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的筏车》第1章 票上写名字
雾到小腿深的那天晚上，我在旧货站排队。
站里挂一盏灯，灯罩是绿的。
前面六个人。我是第七个。
我不数人。我数鞋。
三双胶鞋。一双皮靴。一双赤脚。一双木屐。
亭子里坐着老佩克。
他一只眼，另一只盖着布。
布是黑的，洗得发白。
他说，写名字。
窗口推出一张空白硬票，一根铅笔拴在绳上。
票是硬的，手指宽。
铅笔只剩两指长。
我在上面写：瑟琳·瓦恩。
他看了一眼，把票推回来。
他说，这个名字写过十九遍。
我说，什么。
他从底下抽出一本册子。
册子是线装的，纸黄，边角卷了。
他翻到中间一页。
那一页上，同一个名字写了十九遍。
十九种笔迹。
有的用力，戳破了纸。
有的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每个名字后面画一个小十字。
我说，小十字是什么。
他说，没回来。
我说，谁写的。
他说，十九个人。
我说，哪十九个人。
他说，我不记人。我记名字。
我把手按在册子上。
纸是凉的。
从里面凉出来的那种凉。
我说，今天第几趟。
他说，第十九趟。
我说，三年。
他说，三年。
我说，每趟都有一个人写她。
他说，每趟都有。
——
我问他，车上有没有空位。
他说，车不看位子。车看名字。
我说，票上不写终点。
他说，票上只写你要见的人。
我说，她要是死了呢。
他说，车照开。
我说，那我能见到什么。
他说，见到她死的地方。
——
他伸出三根手指。
他说，三条规矩。
第一条，不要数车厢。
第二条，不要问别人票上写的是谁。
第三条，车停的时候不要先下车。
我说，先下车会怎样。
他说，车会以为你到了。
我说，那我就是不到了。
他说，对。
——
我说，写自己的名字呢。
他把布往上推了一下。
那只眼睛是白的。
他说，我见过三个。
他说，三个都没回来。
我说，他们去哪了。
他说，去自己那儿了。
——
票价两个铜子。
我给了三个。
他退回一个。
他说，多的不收。
我说，为什么。
他说，找钱要记账。记账要说清楚找给谁。
他说，我这儿不记人。
——
车进站没有声音。
铁轨上有水。
车是木头的，像一张筏，架在两排铁轮上。
五节车厢。
我数了六个门。
车头站着一个车夫，裹着油布，拿一根长篙。
篙头是铁的。
他说，上车。
他说，别数车厢。
——
车厢里是长板凳。
板上有灰，也有别人的坐痕。
梁上挂一盏灯，随车晃。
灯罩也是绿的。
我坐下来，数人头。
连我七个。
车夫挨个收票，用别针别在领口。
名字朝外。
——
车开了。
没有汽笛。
铁轨在雾里是浮的。
我从板缝往下看，底下是水。
雾贴着车窗。
——
我左边是个老兵。
灰大衣，右手缠着纱布。
纱布里露出一枚铜扣。
我右边是个女人，抱着一个陶罐。
罐口用红布扎着。
前面那排坐着一个小孩，抱着一双大人的靴子。
再前面是修表匠，膝上放一个布口袋，里面响。
最后一排坐着一个男人，穿礼服，提一只空鸟笼。
他后面还有一个。
那个看不清。
——
我看老兵的领口。
票上写着：瑟琳·瓦恩。
我以为自己看错。
我又看女人的票。
瑟琳·瓦恩。
小孩的票。
瑟琳·瓦恩。
修表匠的。
也是。
——
我低头看自己的。
铅笔写的字在淡。
纸底下透出新的字。
印上去的。
柯尔·瓦恩。
这是我的名字。
我用手指擦。
擦不掉。
——
我说，先生。
车夫没有回头。
他说，什么。
我说，我的票换了名字。
他说，票不换。
他说，是名字换票。
——
我说，车送我到哪儿。
他说，送到你写的那个名字那儿。
我说，她要是站在别人旁边呢。
他说，车就送你到那个空位。
我说，什么叫空位。
他说，一个人站过的地方，空出来的那一块。
我说，那也算到。
他说，那也算到。
——
第一次停车。
外面有一扇门。
门上有号码，十一。
门口有一块蹭脚垫。
女人抱着陶罐站起来。
她下车的时候说了一句。
她说，我到了。
门关上。雾合上。
我数人头。
六个。
可是座位没有空。
——
第二次停车。
外面是一片麦田。
麦子是黑的。
老兵站起来。
他把铜扣塞给小孩。
他说，你要是见着她，说我来过。
我说，你见谁。
他说，你票上那个。
我说，你也写她。
他说，全车都写她。
——
我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有人告诉我们，写这个名字能见到自己最想见的人。
我说，谁告诉你们的。
他说，门上塞的纸。
我说，什么样的纸。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
纸是账簿撕下来的边。
上面是我的字迹。
——
我认得那个字。
“瑟”的最后一笔我总往上勾。
我从小就这么写。
老兵说，这纸在我家门缝里躺了两年。
我说，两年你没来。
他说，我在等雾。
——
第三次停车。
外面有钟声，很闷，像从水底下传上来。
修表匠下车。
他把一个齿轮留在座位上。
齿轮很小，比指甲盖大一点。
他说，麻烦你，下一趟带给我儿子。
我说，你自己给。
