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殡仪师》第1章 无名之布
望角港的雾，十月最重。
早上五点，我蹲在船头烧水，柴油机打第三下才着。
我捞过四十二个人。
四十个没有名字。
名字都是后来取的。
手机响的时候水刚开。
“阮哥，三号网挂住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拖不动。”
“别硬拉。”
“已经拉了。”
我把水壶塞进舱里，解缆。
船出港，走了四十分钟。
雾散了一半，海面还是灰的。
阿标在三号网的浮标上抽烟，看见我来了，把烟扔进水里。
“多深。”
“十一米。”
“下面什么形状。”
“不像礁。”
我把竹竿递给他。
竹竿六米，前头绑一只铁钩，钩上缠了三层胶布。
他探了四次。
第四次钩子沉下去，没到底。
“有东西。”
“多大。”
“人那么大。”
——
我们收网。
网很沉，绳子在手心里打滑。
收到一半，水翻了一下。
先上来的是头发。
黑头发，很长，缠在网眼里。
然后是手。
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别拉了。”我说。
阿标松了手。
我从舱里拖出帆布，从水面下兜过去。
兜住，抬。
帆布边缘滴水，一滴一滴砸在船板上。
阿标转身吐了。
“你去船尾。”
他去了。
我一个人把帆布铺平。
男人。
三十上下。
泡了四五天。
脸已经不像脸。
衣服还在。
一件深蓝圆领衫，一条灰裤子，赤脚。
脚底板很白。
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旧疤。
指甲剪得很短。
头发被网勒过，翘起来一撮。
我翻了他的口袋。
左边，半包烟，烟盒泡烂了，烟丝散在衣服里。
右边，空的。
后袋里一块塑料布，包着一枚一块钱硬币。
硬币是二〇一九年的。
我把它放回去。
——
我把船往回开。
风从东南来，浪一米二。
阿标一句话没说，蹲在船尾，抱着膝盖。
到港九点二十。
老陈在码头上等，手上拿着登记本和一支圆珠笔。
“几号。”
“四十三。”
“在哪儿。”
“三号网。北纬二十四度五十一，东经一百一十八度十七。”
他低头写。
风把本子的纸掀起来，他用手压住。
“有证件吗。”
“没有。”
“有家属吗。”
“没有。”
“身上有什么。”
“一根红绳。”
他把笔帽扣上。
“又是个没名的。”
——
冷库在水产市场后面。
三号库。
推门进去一股味，腥的，混着冰的凉。
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一闪一闪。
我租的是最里面一格。
铁门，挂锁，每月八百。
老陈帮我把人抬进去。
我们两个人抬，中间隔着帆布。
“下个月还租？”
“租。”
“这个月第三具了。”
“那也得租。”
“你这买卖，做到什么时候。”
“做到我不做。”
他没再问。
锁上门，我在锁孔上抹了点机油。
阿标在冷库门口等我。
“阮哥，我不干了。”
“不干这个，干什么。”
“去修车。”
“修车挣得比这个多。”
“差不多。”
他把一包烟放在台阶上。
“我不怕死人。”他说，“我怕那个布。”
烟是新的，没拆。
我拿了。
——
回店的路过市场。
卖鱼的正在冲地，血水顺着沟流。
一个阿婆坐在市场门口的石阶上。
姓蔡，八十二岁。
她儿子十年前出海，没回来。
船找到了，人没有。
每月十五她来坐半天。
今天不是十五。
“阿平。”
“蔡阿婆。”
“有没有。”
“没有。”
“你这个月捞了几个。”
“三个。”
“都不是。”
“都不是。”
她点点头，把手里的塑料袋换了个手。
袋子里是两条小黄鱼。
“给你。”
“我不要。”
“拿着。你不收，我明天还来。”
我接了。
——
店在港边。
两间平房，前面做事，后面睡。
墙是水泥的，返潮，靠地那一圈发黑。
桌上摊着一块白布。
一尺见方。
边是毛的，我用剪刀修齐。
墨是松烟墨，磨好了加两滴桐油。
这样写上去不掉色。
我坐下来，想他叫什么。
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没有钱包。
口袋里只有半包烟，烟盒泡烂了，烟丝散在衣服内衬里。
只有那根红绳。
红绳是新的，编得很紧，打了个死结。
上面串一颗塑料珠子，红的，集市上五毛钱一颗。
“红绳。”
我在布上写了两个字。
写完晾在窗口。
风一吹，布动了动。
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我想起017号。
那年三月，海水还冷。
他从四号网里捞上来，穿一件灰夹克，脚上没鞋。
口袋里的收据泡软了，我摊在窗台上晾了一夜。
第二天字迹糊了，只剩“青鲞两斤”和“十八元”。
那是我第一次从别人身上的东西里取名字。
