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声》第1章 第十九声
十九号钩是空的。
但它响了。
我数到第十八声的时候，链子已经停了一半。
第十八声是实的，沉，余音短。
然后我又听见一声。
那一声音高不对。
——
我在第七冷库做计数员。
十三年。
我的活很简单：站在链子边上，听钩子落位，数，记。
一晚上十九块，或者二十块。
从来没数错过。
——
十一月六日，夜班。
二十二点十七分开链。
二十三点零四分停链。
四十七分钟。
单子上写的是十八块。
——
链轨离地二点六米。
钩间距一点四米。
链速零点一二米每秒。
这些数我闭着眼也知道。
——
S形双头钩，铁牌挂在第二个弯上。
每块冻肉都有号。
今晚的号从零四一九到零四三六。
十八个号。
十八块肉。
——
钩子落位的声音是脆的。
“叮”。
一块五十公斤的肉，余音长。
七十公斤的，余音短。
差别在最后一个尾巴上。
——
我不看秤。
我听。
十三年前我是看秤的，看了半年，后来改听。
听比看准。
——
二十二点十七分，第一声。
二十二点十九分，第二声。
二十二点二十一分，第三声。
前三块都是五十公斤上下。
——
二十二点四十一分，链子停了一次。
除霜，四分钟。
我靠在柱子上，抽了半支烟。
冷库里不让抽烟。
我在门口抽。
——
二十二点四十五分，链子重新走。
第四声到第十声连着来。
间隔三分钟一块。
都正常。
——
第十一声的时候，我抬了一下头。
链子上有一块肉的铁牌是反的。
号朝里。
我伸手把它转过来。
零四二九。
——
第十二声。
第十三声。
第十四声。
第十五声。
第十六声。
第十七声。
——
十七块之后，链子空了一截。
空的那一段大概七米。
七米是五个钩位。
第三声到第二十声，都是空的。
——
二十二点五十八分，第十八声。
最后一块。
零四三六。
我记在单子上，画了一条横线。
——
然后我听见了第十九声。
——
那一声音不对。
它比我听过的任何一声都沉。
五十公斤的钩子，余音长。
七十公斤的，余音短。
这一声的余音比七十公斤还短。
——
七十二公斤。
我心里报出这个数。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肩膀响了一下。
——
左边肩膀。
肩胛骨上面一点。
那里有一个钩印。
十二岁那年留下的。
——
那年我在老冷库帮忙。
一根S钩从轨道上滑下来。
钩尖穿过我的肩。
我吊在半空，脚离地一尺。
我妈跑了三十米。
——
钩子拔出来的时候，我听见一声。
和刚才那声一样。
——
我把手按在肩上。
钩印是热的。
十八度的冷库里，它是热的。
——
我走到链子边上。
十九号钩在头顶。
它是空的。
空的钩子挂在轨道上，一晃一晃。
钩尖上有一点白。
——
我搬来梯子。
铁梯，三阶。
我爬上去，够到钩子。
钩尖上的白是一段线。
纱线。
白色的，很细，断口是新撕的。
——
质检员戴白纱手套。
第七冷库只有一个质检员。
秦梅。
——
我把纱线捏在手里，放进胸前的口袋。
然后我去值班室。
——
值班室里有何师傅。
值班长，姓何，五十二岁。
他在泡茶。
搪瓷缸，缸底有一圈茶垢。
——
我说，今晚是十九块。
他说，单子上是十八。
我说，我听见十九声。
他说，你困了。
——
我说，我十三年没数错。
他说，人总有第一次。
——
我说，你听录音。
值班室有一台老式录音机。
磁带，六十块钱一盘。
用来记异常声音。
链子卡住，钩子掉，都录。
——
他把磁带倒回去。
放。
——
“叮”。“叮”。“叮”。
十八声。
清楚。
一声不多。
——
他按停。
他说，十八。
他说，陆平，你回去睡。
——
我说，第十九声在第十八声后面四秒。
他说，录音里没有四秒。
我说，我表上有。
——
我的表是上海牌。
我父亲的。
每天慢十一秒。
我对过站里的钟。
——
何师傅笑了一下。
他说，你表慢十一秒，你还敢说四秒。
我说，我算进去了。
——
他不笑了。
他把茶缸放下。
他说，今晚丢了东西。
——
我说，什么。
他说，零四二九那块肉。
他说，账上少了。
——
我说，那块肉的牌子是反的。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翻的。
——
我说，你什么时候翻的。
他说，十一点以后。
我说，十一点零四分链子就停了。
他说，停了也能翻。
——
我说，那你翻的时候钩子上有肉吗。
他没有回答。
他喝了一口茶。
茶是凉的。
——
我把纱线掏出来。
放在他桌上。
我说，十九号钩上有这个。
他看了一眼。
他说，冷库里到处是线。
——
我说，秦梅呢。
他说，请假了。
我说，请假条呢。
他说，她打电话请的。
——
我说，几点。
他说，十点半。
——
