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道骨借给了别人》第1章 第九年霜降

第九年，霜降，我在山门外站到第三天。

山门换了。石头是新的，白得发青。

我等的人今天回来。他欠我一根骨头。

——

九年前我十七岁。那年冬天，师父死了。

青芜观一共三个人。师父，段让，我。

师父咳了三天。第三天夜里，他把手搭在我腕上。

他说，观里最值钱的东西不在箱子里。

在人身上。我没听懂。

天亮他就凉了。

——

段让是在师父死后第七天出事的。

后山有个试剑台，一块青石，三丈高。

他在上面引雷。引到第四道，石台塌了。

我跑上去的时候，他躺在碎石里。

左肋断了三根。还有一根，断了。

那根叫道骨。在胸口正中第四根肋下面。

三寸二分长，细得像一根筷子。

修真的靠它引气。气从鼻子进来，走一圈，落在骨上。

骨断了，气就散在肉里。散在肉里的气会烂。

段让的左手从那天起是青的，从手腕青到指甲。

——

山上没有别人。我下山请过一回郎中。

郎中看了他一眼，收了二十文，走了。

药箱都没打开。

——

我在灶房坐了一夜。灶里剩一块炭。

我把剔骨刀拿出来磨。

刀是师父的，铜柄，柄上缠麻绳。

磨到天亮，刀口能刮下指甲。

——

我去问他。我说，我借你。

他闭着眼，说，滚。

我说，三年。

他说，滚。

我说，三年不还，我上山门来要。

他不说话。他的手在被子底下抖，抖得床板响。

——

那天下午我烧了半锅水，煮了三根麻线。

我让他咬一根木棍。他说不用。

我把木棍塞进他嘴里。

——

我自己躺到条凳上，解了衣襟。

师父留的麻药只剩小半瓶，我喝了。

麻药是苦的，苦味走到喉咙就停了。

没走到胸口。

——

刀进去的时候，我听见一声。

不是疼。是一声很轻的“咔”。

像踩碎一片薄冰。

我看见自己的胸口凹下去一小块。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空。

条凳是榆木的。缝里嵌着旧血。

我把手巾卷起来咬住。

手巾是师父的。

血落在灶灰上。很快就黑。

水开了。我没有用那锅水。

——

段让在我旁边躺着，咬着那根木棍。

木棍上有两个牙印。他一声都没喊。

——

我把骨递过去的时候，手上都是血。

骨是温的，上面有一层很薄的光。

段让伸手。他没有先接骨。

他先擦了一下我的手，用他的袖子。

我记得这件事。记了九年。

——

借据写在黄麻纸上。我不会写字。

师父教过我三个字。阿，箬，观。

“箬”我总写不对，上面那个竹字头，我写成草。

所以借据是段让写的。

他写：借阿箬道骨一根，三年归还，不还者死。

下面两个血指印。他的，我的。

我问，不还者死，谁死。

他说，我死。我说，好。

借据写了两份。他收一份。我收一份。

他把我的那份折成四折。塞进我衣襟。

他说，别放在潮的地方。

我说，哦。

那份纸后来在梁上放了九年。

——

段让十九天后下的床。

第九天他第一次走出房门。

他走了七步。扶着门框。

我数了。七步。

他下床第一件事是扫院子。第二件事是走。

他走到山门口，回头。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他说，水缸不满。

我说，哦。他就走了。

观里剩的东西不多。

两口锅。三张凳。一口井。

井在第八年干了。

我改去山涧挑水。

山涧的水冬天是温的。

——

第一年我等他。第二年我等他。

第一年冬天雪大。屋顶压塌一角。

我拿三根椽子补上。

补完屋漏正对供桌。

师父的牌位挪了三次。

最后挪到东墙。

东墙冬天不结霜。

第三年霜降，我在山门外站了三天。

没有人。

我回来，把观里的钟擦了一遍。

钟上有十七个名字，都是从前观里的人。

我把段让的名字摸了一下。灰厚。

——

第四年，山下有人上来。

一个卖针线的老婆子。

她说，你在等那个姓段的？

我说，嗯。

她说，他在沧澜剑会上一剑断了十三把剑。

她说，人家现在叫他真人。

我说，哦。

她说，你欠他钱？

我说，他欠我骨头。

她摸了摸我的袖子。

她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我说，一直这样。

她说，姑娘家不能手凉。

我说，哦。

她下山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笑了。她笑完就不来了。

——

第五年，我的胸口开始疼。

不是一直疼。是变天的时候疼。

天一阴，那个地方就发闷。

像有一只手从里面按着。

我用三根手指按下去。按下去是空的。

能摸到心跳在皮下撞。撞一下，我数一下。

我学会捂胸口。

不是按。是整只手掌捂上去。

捂一炷香就能走一段上坡。

山下有人问我是不是心口疼。

我说是。

他们给我一个偏方。艾叶加酒。炒热。

我敷了。没用。

冬天最难。

我睡觉要侧着，不能平躺。

——

我开始做观里的活。一天四担水。

从后山井到灶房，一百二十级石阶。

第一担上去我停一次。第三担停两次。

第四担要拿手扶着墙。

——

我在后山开了三垄地，种川芎。

川芎贱，一斤卖八文，一年收六十斤。