他说，我下一趟来不了。
——
车里剩四个人。
小孩抱着靴子，一直没抬头。
穿礼服的男人把鸟笼放在膝上，笼门开着。
最后那个还是看不清。
我问他，你的票上写的是谁。
他不说话。
我把头低下去看。
他的票是空白的。
——
男人开口了。
他说，我每年都来。三年了。
我说，你见到她了吗。
他说，我见到的是背。
他说，她每次都背对我，站在门口。
他说，我喊她，她不回头。
我说，那你下车吗。
他说，我不敢。
——
小孩抬起头。
他说，先生，我不认字。
我说，那你怎么写的。
他说，照抄。
他说，纸上有个名字，我画下来的。
我说，什么纸。
他把手伸进靴子里，摸出一张。
那张纸是账簿的边。
上面是我的字。
——
我说，你要见谁。
他说，我哥。
我说，纸上写的是我姐姐。
他说，我不知道。我照抄的。
——
车慢下来。
雾薄了一点。
我从车窗看见三级石阶。
第二级缺一角。
石灰街十七号。
那是我家的门。
——
车停了。
没有门，只有一段路。
车夫说，到了。
我说，我家在这儿。
他说，你写的名字在这儿。
——
我下车。
雾到膝盖。
我回头看车。
灯在雾里是一团绿。
那个看不清的人还坐在原位。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
手很白。指甲很长。
——
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
屋里有灯。
灯芯剪得很短。
桌上两副碗筷。
一副用过，一副没用过。
——
姐姐坐在桌子那边。
蓝披肩，头发扎在脑后。
她瘦了。
她说，你来了。
我说，你在家。
她说，我一直在家。
我说，三年。
她说，三年。
——
我说，三年前的雾夜你上了车。
她说，我没上。
我说，有人看见你上了。
她说，那个人看见的是我。
她说，不是我。
——
她把碗往我这边推了一寸。
她说，三年前我写了我自己的名字。
我说，规矩说写过的人都没回来。
她说，我回来了。
她说，因为我见到了我自己。
——
我说，然后呢。
她说，那个我比我早三天上的车。
她说，她一直在车上等。
她说，两个只能下来一个。
我说，你下来了。
她说，我下来了。
——
我说，那她现在呢。
她说，还在车上。
她说，每个雾夜她都在车上。
她说，她要有一个人写她的名字，才能下来。
我说，十九个。
她说，十九个。
我说，那十九个人呢。
她说，都在车上。
——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灯芯响了一声。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走。
她说，我走不了。
她说，我每个雾夜都在门口挂一盏灯。
我说，挂灯做什么。
她说，挂灯的门，车不停。
——
我说，我没看见灯。
她说，我挂了。
她说，每年都挂。
我说，灯呢。
她说，被摘了。
——
我站起来。
椅子腿在砖地上刮了一声。
我走到门口。
外面雾更厚了。
车还停在那儿。
灯还是绿的。
——
车夫站在车头。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
灯罩是绿的。
铁皮上有一道凹痕。
那道凹痕是我十二岁那年砸的。
——
我回过头。
姐姐站在桌子后面，没有动。
她说，柯尔。
她说，把门关上。
——
我没关。
我说，你为什么不去要回来。
她说，我要过。
她说，我站在门口要了三个雾夜。
她说，她不给我。
我说，她。
她说，她。
——
我说，她长什么样。
姐姐抬起手，指了指我的脸。
她说，你别照镜子。
——
车夫把灯提到胸前。
雾从他脚边往上卷。
他说，下一站。
他说，还有一个人没上车。
——
我说，谁。
他把灯举高了一点。
光照到车厢的窗。
窗后面坐着那个看不清的人。
这一次我看清了。
——
她的蓝披肩是我姐姐的。
她的手是我姐姐的。
她的脸是我的。
——
她抬起手，敲了一下窗。
车窗没有玻璃。
声音很闷。
像敲在一块湿木头上。
——
姐姐在我身后说了一句话。
她说，柯尔，别数车厢。
——
我没数。
我只是看见，车头后面，一节，两节，三节。
第四节的车门开着。
门里面站着十九个人。
他们都别着票。
名字朝外。
十九张票，同一个名字。
——
车夫说，上车吧。
他说，你的名字已经在票上了。
他说，这一趟，写票的人不是你。
——
我说，那是谁。
他没有回答。
他把灯放到车头的铁钩上。
灯晃了一下。
雾里，石灰街十七号的门牌翻了个面。
背面写着另一个号。
——
姐姐在我身后把门关上了一半。
她说，进来。
她说，灯灭了就来不及了。
——
我抬头看那盏灯。
灯芯烧到底了。
绿光在缩小。
——
我听见车厢里有人开始数数。
一个很轻的声音。
数到一。
数到二。
——
我数到七的时候，姐姐的手抓住了我的袖子。
她说，别看那边。
她说，看脚下。
——
我低头。
门槛上有一层雾。
雾里有一双鞋。
鞋是我的。
鞋里没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