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亡者写回信的人》第1章 无址之信
邮局在老街十七号。
两间门面。一间收信，一间堆报纸。
我来的那天，舅舅把三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一把开大门。
一把开抽屉。
一把开柜台底下那只铁皮柜。
“前两把随便用。”
他把第三把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这把不给你。”
我说好。
我叫徐照，二十七岁，从市里回来。
舅舅姓韩，叫韩德海。
他在这间邮局干了三十一年。
退休那天没办酒。
他把制服洗了，晾在院子里。
第二天一早叠好，放在柜台上。
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本硬皮本子。
封面墨绿，压着一行金字，磨得只剩“登记”两个字。
“信一天两趟。”
“上午十点，下午四点。”
“能送上门的送上门，送不到的写条子。”
我点头。
“还有一种。”
他把本子推过来。
“信封上只写名字，不写地址的。”
我翻开。
第一页第一行是一个名字。
王秀英。
后面一行小字：一九九八年七月十四日。
再后面一个“存”字。
我往下看。
王长根。李阿妹。周德发。陈小满。
一页二十行，全是名字。
名字后面的字只有一个。
存。
“这种信怎么办？”
“锁柜子。”
“不送？”
“没法送。”
“退回去？”
“退给谁。”他把本子合上，“没地址，退不回去。”
“拆开看看呢。”
“不拆。”
他说得很平。
“一封都不拆。”
我把本子收进抽屉。
抽屉里还有半瓶糨糊，一把生锈的剪子，一叠挂号单。
“柜子里现在有多少封？”
“没数。”
“大概呢。”
“四百多。”
“每年清明烧一次。”
“在哪儿烧。”
“河边。”
“烧给谁。”
“烧了就行。”
“你要想干长，就别问这个。”
——
他走的那天是三月。
我送到街口，他摆摆手，没回头。
钥匙他带走了。
柜子我没开过。
第一个月很清闲。
一天三十几封信，多是电费单子和超市广告。
第二个月开始有那种信。
第一封是四月九号。
白信封，没有寄件人地址。
正中三个字，铅笔写的。
李阿妹。
镇上确有个李阿妹。
去年冬天没的，八十七岁。
走的时候在灶台边，锅里的水还剩半锅。
信在我手上搁了三天。
第三天我骑车去了趟她家。
院门锁着。
门缝里塞进去的广告纸堆了一寸厚。
邻居说她儿子在苏州，房子挂着卖。
我把信带回来，放进柜台下面的纸箱。
箱子是装打印纸的，能装五百张。
第二封隔了六天。
第三封隔了两天。
到六月底，纸箱里有十一封。
我把它们摊在柜台上排过两回。
十一封，十一个名字。
全是已死的人。
十一封信，至少七种笔迹。
邮票只有两张。
一张八分的，一张一毛的。
其余的没有邮票。
右上角用铅笔描了个方框，框里写一个“8”。
邮戳都是本镇的。
日期全是一九九八年七月十四日。
——
七月一号，第十二封来了。
夹在报纸中间。
白信封，比前面几封厚一点。
我把正面翻过来。
铅笔写的两个字。
徐照。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了很久。
信封是干的。
我摸了一遍。
没有潮气，没有香灰，没有河泥。
干净得像刚从邮包里拿出来。
我坐下，把十一封旧信又看了一遍。
看完，我骑车去了镇东。
——
镇东过去是砖窑，现在剩几排平房。
舅舅住在第三排最东头。
院门开着。
他在藤椅上坐着，膝盖上搭一条薄毯。
收音机放在窗台上，声音开得很小。
我把那十二封信放在他脚边的小桌上。
他没看信。
“几号收的。”
“一号。”
“今天几号。”
“三号。”
他闭上眼，手指在毯子上敲。
“我等你两天了。”
“等我来。”
“等你把它拿来。”他睁开眼，“你没拆。”
“拆了会怎么样。”
他没答。
他把藤椅往后推了推，站起来，进了屋。
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一把钥匙。
不是铜的。
铁的，一指长，磨得发亮。
“柜子的钥匙。”他放在桌上，挨着那十二封信，“三十一年前配的。”
“你不是拿走了。”
“我拿走的是铜的。”
“这把是备用的。”
“那柜子里——”
“我知道里面有什么。”他坐回去，“我数过。”
“多少封。”
“四百一十六。”
“我收了十二封。”
“那你算算，该是多少。”他把手放回毯子上，“算完了去开。”
——
“你以前拆过。”
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一九九四年，我收过一封。”
“写你的名字。”
“韩德海。”他说，“三个字，铅笔写的，很正。”
“邮戳呢。”
“一九六五年三月。”
“那年你多大。”
“六岁。”
“我那时候在邮局当学徒，跟着跑腿送信。”
“柜子那时候就有。”
“锁着。钥匙在站长身上。”
“那你怎么拆的。”
“我把信塞在衣服里，带回了家。”
他停了一下。
“拆开是空的。”
“空的。”
“一张纸。什么也没有。”
“然后呢。”
“我拿了张纸，写了三个字。”
“哪三个。”
“收到了。”
他说完，看着我。
“第二天早上，那封信回到我手上。”
“退回来的。”
“不是退信。”他说，“是新的。邮戳换成我写信那天。”
“里面呢。”
“还是空的。”
“你没再写。”
“我又写了。”他说，“写‘我错了’。”
“然后。”
“我又收到一封。”