我拿这钱买米。也买刀石。

——

我的活是磨刀。菜刀，砍柴刀，切药刀。

还有那把剔骨刀。

剔骨刀我不磨。我用布包起来，放在梁上。

刀石是青石的。磨秃了三块。

——

第六年，段让的名字传到落雁岭。

有人带了一张拓片。

上面写着“重骨”两个字，旁边是他的道号。

我拿在手里看。字很好，比我见过的字都好。

我看完，还给他。我说，写得好。

——

第七年，山下来了一队人。他们量地。

他们说要从镇上修一条路到山顶。

他们说，重骨真人要把青芜观接过去。

我说，观是我的。

他们拿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青芜观产权归并”，下面有段让的印。

我不认得印。我认得字。

我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纸上没有“箬”字。

只有“无名守观人”五个字。

领头的人姓吴。说话很客气。

他叫我姑娘。

他说，真人念旧。才留你在这儿。

我说，这观是我师父的。

他说，现在是真人的。

那张纸我留了一夜。

第二天我折好，还给了他。

他把纸卷起来。放回袖子。

——

第八年，路修好了。青石换成白石。

一百二十级变成三百六十级。

正殿拆了一半，房梁卖了十二石米。

我拿这十二石米过了两个冬天。

——

第九年，霜降。

山门挂红绸。红绸挂了四十七丈。

我挑着两桶水上去。二门有人拦我。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道童。

他说，今天不接杂役。

我说，我找段让。

他说，真人的名讳不是你叫的。

我说，我借过他一根骨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真人一身道骨，天生的。

——

我没再说话。我把水桶放在二门外。

我在二门外站了半天。

没人给我一碗水。

我站到第七十级台阶上。

往下能看见山下的镇。往上能看见有人下来。

上山的人排到半山。

有穿绸的。有挑担的。有抱孩子的。

他们都想看一眼真人。

我挑着水从人里过去。

有人嫌我挡路。推我一把。

水洒了一点。我没说话。

——

申时三刻，他下来了。

白衣。袖口绣着骨纹，一条一条。

三百六十级台阶，他的脚离石面一寸。

他走得不快。但很快。

我站在第七十级。他经过我。

我说，段师兄。

他停下来。他没有看我的脸。

他看我的胸口。看了大概三息。

他说，借过。

——

我伸手。我没抓到人。我抓到的是风。

我说，我叫阿箬。我说，第九年了。

他说，青芜观没有人了。

他走了。

他下楼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后颈。

后颈上有一道旧疤。

那是他摔下试剑台那年留的。

我记得。那道疤三寸长。

——

我追了十七级。两个弟子把我按住。

水桶翻了。水泼在白玉上。

我拾起水桶。

桶箍松了。我拿石头敲三下。

敲完还能用。

有人拿布来擦。擦得很仔细，一块一块擦。

——

他走过去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味道。

皂角。观里洗衣裳用的皂角。

山上现在烧香。

——

我回观里。天黑了。我点了一根蜡烛。

我把借据从梁上取下来。

纸已经脆了。血指印是黑的。

我把借据放在桌上。我没烧。

——

半夜，有人敲门。

三下。停一下。又三下。

我把门闩抽了两次才抽开。

门轴响。

外面没有月亮。

雾从山脚漫上来。到门槛就停。

——

我开门。

门外站着段让。

光着脚。脚上有泥，一直到脚踝。

白衣是灰的。

他手腕上缠着一块布。白布，已经黑了。

死结。那个结是我打的。

我伸手去解。

他往后缩了一下。

——

他说，我来还骨。

他站在门槛外面。

他不进来。

他说，屋里有别人吗。

我说，白天那个是谁。

他看着我。这一次他看我的脸。

他说，我在山里走了九年。

他说，昨天才走出来。

我问他路上吃什么。

他说，野果。

我说，九年。

他说，山里没有季节。

我说，你左手呢。

他把左手抬起来。

青的。从手腕青到指甲。

——

我让开。他进来，坐在条凳上。

那条凳子我九年没让人坐过。

他把手摊开。

掌心一根骨。三寸二分。白的。

上面有一层很薄的光。

他托得很平。

像托一碗水。

我给他倒了一碗水。

他没喝。

我问他吃了没有。

他说没有。

我去灶下烧火。

火很旺。

——

骨上有两个字。

我认得那两个字。那是我的名字。

——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的名字怎么写。

观里只叫我阿箬。

我写过“箬”。我一直写成草字头。

骨上那个是竹字头。

横，竖，横，竖。写得很正。

——

我没接。他也没收回去。

蜡烛烧到一寸。

光落在他的手上。

那只手很干净。指甲剪过。

我听见一个声音。

从我胸口传来。

那个空的坑里。

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