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个身份》第1章 四点四十七
我醒的时候，闹钟还在响。
六点十二分。
日期是十一月七日。
手机屏碎了。
左上角一道裂。
从裂里看出去，日历上的“7”是断的。
我躺着没动。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
从灯座往窗户走。
走到墙根，分成两条。
我数了三遍。
四十一厘米。
——
我记得一百次。
每一次都死在同一天。
同一分钟。
四点四十七。
——
第一次是车祸。
第二次是煤气。
第三次是溺水。
第四次是坠楼。
第五次是电梯。
第六次是火烧。
第七次是失温。
第八次是刀。
第九次是药。
第十次是墙。
——
我不记得名字。
一百个名字，一个也没记住。
只记得那个时刻。
——
我记得第一百次。
那天我在一座桥上。
桥是新修的。
栏杆还没刷漆。
我走到中间，听见后面有人在数数。
一。
二。
三。
我数到四十七。
桥断了。
——
这一次，我什么都不做。
不吃饭。
不喝水。
不开门。
不接电话。
不下楼。
——
床头柜上有一张工牌。
蓝底白字。
照片上的人不是我。
照片上的女人二十六岁，头发扎在脑后，嘴角有一颗痣。
我没有痣。
工牌上写着：
周未。
夜班。
廿四便利店，三号店。
——
我把工牌翻过来。
背面贴着一张排班表。
十一月一日到十一月三十日。
每个格子里都有名字。
周未的名字，只到十一月七日。
再往后是空的。
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两个字。
“补人。”
——
冰箱在窗户底下。
嗡嗡响。
我拉开。
里面有半个蛋糕。
奶油是白的。
上面插着一根蜡烛。
蜡烛烧过。
烧到一半，灭了。
——
蜡油滴在一张纸上。
把字盖住了。
我用指甲刮。
刮开一点。
两个字。
生日快乐。
——
我不知道我的生日是哪天。
一百个身份，一百个生日。
我自己那个，早就混在里面了。
——
前五十次，我试过躲。
躲在地下室。
躲在医院。
躲在火车上。
都死在四点四十七。
——
洗手间的镜子上有一道水痕。
我刷牙。
抬头。
镜子里的人比我瘦。
她把头发扎在脑后。
我没扎。
——
我抬手。
她也抬手。
我停。
她停得比我慢半拍。
——
我把水关了。
她的嘴在动。
没有声音。
——
墙上有一个钟。
停了。
停在四点四十七。
我换了电池。
它还是停在四点四十七。
——
七点十分，有人敲门。
三下。
不快不慢。
我从猫眼看出去。
走廊的灯坏了。
只能看见一团黑。
门口地上有一个纸箱。
——
我没开门。
过了两分钟，脚步声走远。
是往楼上走的。
鞋底在一级台阶上蹭了一下。
蹭了很长时间。
——
九点，电话响。
号码是空的。
我按了静音。
屏幕亮着。
亮了四十七秒。
灭了。
——
九点二十，又响。
同一个号码。
我又按了静音。
——
九点四十，第三次。
我接了。
那边没有人说话。
有风。
风里有铁皮响。
像遮阳棚。
——
我说。
“哪位。”
那边说了一个字。
“等。”
电话断了。
——
九点五十，房东来敲门。
他说。
“周未，房租。”
我说。
“多少钱。”
他说。
“六百。”
我说。
“我住多久了。”
他说。
“三个月。”
我说。
“我上个月交过吗。”
他想了想。
说。
“我记不清了。”
——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收据。
本子上撕下来的。
上面写着：十月七日，收，六百。
签名是周未。
那个“周”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和我签工牌的时候一样。
——
我说。
“这是我签的。”
他说。
“是你签的。”
我说。
“我什么时候签的。”
他说。
“上个月七号。”
——
我说。
“那天我死了吗。”
他愣了一下。
他说。
“你说什么呢。”
他把收据收起来，走了。
走到楼梯口，他回头说了一句。
“你别出门。”
——
十点二十，隔壁的门开了。
陈老太太出来倒垃圾。
她七十二岁。
一个人住。
每天早上倒一次垃圾。
垃圾袋是黑色的。
扎两道口。
——
她看见我站在门口。
停了一下。
她说。
“小周，今天别出门。”
我说。
“为什么。”
她说。
“每年今天，楼道里都有味。”
——
我说。
“什么味。”
她想了想。
说。
“铁锈味。”
——
她把垃圾袋放在门口。
回屋。
关门。
上了两道锁。
——
我回到床边。
床底下有一个箱子。
我把它拖出来。
铁的。
饼干盒。
锈了一半。
——
床头柜的抽屉里还有一叠身份证。
六张。
同一张脸。
六个名字。
周未。
李念。
陈小满。
赵一。
孙晴。
最后一张没有名字。
姓名那一栏印着三个字：待定。
——
饼干盒里是布。
布上别着东西。
一枚纽扣。
白的。
两个眼。
——
我把布掀开。
下面还有。
一张车票。
柳河到省城。
日期是二〇一三年十一月七日。
——
再下面。