沉他那天也是早上六点。
海面比今天平。
一样的绕八圈。
圈数是固定的。
——
这行是师父带我进来的。
他姓邝，做了二十六年，前年肺癌走的。
走之前把《归名录》交给我。
“名字你自己取。”他说，“别取重。”
“取重了会怎么样。”
他没答，只把手抬了一下。
——
桌上有一本册子。
硬皮，A5，封面三个字是我写的：《归名录》。
二〇一五年开始记，编到四十三。
一页一行。
编号。日期。地点。性别。大概年龄。名字。
名字都是我取的。
从身上最显眼的东西取。
017号口袋里有一张收据，写着“青鲞两斤，十八元”。
我给他取名青鲞。
026号脚上穿一双解放鞋，鞋底磨穿了。
我给他取名胶鞋。
031号左手腕上一只儿童电子表，表带断了，还戴着。
我给他取名手表。
名字取完，写在布上。
布沉下去，这个人就算有了一个地方。
——
第二天空了，我去派出所。
小韦值班，二十七岁，去年调来的。
“又是你。”
“又是。”
他拿出表，一张一张填。
无名尸体处理单，要两个见证人签字。
老陈签一个，阿标签一个。
阿标签字的时候手抖，把“标”字写成了两半。
“指纹采不到。”小韦说。
“泡久了。”
“DNA我送县里，两个月出结果。”
“出了也没人比对。”
“那也得送。”他把表推过来，“你签这儿。”
我签了。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他问。
“两千四。”
“火化费你出。”
“嗯。”
“图什么。”
“人总得有个地方。”
他把表收进抽屉。
“火化场那边我打过电话，下午能排上。”
“几点。”
“两点半以前到。”
——
县里的火化场四十公里。
我开那辆二手面包车，后排拆了，铺一张竹席。
路上过两个镇，一个收费站。
火化费六百八。
我付的现金。
窗口的女人数了两遍。
“姓名。”
“没有。”
“那写什么。”
“写四十三。”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姓什么。”
“没有姓。”
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骨灰什么时候取。”
“现在。”
——
骨灰装在一个纸盒里。
不重，两斤多。
盒子外面套一个红布袋，布袋是火化场送的，印着“福寿圆满”。
我把盒子放在副驾驶座上，系了安全带。
回来的路上堵了二十分钟。
太阳从西边照进来，照在红布袋上。
回店里我把它推到架子最里边。
架子有点晃，我垫了一张旧报纸。
——
架子在我店里最上面那一层。
铁的，四层，从渔具店买的旧货。
上面摆了十七个盒子。
十七个都是没家属的。
再早的那批，民政统一埋在县里的公墓，没有盒子。
有家属的，骨灰家属领走了，我只留一块布的存根。
布沉在海里。
骨灰不能撒。
海葬要装在可降解的罐子里，一个罐子四十，还要预约，一个月一批。
我不等。
我把布沉下去，骨灰留在架子上。
两边都有个位置。
沉布要挑落潮。
涨潮的时候水往湾里推，布会漂回来。
我等早上六点那一拨。
退到最平的时候，海面没有方向。
——
十月十八，早上六点，我一个人出海。
带了三样东西。
那块写着“红绳”的布。
一块空心砖。
一卷尼龙绳。
船开到锚地外面，十五米深。
海面平，像一块铁皮。
我把布对折，包住砖，用绳子绕八圈。
打结的时候手很冷。
“红绳。”
我念了一遍。
然后松手。
水花很小。
绳子往下走，一直走到看不见。
我在本子上记了坐标和时间。
六点四十。
——
回来的路上我洗船。
提一桶海水，从船头冲。
冲到帆布，摸到硬的东西。
在内衣领口。
我把领子翻过来。
领口里侧缝着一块布。
针脚很密，用的白线，缝得很正。
布一尺见方。
上面两个字。
青鲞。
墨是松烟墨，加了桐油。
字是我写的。
——
我把船靠好，跑回店里，翻册子。
017号。
二〇二二年三月九日。
北纬二十四度四十九，东经一百一十八度十九。
十四米。
名字：青鲞。
那一页我写过两遍。
第一遍写错了坐标，第二遍重写，所以纸上有两道折痕。
“鲞”字最后一笔我写歪了。
我记得。
我把它撕下来，又夹回去。
撕了三次，最后没撕。
我开车去了北边的堤。
017号的坐标在海里，看不见。
堤上风大，站了二十分钟。
海上什么也没有。
回去的路上我想，三年了，布早烂了。
布烂了，名字还在册子上。
——
下午三点我去冷库。
三号库的灯管还在闪。
最里面那一格，挂锁锁着。
我开锁。
门拉开，冷气扑出来。
空的。
格子里只剩一块布。
叠成四折，摆得很正。
我把它拿出来。
布是干的。
零下十八度，布是干的。
我展开。
两个字。
阮平。
我的名字。
笔画我认得。起笔重，收笔往上挑，是我写挂号单的那种写法。
墨没干。
我手指上沾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