我说，十点半她还在这儿。
——
何师傅看着我。
他的手在缸沿上按了一下。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看见她了。
——
我说，二十二点五十分，她从二道门进来。
我说，她穿白大褂，戴白纱手套。
我说，她往里走，没回头。
——
他说，你瞎说。
我说，我记了时间。
——
我掏出小本。
本子是硬皮的，边上磨白了。
上面写着：五十，秦梅，二道门，进。
——
何师傅把本子拿过去。
他看了三秒。
他把本子推回来。
他说，那你记她几点出来。
我说，没出来。
——
他说，你盯了一晚上门？
我说，我盯链子。
他说，那你怎么知道她没出来。
我说，因为出来要过我的位置。
——
他说，也许她走了另一头。
我说，另一头是死墙。
——
他说，也许她从门里叫车。
我说，外面在卸货，车进不来。
——
他把茶缸里的茶泼了。
茶泼在地上，很快就没了。
十八度的地面，水不积。
——
他说，陆平。
他说，你今年四十一了。
他说，你这个岁数，别较真。
——
我说，我较真的是数。
——
他没再说话。
他拿起电话，拨内线。
拨了三个号，那边没人接。
他把电话放下。
——
我说，门禁记录能查。
他说，门禁坏了三天。
我说，三天前谁报修的。
他说，我。
我说，报修单呢。
他说，在我抽屉里。
——
我说，拿出来看看。
他说，明天。
——
我回到冷库。
链子已经停了。
十九号钩还挂在那儿。
我关了灯，只留一盏。
——
防潮灯有三盏。
最里面那盏一直在闪。
一秒两次，像有人在眨。
——
我站在暗处，看那条空链。
空链不动的时候，钩子也不动。
十九号钩在正中间。
——
我走过去，站在它底下。
我把手举起来。
手离钩子还有一尺。
——
我闭上眼。
我数。
一，二，三。
——
数到十八的时候，我听见一声。
不是钩子。
是我的表。
秒针跳格，一格一格。
——
第十九声我没有听见。
我只是知道它该在那儿。
——
零点十二分，我回值班室。
我把录音机搬到桌上。
我把音量推到最大。
底噪起来了。
——
磁带转。
“叮”。
第一声，五十公斤。
第二声，五十公斤。
第三声，五十公斤。
——
我听了四十七分钟。
底噪里有很多东西。
风机，链轨，水管的响。
还有呼吸。
——
我一开始以为那是我的呼吸。
后来我发现不是。
磁带里的呼吸是两拍一停。
我的呼吸是三拍一停。
——
十八声。
第十八声在四十三分十二秒。
我记下这个时间。
——
然后我往回倒。
倒到四十二分五十八秒。
那是第十八声前十四秒。
那里有一段东西。
很轻。
——
我把耳朵贴上去。
扬声器很旧，纸盆破了一个洞。
声音从那洞里漏出来。
——
有人在数数。
一个数，一个数。
很慢。
——
一。
二。
三。
——
我跟着数。
数到十七。
数到十八。
——
数到十九。
——
那个声音停下。
磁带里静了两秒。
然后是第十八声。
“叮”。
——
我坐直了。
录音机还在转。
磁带走到头，“咔”一声。
——
我又倒回去。
再听一遍。
三次。
每一次都一样。
——
那个数数的声音是我的。
不是像。
是我的。
我十三年前录过一次交接班。
单位有档案。
我听过自己的声音。
——
我从来不出声数数。
我在心里数。
十三年来，我一次都没有出声。
——
我把磁带取出来。
磁带上贴着标签。
标签上写着日期，十一月六日。
下面是何师傅的签名。
——
我翻过磁带。
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
字很小。
写着：十九。
——
我把磁带放回机器。
我没有再听。
我把机器关了。
——
值班室的灯是白的。
一根灯管，四千开尔文。
我坐在灯下，把手摊在桌上。
手掌上有灰。
灰是冷的。
——
我听见厂房外面有声音。
链子重新走起来了。
谁开的？
——
我推门出去。
冷库里没有人。
链子在走。
空钩一个一个从我面前过去。
——
我数。
一，二，三，四。
——
数到十八。
按链速，走一圈是四十七分钟。
十八个钩，走到十九号要四十三分钟。
——
我站在十九号钩下面等。
四十三分钟。
十九号钩会转回来。
——
四十三分钟后，它来了。
钩上挂着一块肉。
铁牌是零四三八。
牌子是正的。
——
我没有上去看。
我站在原地，把手按在肩上。
钩印又在发热。
——
我转身回值班室。
桌上多了一张单子。
复写纸的第三联。
上面写着：零四二九，七十二公斤，复称。
复称人一栏是空的。
——
单子的时间是二十三点零四分。
我离开冷库的时间是二十三点零六分。
这张单子是我走之后打的。
——
我拿出笔。
我在复称人那一栏写了两个字。
我写的是我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