
一斗四升。
——
我把这张抄完，晾在架子上。
天黑了。
六个人陆续走。
我留下收纸。
收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
袖子里有一截削尖的炭。
我捏了很久。
最后把纸摊开，翻到背面。
在天头那块空白上，写了一行小字。
“二分者，半年之息。吏或按岁计之，则四分矣。”
字很小。
一个字不到米粒大。
用的不是墨，是炭。
炭写的字不显。
写完我把纸翻回去，压在架子最底下。
——
那一夜我没睡。
炭盆里烧了三块炭，烧完就没了。
我坐在床边，等外面有人敲门。
没人来。
天快亮时，巷子里有人推车。
车轮压过冻土，咯吱咯吱。
我在心里把话排了三遍。
第一遍长，两百多字。
第二遍短，四十字。
第三遍只剩一句。
哪一句都轮不到我说。
——
第二天照常去。
十二张。
老蒋在门口数纸。
数完他抬头看我一眼。
“昨日你收的纸，少一张。”
我喉咙里卡了一块东西。
“压在架底下了。”
“拿出来。”
我拿出来。
他接过去，翻了一面。
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还给我。
“翻过来放。”
“是。”
“以后收纸，正面朝上。”
“是。”
他没再说别的。
六个人里有个叫孙成的，四十多，抄了二十年。
他坐我右手边，抄得比我快。
收工时他从不说话，只把笔在袖口上蹭两下。
那天他忽然开口。
“这纸上的字，一个都不是你的。”
“我知道。”
“知道就好。”
他把笔插进笔筒，走了。
三贯五百文一个月。
三百文房钱。
饭钱一天三十文。
剩下的塞在床脚砖缝里。
第七天我数了一次，六百四十文。
照这个数，一年攒七贯。
在汴京买一亩地，要四十贯。
——
隔了四天，我又写了一次。
那一份是开封府报上来的。
写秋收之后，民卖谷偿钱。
我在边角写：
“散钱在春，敛钱在秋。秋谷贱，卖一石偿一石之钱，则民失其半。”
写完用指甲把炭痕抹了一点，抹虚了。
这次我没压在架底下。
正面朝上，放回原处。
——
第二天那一叠纸不见了。
不是少一张。
是整叠都没了。
架子空了。
我站在架子前，站到老蒋进来。
“看什么。”
“纸呢。”
“相公取走了。”
我没问他为什么取。
取走的东西，问了也不会回来。
我在架子前站了一会儿。
屋里只剩一盏灯。
我站着，手里还捏着擦笔的布。
那天我抄废四张。
扣了八十文。
抄废的四张我没扔。
带回家，压在床板底下。
一张是抄错了字。
一张是纸上有个洞。
另外两张，是我故意写错的。
我想知道，写错一个字，会不会有人来问。
没有人来问。
——
接下来七天，我没再写。
不是不想。
是我算了算：一条命，值不值一行字。
算完我还是每天早上出门，买一个八文的胡饼。
胡饼从八文涨到了十文。
卖饼的说，炭贵了。
——
前一夜下了雪。
院子里的雪扫成两堆，堆在墙根。
化了一半，黑水顺着砖缝流。
第八天傍晚，我在屋里收笔。
外面有人喊：相公来了。
我没出去。
坐在桌后，把笔洗了，慢慢擦干。
脚步声从院子里过来。
在东厢门口停住。
“都出去。”
老蒋带着人出去。
我最后走。
走到门口，他把我叫住。
“你叫什么。”
“陆迟。”
“哪个迟。”
“迟到的迟。”
他手上拿着一叠纸。
最上面一张我认得。
右下角有一个墨点，是我前天不小心滴的。
他把纸摊在桌上，翻到背面。
天头那块空白，有一道浅浅的炭痕。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
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笔，蘸了桌上的墨。
我以为他要写。
他没有。
他把纸折成三折，放进袖子。
“明日还来。”
“来。”
他走了。
我回到桌边。
桌上放着一张纸。
是他折起来放进袖子的那一张。
右下角一个墨点。
我把它翻过来。
天头那块空白上，那一行小字被人用墨描过。
描得很正。
一笔没歪。
描的人，手比我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