“连着写了七回。”
他伸出右手。
手背上有一块斑，从虎口一直到手腕。
“到第七回我停了。”
“怎么停的。”
“把笔扔了，跪在地上，一晚上没起来。”
“从那以后呢。”
“从那以后我在这儿干了三十一年。”他把手收回去，“柜子归我管，钥匙归我拿。”
——
“信封上那些名字——”
“都回过。”
“回了什么。”
“不知道。”他摇头，“我只收，不拆。”
“收信的都是死了的人。”
“不一定。”
“什么意思。”
“我收的时候，有的还活着。”
他掀开毯子一角。
“李阿妹那封，你什么时候收的。”
“四月九号。”
“她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冬天。”
“她收信的时候还活着。”他说，“信到了，人才走。”
“那我这封——”
“你还没走。”他说。
“我还能活多久。”
“我不知道。”
“你没算过。”
“算了也没用。”他说，“一九九四年那封，我算过。”
“算出什么。”
“算出那年我就该死。”他指了指自己，“我今年七十九。”
——
他把铁钥匙推到我手边。
“拿去。开柜子。”
“你不是说别开。”
“我说的是别拆。”他说，“柜子该开了。”
“为什么。”
“里面那封是你的。”他说，“我那封，三十一年了，没来过第二回。”
“你来了，它就把你排进去了。”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在背后喊了一声。
“徐照。”
“嗯。”
“拆开以后，不管你看见什么，别写。”
——
我回邮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街上没人。
路灯坏了两盏，剩下三盏，照出一段一段的黄。
柜子在柜台底下，灰很厚。
铁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我找了点机油，滴了两滴，等十分钟。
第二下转开了。
柜子里是信。
一封一封码着，用棉线捆成七捆。
每捆外面夹一条纸，写着年份。
一九九八到二〇二五。
我把它们搬出来，码在地上。
数了两遍。
四百二十八。
四百一十六，加上我收的十二封。
正好。
可我手上那封，还在手上。
最后一捆上面压着一封，没捆进线里。
白信封。
铅笔写的两个字。
徐照。
——
我坐下来。
拆信刀在抽屉里，薄得像一片铁皮。
我没用。
手指伸进封口，一点一点撕。
里面是一张纸。
对折两次。
展开。
白的。
什么都没有。
我把纸举到灯下透光。
没有水印，没有压痕，没有一个字的印子。
又把信封倒过来抖。
什么都没有。
内壁摸了一遍，是干的。
灯管一明一暗地闪。
我找了张纸，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停住。
舅舅说，别写。
我把笔放下。
——
那晚我睡在里屋。
床板硬，翻了三次身。
半夜醒过一回，听见外面有风声。
早上六点天亮。
我把拆开的那封折好，压在枕头底下，才去开门。
卷帘门拉起来，街上已经有卖豆浆的推车。
八点半，第一趟邮车到。
分完信，我低头看柜台下面。
纸箱还在。
十一封信，一封不少。
枕头底下那封也在。
我把它拿下来，重新放进柜子。
然后我干了件多余的事。
我数了柜子里的信。
四百二十九。
邮包里夹来的那封不见了。
它现在在柜子里。
——
多了的那封也写着徐照。
我把它抽出来。
同样的白信封，同样的铅笔字，连折角都一样。
拆开。
里面有一张纸。
纸上三个字。
收到了。
是我的笔迹。
那三个字我认得。
起笔的顿，收笔的挑，和我抄挂号单时一模一样。
邮戳的日期是明天。
——
我坐在柜台后面，一直坐到上午十点。
我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我确实没写。
可我收到了一封我写的信。
——
中午我又去了镇东。
院门关着。
我敲了六下，里面没声音。
隔壁一个女人在门口择菜。
“找谁。”
“韩德海。”
“搬走了。”她说，“前天就搬了。”
“搬哪儿。”
“不知道。来了辆车，把藤椅都拉走了。”
“他身体怎么样。”
“前天还在这儿坐着呢。”她抬头想了想，“就是没说话。”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摆着一只小桌。
桌上放着十二封信。
摆得很齐，边对边。
——
我回到邮局，把柜子重新锁上。
然后我坐下来，把登记本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空了四行。
我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今天的日期。
第二行写：徐照。
第三行我停了很久。
第四行我空着。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
——
下午四点第二趟邮车到。
分信的时候，我又看见一个白信封。
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
正中三个字，铅笔写的。
韩德海。
我把它翻过来。
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这一封，麻烦你送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