一根头发。
用红线扎着。
——
再下面。
一颗牙。
很小。
是乳牙。
——
一共一百个盒子。
我把它们从衣柜最上面一层搬下来。
摆了半个屋子。
从床脚摆到门口。
——
每个盒子里一样东西。
第1个，纽扣。
第2个，车票。
第3个，头发。
第4个，乳牙。
第5个，钥匙。
第6个，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
第7个，一枚弹珠。
第8个，一截铅笔。
第9个，半张纸。
纸上写着一个地址。
第10个，空的。
——
第12个，一双筷子。
第29个，一只耳环。
第51个，半包烟。
烟是红梅。
我抽过这个牌子。
——
我数到第100个盒子。
是空的。
盒底刻着一个字。
“等”。
——
我把一百个盒子重新排了一遍。
按时间。
但是它们没有时间。
每个盒子上都没有编号。
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顺序。
因为我活过。
——
第43个盒子里是一枚戒指。
银的。
内圈刻着一个日期。
十一月七日。
——
第67个盒子里是一张诊断书。
只有一行字。
“死亡时间：四点四十七分。”
——
第88个盒子里是一把钥匙。
钥匙上系着一根蓝绳。
和我现在住的这间屋的钥匙，一模一样。
——
中午十二点。
我没吃饭。
肚子叫了三声。
我喝了半杯自来水。
水是黄的。
放了一会儿，底下沉了一层白。
——
我走到窗边。
对面的楼很近。
伸手能碰到防盗窗。
四楼靠左第三个窗，有个女人在拖地。
她拖了三下。
停。
再拖三下。
——
她抬头看我。
我们隔着六米。
她的嘴角有一颗痣。
——
一点，有人来送快递。
“周未，有你的件。”
我不应。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把件塞进了门缝。
——
是一个信封。
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纸片。
纸片上印着一行字。
“第101次，请勿干预。”
——
两点，我下楼买了一包盐。
街角的廿四便利店开着。
玻璃上贴着一张排班表。
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女孩。
她抬起头。
嘴角有一颗痣。
——
我说。
“我不认识你。”
她说。
“你认识。”
——
她把排班表指给我看。
十一月七日，夜班，周未。
下面是她的签名。
那个“周”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和我签工牌的时候一样。
——
我说。
“你替我上了几次。”
她说。
“三十七次。”
“剩下的呢。”
“剩下的没人上。”
“店怎么办。”
“店一直开着。”
——
我说。
“今天几点关门。”
她说。
“四点四十七。”
——
我问。
“为什么是那个点。”
她说。
“一直是那个点。”
——
我买了一包盐。
两块。
她不要钱。
她说。
“今天不收。”
——
下午三点。
楼道里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拖东西的声音。
从一楼往上来。
一层一层。
拖到我这层，停了。
——
我从猫眼看。
走廊里放着一样东西。
白色的。
很长。
是一张担架。
空的。
——
四点。
我坐在床沿。
手里握着那枚顶针。
铜的。
凹坑朝外。
上面有一层黑。
是我自己的手汗。
——
四点二十。
我把顶针戴在右手食指上。
戴不进去。
太大了。
我一直戴在中指。
——
四点四十。
窗外有鸽子。
落在防盗窗上。
停了七秒。
飞走。
——
四点四十五。
楼下有人在说话。
两个人。
一个说“再等等”。
一个说“时间到了”。
——
四点四十六。
我把顶针摘下来。
放在桌上。
要是它要跟我走，我就不带。
——
四点四十七。
——
灯没有闪。
钟没有停。
楼下没有刹车声。
没有玻璃碎。
没有煤气。
没有水。
——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又等了十分钟。
什么都没发生。
——
我站起来。
走了两步。
腿是软的。
但腿还在。
——
五点，我下楼。
楼梯间的灯一闪一闪。
三楼有一块砖是松的。
踩上去会响。
我踩了。
响了。
——
楼门口围了人。
一辆白色的车。
车顶有一盏灯。
灯没开。
——
地上放着担架。
担架上盖着白布。
——
白布下面的手垂在外面。
手腕上有一枚顶针。
铜的。
凹坑朝外。
——
我站在人群外面。
抬手看自己的右手。
中指上是空的。
——
我把手伸进兜里。
兜里也没有。
——
人群里有人说了一句。
“第一百零一个。”
我回头。
没有人看我。
——
车顶的灯亮了。
蓝的。
转了两圈。
——
白布被风掀开一角。
我看见一只袖子。
灰的。
袖口上有一圈洗不掉的黄。
和我身上这件睡衣，是同一件。
——
我伸手去摸那只袖子。
手穿过了布。
布是凉的。
